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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42章 牌子才挂三天,死人自己回来了

    那枚狼头不是刻在香脚上的。

    是一小块黑蜡,趁人多时黏在了竹签底部。

    顾惊雷看过后只说了一句:“真的。”

    木盒里的假狼印月牙刻反,线条也太新。这一枚黑蜡上的狼头却有三处细小磨损,与乌烈马鞍内侧的旧印完全吻合。

    真正的狼印已经进过东市。

    陈铁衣带人追出三条街,只找到一辆丢在巷口的香车。车夫是临时雇的,收钱的人戴着斗笠,左手缺两根手指。

    “安民铺有这样的人吗?”沈浪问。

    裴九章翻了翻新收的假族契。

    三名见证人的手印都按得很圆,看不出缺指。可纸张边缘有同样的沉香味,安民铺和街对面的香摊,多半是一条线。

    四海没有立刻关门。

    核验桌继续收件,只把所有安民铺出具的族契单独放到一只红箱里。老掌柜每收一份便报一次数,到午后已经有十九份。

    若这十九份全是假的,目的便不只是骗银子。

    核错三户,四海的试牌就要摘。

    有人在拿死人和军属的银子,专门拆四海的门。

    未时刚过,门外忽然传来马车轱辘声。

    一辆没有棚顶的破车停在核验处前。

    拉车的是匹瘦灰马,马脖子上挂着一块北戎木牌。车上坐着八个人,衣衫破烂,头发打结,有人少了手指,有人脚上还拖着半截铁链。

    最前面的汉子瘦得脸颊凹下去。

    他下车时没有站稳,扶着车辕缓了很久,才看见核验桌旁的老妇和妇人。

    “娘。”

    老妇手里的银子全掉在地上。

    妇人僵在原地,孩子却先跑过去。

    “爹?”

    男人低头看着那根短小指,嘴唇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他伸手想抱,手臂抬到一半又停住。三年俘营把他身上磨得只剩一把骨头,手腕还有铁链留下的烂痕。他怕自己身上的味道吓到孩子,只能蹲下来,让孩子先碰他的脸。

    孩子摸了摸,又回头问母亲:“爹怎么这么瘦?”

    妇人捂住嘴,眼泪一下掉下来。

    老妇扑过去又捶又抱。

    “你死哪去了!”

    “北边。”

    孙不留从后院出来,先把老妇往旁边拽。

    “要哭等会儿哭。再抱紧些,他肋骨先断。”

    八个人被抬进院里。孙不留让人烧水、煮粥、剪铁链,却不许任何人一口气吃饱。

    “饿久的人,先喝米汤。谁敢塞肉,谁自己替他疼。”

    罗三川端着刚切好的酱肉站在旁边,犹豫半天,只好先塞进自己嘴里。

    赵广看见以后,竟笑了一下。

    “你还是这么馋。”

    罗三川嚼着肉愣住:“你认识我?”

    “北营跑得最快的斥候,和跑得最慢的炊饼贼。”

    门外又笑了。

    这一声笑把八个人从“死人”重新拉回了北营。

    赵广三年前被北戎俘虏,先在马场喂马,后来被押去修黑鹰关外的土城。与他一同被俘的还有数百名大乾士卒,严敬之为了吃掉抚恤和军粮,把其中大部分直接报成阵亡。

    这八个人不是逃回来的。

    是被人送回来的。

    守北门的军士随后追到四海,说这辆破车由四名持北戎使团通关牌的骑手送进城。骑手在东市口交下人和文书便折返,姓名、马色都已经登记。

    灰马鞍下压着一封北戎文书,末尾盖着真正的狼头私印。

    文书只有两句话。

    “大乾把他们写死,我让他们活着回来。”

    “黑鹰关还有三百二十七人,十日后开价。”

    罗正被软轿抬来时,赵广已经喝下两碗粥。

    他逐个核过八人的姓名。

    赵广报得最完整,连入营年份、旧营号和右肩箭疤都对得上。第二个叫高六,不能说话,却用左手在桌上写出丰县老家的村名;第三个老卒只有四根脚趾,兵册伤情中正记着一次冻伤。

    剩下五个人也各有能与旧册相合的痕迹:一人耳后烫伤,一人右膝旧刀口,一人会背整段换防口令。罗正每核准一个,脸色便难看一分。

    八个人在大乾军册上全是死人。其中六人的抚恤已经被“家属”领走,两个写着无亲属,银子直接归入北仓乙库。

    赵广指着同车一个哑巴。

    “他叫高六,家在丰县。舌头不是北戎割的。”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高六张开嘴,舌尖少了一截。

    赵广道:“他在俘营里听见有人用大乾话和乌烈谈价。回营第二日,舌头便没了。”

    “谈什么?”罗正问。

    赵广握紧拳头。

    “换防图、黑鹰关粮道,还有三百二十七条命。”

    北戎不是忽然大发善心送回八个人。

    他们把活人当成货,也把这八个人当成样品。

    沈浪翻到文书背面。

    那里另写着价码:白银一万两,良马五百匹。十日后在黑鹰关外互市交割,逾期一日,减十人。

    老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这要卖掉多少间牙行?”

    “卖了四海也不够一半。”裴九章道。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安民铺的人来了。

    领头的是个戴方巾的中年文士,自称周善人。他带着十几名“家属”,一进门便指着赵广等人道:“这些都是北戎找来冒充死卒的奸细!四海为了保牌,竟敢拿活人顶替阵亡将士!”

    他话音刚落,方才来领赵广抚恤的赵成便从人群后挤出来。

    “我哥早死了!这个人不是我哥!”

    赵广看了他很久。

    “赵成,你十五岁偷族中祭银,被爹吊在井架上一夜。绳子断了,是我跳下去把你捞上来的。”

    赵成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赵广又道:“你左边屁股上,还有井钩划的疤。”

    门外先是一静,随即爆出一片笑声。

    赵成捂着后腰往后退。

    周善人脸色一沉,转身想走。

    陈铁衣已经把门关上。

    “周先生不是来揭奸细?”沈浪问,“人还没问完,走什么?”

    周善人强笑:“我只是听家属哭诉,替他们说句公道话。”

    “十九张族契,都是你作证。”

    “安民铺替百姓写契,不记得每一户。”

    裴九章把红箱搬上桌。

    十九张族契的纸边都带沉香味,见证印的位置也一模一样。更怪的是,其中七名“阵亡士卒”属于不同州县,补契日期却全在同一天。

    周善人额头开始冒汗。

    赵广忽然指向他身后一个家属。

    “你不是北营的人。”

    那汉子怒道:“我来替兄长领银!”

    “北营冬衣右襟有暗扣,你穿反了。”

    汉子低头看衣襟时,陈铁衣已经抓住他的手腕。袖中掉出一枚尚未填名的假军牌。

    门外一下乱了。

    周善人趁人群后退,抬脚便往窗边撞。罗三川的铁钩从桌下伸出,正好勾住他的脚。

    “今日第二个瘦的。”

    周善人摔在满桌假契上。

    陈铁衣把门彻底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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