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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隐瞒

    陈墨是被玄关处的定时闹钟震醒的。

    他猛地回神,眼底那层银蓝色的微光像退潮的海水似的,瞬间沉回瞳孔深处,重新变回平日里那道冷而锐利的暗红色。窗外的天已经亮透了,清晨的风裹着远处防线边缘淡淡的黑雾铁锈味钻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凉丝丝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昨晚燃了半宿的银蓝色火焰早就熄了,指腹上还留着一点极淡的、像晒过太阳的棉花一样的温度,没有灼烧感,没有教材里反复强调的“异端本源自带的腐蚀痛感”,干净得像个错觉。

    只有腰侧琉璃瓶里那团轻轻晃了晃的小分身,在提醒他昨晚发生的一切不是梦。

    陈墨起身,先轻手轻脚去次卧看了一眼陈妄。少年还裹着被子睡得沉,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一点,放在枕边的手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橘子糖——是昨天陈墨出任务回来顺路给他带的。他站在床边看了两秒,伸手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动作轻得怕吵醒一片落在窗台上的叶子。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这双手是用来握斩异端的刀的,骨节上全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硬茧,沾过黑雾,沾过血,早就碰不得这些软乎乎的、带着橘子糖甜味的东西。可昨晚他碰了那团银蓝色的火,碰了莱一软乎乎的胶质,现在再碰陈妄露在外面的手腕,居然没再生出那种“我是异端,我会把身边人都拖进深渊”的刺骨寒意。

    他转身走进卫生间,拧开冷水往脸上泼。冰凉的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他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后颈那道疤痕感觉起来好像没有那么明显了,但是外观上还是能看出来。以前他看见这东西,第一反应是用衣领死死捂住,像在藏一个见不得人的脏秘密。可今天他指尖抬起来,隔着薄薄的衣料轻轻碰了碰那疤痕,触感不是他想象里的诡异,反而带着一点和昨晚那团火同源的、温温的温度。

    陈墨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把那点不小心露出来的银蓝色气息彻底压回骨血最深处。他换好洗得发白的作战服,把那枚刻着汽笛的重启徽章小心翼翼塞进作战服内侧的暗袋里,贴在心脏的位置,再把斩异端的刀挂回腰侧,动作和过去二十七年里的每一个清晨,没有任何区别。

    餐桌上放着他提前定好的闹钟定时热的豆浆,旁边摆着两个刚蒸好的肉包。他咬了一口,热气裹着肉馅的香漫开,以前他总觉得执行任务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吃饭、出任务、斩杀异端,每一步都踩在责任的刻度上,连味道都尝不真切。可今天这口肉包,他居然吃出了一点久违的、属于“活人”的烟火气。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玄关的挂钟,七点整,和他平日里去守卫者基地的时间分毫不差。

    基地的铁门像往常一样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金属摩擦发出熟悉的轻响。岗亭里的小队员看见他,立刻站直身体敬礼:“陈队早!沈队刚才还问你今天怎么还没来,说今早的黑雾监测数据有点异常,等你去会议室一起碰。”

    陈墨对着他微微点头,声音和往常一样冷稳,听不出半分异样:“知道了。”

    他沿着基地熟悉的走廊往会议室走,鞋底踩在磨得发亮的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两边的墙上贴满了历年牺牲的守卫者的照片,每一张脸他都认得,每一个名字他都能念出来。以前他从这里走过,心里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想着要把这些人没走完的路接着走下去,要守好身后的城。可今天他走过这些照片,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脸,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荒唐的念头——如果这些人当年牺牲的真相,根本不是档案里写的那样呢?

    如果他们拼死要守护的“真相”,从一开始就被人动过手脚呢?

    “想什么呢,站在走廊里发呆?”

    清冽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陈墨回头,看见沈檐抱着一摞监测板站在他身后。

    沈檐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眉峰微微挑起来一点:“你今天不对劲,眼底青得厉害,昨晚又偷偷去外围清异端了?不是跟你说过,别总一个人扛着,那些低阶异端留给下面的队员练手就行。”

    陈墨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伸手从她怀里接过一半监测板,指尖刻意避开了她的手腕——以前他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动作,他们是并肩出生入死的队友,递刀的时候指尖蹭到一起是常事。可现在他掌心还留着银蓝色火焰的温度,他怕自己身上那点连自己都没完全摸透的气息,会不小心漏出来,被这个对异端信号敏感得能揪出墙缝里半只异端的女人,瞬间捕捉到。

    “昨晚没睡好。”他随口扯了个最合理的理由,声音稳得没有一丝破绽,“陈妄昨晚发烧,我守了他半宿。”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沈檐果然没有怀疑,只是皱了皱眉:“陈妄发烧?严重吗?我办公室里还有上次给他带的退烧药,等下散会我给你拿。小孩子发烧拖不得,你别光顾着基地的事,忘了顾自己身边的人。”

    她一边说一边推开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几个熟面孔,都是长鸣队的核心队员。看见陈墨进来,几个人立刻抬头打招呼,有人递过来一份刚打印好的报告:“陈队,你看今早的监测数据,城东老城区那片的黑雾浓度突然莫名其妙降了三成,连盘踞在那里快半个月的十几只低阶异端,一夜之间全不见了,现场一点打斗痕迹都没留下。”

