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一石三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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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新若有所思地点着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哪里不对：
“可是书记，调走是为了侯局长，这个我懂了。
可为什么非要把吕梁调到纪检组去？把他平调到别的厅局、别的地市，
哪怕是平级挪个窝，不也一样把他从反贪局挪开了吗？干嘛偏偏是纪检组？”
“问得好。”
孙连城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能问到这一层，说明你开始动脑子了。
这个先撂着，我后头给你讲，这恰恰是季昌明最高明、最见功夫的地方，是一着埋伏了好几年的棋。”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把话头又拉了回来。
“我先回答你那个为什么是暗降。”
孙连城说，“我刚才说了，看位子，得看这个人奔的是什么，吕梁奔的是什么？”
“反贪局长。”罗新答。
“对，吕梁这个人，跟你我不一样，跟那些个一门心思想升官、想换个舒服位子的人也不一样。
他是老反贪，是从一线侦查员，一刀一枪、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拼上来的。
侦查这两个字，是刻进他骨头里的东西。
他这辈子，就认反贪这一摊，就想办大案、抓贪官，他的人生目标，清清楚楚，
就是要当上反贪局局长，名正言顺地统领这摊子他干了一辈子的事业。”
“你让这样一个人继续坐在反贪局副局长的位子上，哪怕他一时半会儿扶不了正，他心里头那团火，也灭不了。”
孙连城说，“至于为什么？因为他还在牌桌上。
只要他还在反贪局，他就还是业务二把手，那些大案要案，还得过他的手，那些侦查员，还是他的兵，
他的资历、他的功劳、他在业务上的话语权，一样都不少。”
“更要紧的是，”
孙连城摇头一笑，“他还在那条能通往局长的道上。
今儿个扶不了正，明儿个呢？侯亮平要是干得好，往上走了呢？要是干砸了，灰溜溜调走了呢？
只要他吕梁还在副局长这个位子上稳稳坐着，他就永远是局长这个位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水轮流转，他熬得起、等得起。
六十岁不到，他总有机会。”
“这就叫‘留在牌桌上’。”
孙连城说，“哪怕手里这把牌暂时不好，只要不下桌，就有翻盘的那一天。”
罗新听得入了神，连点头。
“可季昌明把他往纪检组一调呢？”
孙连城话锋一转，语气蛋了下来，
“看着是平调，是升了一把手，实际上，是把他从那张牌桌上，客客气气地请了下来。”
“他离开反贪局了。”
孙连城一字一句，
“他离开了他干了一辈子的侦查，离开了那摊子业务，
离开了那帮侦查员，也离开了那条通往反贪局长的道。
从今往后，反贪局的大案要案，跟他没关系了；
局长那个位子再怎么空出来、轮流转，也轮不到他一个已经去了纪检组的外人了。
他在纪检组那个独门独院里，当着他的一把手，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挺风光是吧？
可那扇通往他毕生目标的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球场边上，罗新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罗新喃喃道，“对一个就想当反贪局长的人来说，把他从反贪局挪走，
哪怕挪去的地方级别一样、名义上更好，那也是断了他的念想……”
“孺子可教。”
孙连城点点头，“所以我说，这是暗降。
降的不是级别，是前路。
级别是死的，前路是活的。
对一个没什么野心、就想稳稳当当熬到退休的人来说，这一调，兴许是好事，求仁得仁；
可对吕梁这样一个有本事、有抱负、把反贪当命的人来说，
这一调，比当众撤他的职还让他难受。
撤职他还能喊冤、还能博同情；
这么客客气气、体体面面地把他供起来，他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只能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孙连城说着，自己都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叹季昌明的手段，还是叹吕梁的命运。