    陈墨的指尖在报告纸面上顿了半秒。

    他不用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莱一昨晚绕着那片转了三圈,把所有低阶异端身上淤积的黑雾杂质全净化了,那些被黑雾缠了太久的小东西,突然吸到满溢的纯净本源能量,早就跟着莱一躲去信号盲区消化能量去了,连半丝气息都没往外漏。

    他抬眼看向屏幕上跳动的监测曲线,脸上没有露出半分端倪,只是指尖在“城东老城区”那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语气冷静得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公事:“不是异常消失,是有高阶异端在清理低阶异端身上的黑雾。通知下去,今天的巡逻队绕开那片,不要主动招惹,等摸清楚对方的动向再行动。”

    沈檐坐在他旁边的位置,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听见他的话,侧头看了他一眼。晨光从会议室的玻璃窗斜斜落进来,落在陈墨的侧脸上,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眼底是她熟悉的、永远冷静克制的光,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今天的陈墨,和以前哪里不一样了。

    他以前说起异端,眼底永远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刻进骨头里的恨意,像要把所有黑雾都烧得干干净净。可今天他说“不要主动招惹”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恨,反而藏了一点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会议开了整整两个小时,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队员们都拿着各自的任务单往外走,沈檐收拾好桌上的笔记本,抬头看见陈墨还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作战服内侧暗袋的位置,目光落在窗外远处黑雾翻涌的防线边缘,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什么这么入神?”沈檐走过去,把一小盒退烧药放在他面前的桌上,“给陈妄的。对了,前两天你提交的那片旧管线的排查报告,我看了,盲区标记得特别细,连墙缝里藏着的信号死角都标出来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对这些细节这么熟?”

    陈墨低头看向那盒退烧药,盒身上还印着小孩子喜欢的卡通图案。他指尖捏着盒子边缘,沉默了两秒,声音很轻:“以前出任务被困在那里过,印象深。”

    沈檐没再多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不管出什么事,长鸣队的人都在,我们一起扛。”

    她转身走出去,会议室的门轻轻带上,房间里瞬间只剩下陈墨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往脑子里涌——莱一软乎乎的胶质蹭过他的作战靴,掌心的银蓝色火焰像小时候陈妄攥着他的手的温度,镜子里那片淡红色的鳞纹,还有徽章上和他后颈鳞纹同源的纹路。

    他今天像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准时来基地开例会,安排巡逻任务,和沈檐讨论监测数据,接过那盒给陈屿的退烧药。所有人都觉得一切正常,连最敏感的沈檐都没察觉到半分异常。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不一样了。

    他以前的世界非黑即白,异端就是要被斩杀的存在,守卫者的使命就是燃尽自己,把黑雾彻底清干净。可现在他站在黑白的边界上,脚边一边是他守了二十七年的人类防线,一边是他刚摸到一点边角的、关于自己身世的真相。他没有立刻倒向任何一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逼着自己在一秒钟里做出非生即死的选择。

    陈墨睁开眼,眼底的墨色重新沉定下来。他把那盒退烧药塞进包里,起身往训练场走。路过走廊的时候,他看见几个新入队的小队员正围着一张旧照片叽叽喳喳地讨论,照片上是十几年前的长鸣队,年轻的曹茸站在队伍最前面,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听说当年曹队长就是为了挡失控的灰烬王,才牺牲的?”一个小队员小声说。

    “对啊,档案里写得明明白白。要不是他当年拼命引爆了本源火,半个城早就没了。”

    陈墨的脚步在原地顿了一下。

    他站在几人身后,没有出声,指尖却隔着薄薄的衣料,按住了心口那枚刻着汽笛的重启徽章。

    如果当年挡在灰烬王面前的人,根本不是曹茸呢?如果当年被引爆的,根本不是曹茸的本源火呢?

    腰侧的琉璃瓶里,那团小分身轻轻晃了晃,像在给他递一点软乎乎的底气。陈墨收回目光,脚步没有停,径直往训练场的方向走。

    阳光从走廊的尽头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没有急着去撕开真相的口子,也没有急着向任何人坦白自己的身份。他就像往常一样,拿起训练场里的刀,一招一式地练着最基础的斩异端动作,刀风扫过空气,带起轻微的破空声。

    但是他明白每一次挥刀的时候,他掌心深处都有一点极淡的银蓝色微光,在跟着刀的轨迹,轻轻跳。

    以前他挥刀,是为了斩杀所有异端。

    现在他挥刀,是为了守住身后的人,也守住那个藏在黑雾里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真相。

    训练场的窗外,几只麻雀落在树枝上,歪头看着场中那个握刀的身影。远处防线边缘的黑雾还在翻涌,可今天的风里,居然少了一点往日里刺骨的铁锈味,多了一点极淡的、属于阳光的暖意。

    陈墨收刀,刀尖点地,微微喘气。他抬眼看向天边悬着的太阳,眼底那点藏得极深的银蓝色微光,和阳光撞在了一起。

    他的日子还在照常过,基地的任务还在照常接,陈妄的退烧药还揣在他口袋里,莱一不知道躲在哪个墙缝里消化能量帮他查找信息,沈檐布置的探测仪还在全城的各个角落亮着信号。

    一切看起来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只有他自己清楚,从昨晚他伸手碰了那团银蓝色火焰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已经在没人察觉的缝隙里,悄悄翻了半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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