罗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书记，那……季检察长这么干，算不算是拉偏架？”
孙连城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
“您想啊，”
罗新鼓足了勇气往下说，“吕梁是功臣，是老人，局长的位子，论资排辈，本就该是他的。
侯亮平一个外来的，凭空摘了桃子，吕梁心里不服，闹是闹得不对，可根子上，他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结果呢？季昌明和稀泥，不向着占理的老人，反倒把老人挪走，给新来的腾地方、清障碍，
让侯亮平安安稳稳地坐稳位子……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
“拉偏架？”
孙连城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不置可否。
“小罗，我问你，”孙连城说，“什么叫公道？”
罗新让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问住了：
“公道……公道就是……是谁的理，就向着谁？”
“那是百姓坐在炕头上评理的公道。”
孙连城转过身，走回来坐下，“名利场上没有这种公道。
名利场上讲的是屁股决定脑袋。你坐在哪把椅子上，你就得替哪把椅子操心，替哪把椅子担责。
你把屁股挪到季昌明那把椅子上，再来看吕梁、侯亮平这桩事，
你看到的东西就跟站在底下看热闹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长条凳上坐定，面对着罗新。
“外人看这桩事，看的是谁受了委屈。”
孙连城说，“吕梁是老人、是功臣、是该扶正没扶正的那个，他占着情分上的理；
侯亮平是外来的、摘桃子的，占了便宜。
所以外人天然同情吕梁，觉得季昌明把吕梁挪走，是向着侯亮平，是拉偏架，是欺负老实人。
这话，你在酒桌上听人讲，十个人有八个这么讲。”
“可季昌明能这么看吗？”
孙连城反问，“他是一院之长，是班长，他肩上扛的是什么？
是整个JC院、整个反贪局能不能正常转起来，是上头交下来的反腐这盘大棋能不能在汉东走得动。
他不能凭着谁可怜、谁占理来用人，他得凭着怎么安排对全局最有利来用人。”
孙连城说，“季昌明把吕梁调去纪检组这一手，外头那些个骂他拉偏架的，十个有九个是没看懂。
这哪里是拉偏架，这是一步一石三鸟的妙棋。
他一个调动，同时办成了三件事，三件事还都办得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交代得过去。
你要是能把这三只‘鸟’看明白，你这官场上的人事课，就算入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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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书记，调走是为了侯局长，这个我懂了。
可为什么非要把吕梁调到纪检组去？把他平调到别的厅局、别的地市，
哪怕是平级挪个窝，不也一样把他从反贪局挪开了吗？干嘛偏偏是纪检组？”
“问得好。”
孙连城眼里闪过一丝赞许，“你能问到这一层，说明你开始动脑子了。
这个先撂着，我后头给你讲，这恰恰是季昌明最高明、最见功夫的地方，是一着埋伏了好几年的棋。”
他故意卖了个关子，把话头又拉了回来。
“我先回答你那个为什么是暗降。”
孙连城说，“我刚才说了，看位子，得看这个人奔的是什么，吕梁奔的是什么？”
“反贪局长。”罗新答。
“对，吕梁这个人，跟你我不一样，跟那些个一门心思想升官、想换个舒服位子的人也不一样。
他是老反贪，是从一线侦查员，一刀一枪、一个案子一个案子，拼上来的。
侦查这两个字，是刻进他骨头里的东西。
他这辈子，就认反贪这一摊，就想办大案、抓贪官，他的人生目标，清清楚楚，
就是要当上反贪局局长，名正言顺地统领这摊子他干了一辈子的事业。”
“你让这样一个人继续坐在反贪局副局长的位子上，哪怕他一时半会儿扶不了正，他心里头那团火，也灭不了。”
孙连城说，“至于为什么？因为他还在牌桌上。
只要他还在反贪局，他就还是业务二把手，那些大案要案，还得过他的手，那些侦查员，还是他的兵，
他的资历、他的功劳、他在业务上的话语权，一样都不少。”
“更要紧的是，”
孙连城摇头一笑，“他还在那条能通往局长的道上。
今儿个扶不了正，明儿个呢？侯亮平要是干得好，往上走了呢？要是干砸了，灰溜溜调走了呢？
只要他吕梁还在副局长这个位子上稳稳坐着，他就永远是局长这个位子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一朝天子一朝臣，风水轮流转，他熬得起、等得起。
六十岁不到，他总有机会。”
“这就叫‘留在牌桌上’。”
孙连城说，“哪怕手里这把牌暂时不好，只要不下桌，就有翻盘的那一天。”
罗新听得入了神，连点头。
“可季昌明把他往纪检组一调呢？”
孙连城话锋一转，语气蛋了下来，
“看着是平调，是升了一把手，实际上，是把他从那张牌桌上，客客气气地请了下来。”
“他离开反贪局了。”
孙连城一字一句，
“他离开了他干了一辈子的侦查，离开了那摊子业务，
离开了那帮侦查员，也离开了那条通往反贪局长的道。
从今往后，反贪局的大案要案，跟他没关系了；
局长那个位子再怎么空出来、轮流转，也轮不到他一个已经去了纪检组的外人了。
他在纪检组那个独门独院里，当着他的一把手，关起门来，自己说了算，挺风光是吧？
可那扇通往他毕生目标的门，‘咔哒’一声，在他身后关上了。”
球场边上，罗新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
“我……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罗新喃喃道，“对一个就想当反贪局长的人来说，把他从反贪局挪走，
哪怕挪去的地方级别一样、名义上更好，那也是断了他的念想……”
“孺子可教。”
孙连城点点头，“所以我说，这是暗降。
降的不是级别，是前路。
级别是死的，前路是活的。
对一个没什么野心、就想稳稳当当熬到退休的人来说，这一调，兴许是好事，求仁得仁；
可对吕梁这样一个有本事、有抱负、把反贪当命的人来说，
这一调，比当众撤他的职还让他难受。
撤职他还能喊冤、还能博同情；
这么客客气气、体体面面地把他供起来，他连个不字都说不出口，
只能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孙连城说着，自己都轻轻叹了一声，也不知是叹季昌明的手段，还是叹吕梁的命运。
罗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问出了一个更尖锐的问题：
“书记，那……季检察长这么干，算不算是拉偏架？”
孙连城端着保温杯的手，微微一顿。
“您想啊，”
罗新鼓足了勇气往下说，“吕梁是功臣，是老人，局长的位子，论资排辈，本就该是他的。
侯亮平一个外来的，凭空摘了桃子，吕梁心里不服，闹是闹得不对，可根子上，他是受了委屈的那个。
结果呢？季昌明和稀泥，不向着占理的老人，反倒把老人挪走，给新来的腾地方、清障碍，
让侯亮平安安稳稳地坐稳位子……这不是拉偏架，是什么？”
“拉偏架？”
孙连城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下，忽然笑了，笑得不置可否。
“小罗，我问你，”孙连城说，“什么叫公道？”
罗新让他这没头没脑的一问给问住了：
“公道……公道就是……是谁的理，就向着谁？”
“那是百姓坐在炕头上评理的公道。”
孙连城转过身，走回来坐下，“名利场上没有这种公道。
名利场上讲的是屁股决定脑袋。你坐在哪把椅子上，你就得替哪把椅子操心，替哪把椅子担责。
你把屁股挪到季昌明那把椅子上，再来看吕梁、侯亮平这桩事，
你看到的东西就跟站在底下看热闹的人完全不一样了。”
他在长条凳上坐定，面对着罗新。
“外人看这桩事，看的是谁受了委屈。”
孙连城说，“吕梁是老人、是功臣、是该扶正没扶正的那个，他占着情分上的理；
侯亮平是外来的、摘桃子的，占了便宜。
所以外人天然同情吕梁，觉得季昌明把吕梁挪走，是向着侯亮平，是拉偏架，是欺负老实人。
这话，你在酒桌上听人讲，十个人有八个这么讲。”
“可季昌明能这么看吗？”
孙连城反问，“他是一院之长，是班长，他肩上扛的是什么？
是整个JC院、整个反贪局能不能正常转起来，是上头交下来的反腐这盘大棋能不能在汉东走得动。
他不能凭着谁可怜、谁占理来用人，他得凭着怎么安排对全局最有利来用人。”
孙连城说，“季昌明把吕梁调去纪检组这一手，外头那些个骂他拉偏架的，十个有九个是没看懂。
这哪里是拉偏架，这是一步一石三鸟的妙棋。
他一个调动，同时办成了三件事，三件事还都办得滴水不漏、方方面面都交代得过去。
你要是能把这三只‘鸟’看明白，你这官场上的人事课，就算入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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