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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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第一个周末，社区公园的春日音乐会通知又来了。
沈千千拆开信封的时候，陆知言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他那本写满了的谱本。她把通知内容念了一遍——和往年一样，公园那架钢琴，周六下午，每人弹一首。她念完之后把通知放在茶几上，陆知言放下谱本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看了看那张通知，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妈妈，方一舟能和我一起弹吗？”她愣了一下。他接着说：“他学会《小星星》了。可以弹那首。我弹伴奏。”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跟方一舟说了这件事。方一舟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愿意”。陆知言当天晚上回家就把《小星星》的伴奏谱写了出来——他在谱本上画了两行五线谱，上面一行是旋律，下面一行是伴奏。伴奏的部分很简单，大部分是每小节一个和弦，偶尔有几个过渡音。他写完之后弹了一遍，觉得还可以再改一下，又把其中两个和弦换成了更稳的走向。他把改好的版本夹在谱本里，第二天带到学校给方一舟看。方一舟看了之后说“看起来不难”，两个人约好了周末来家里一起练。
周六下午方一舟来了。陆知言把谱本摊在谱架上，自己坐在琴凳的左边，让方一舟坐在右边。他先让方一舟把《小星星》的旋律从头弹了一遍——方一舟弹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顺了，整首曲子从头到尾没有断，只有中间有一处按得稍微重了一点。他弹完之后陆知言说了一句“旋律没问题了。现在加上我”，然后把手搭在伴奏的部分上。两个人从头开始合——方一舟弹旋律，陆知言弹伴奏，两个人的手指在琴键上同时移动着。合到第三小节的时候方一舟忽然停下来，偏着头说了一句“等一下，我这个地方跟不上了”。陆知言停下来，把第三小节单独弹了一遍给他听，然后让他自己试一遍。方一舟试了两次之后跟上了，两个人又从第三小节接着往下合。合到结尾的时候方一舟的最后一个音比陆知言的伴奏慢了半拍，整首曲子听起来结束得不太齐整。陆知言想了一下说了一句：“结尾的时候你提前看我一眼。我点头你就弹最后一个音。”方一舟点了点头。两个人又从结尾前两小节开始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方一舟看着陆知言的手在伴奏上按下去的同时弹了最后一个音，两个音同时落下去，整首曲子完整地收住了。陆知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对了。就这样。”
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看着两个男孩并肩坐在琴凳上的背影——陆知言的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一点点，方一舟的肩膀还是圆乎乎的，两个人的脑袋凑在谱架前面一起看那两行谱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准备午饭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又合练了两次。第二次是在方一舟家里——他妈妈买了一架二手电子琴放在客厅里，音色比钢琴差一些，但按键的手感和钢琴差不多。陆知言背着自己的谱本去了方一舟家，两个人在电子琴前面把《小星星》从头到尾合了五六遍，最后三遍都没有出错。方一舟的妈妈在旁边听着，等他们弹完之后拍了拍手说了一句：“你们俩配合得真好。”陆知言合上谱本站起来说了一句“再练一周就差不多了”。
音乐会那天天气很好。三月的第一个周六，公园的草坪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比去年春天那次多了将近一倍。陆知言和方一舟在后台等着的时候，方一舟一直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谱子，虽然那首《小星星》他已经弹了快两个月了。陆知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弹得很熟了。不用看了。”方一舟把谱子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主持人念到他们名字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到舞台中央，方一舟站在钢琴前面，陆知言坐在琴凳上，两个人在琴凳上并排坐好。陆知言把手搭在伴奏的位置上，偏头看了方一舟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方一舟把手搭上琴键，按下了第一个音。
《小星星》的旋律从琴键上流出来的时候，方一舟的手指比练习的时候稍微紧了一点，前几个音按得有一点重。但弹到第三小节之后他慢慢松下来了，旋律的走向变得平稳了很多。陆知言在旁边弹着伴奏，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在他弹到某个音之前微微点一下头——那个提前的点头在方一舟那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节奏提示。整首曲子从头到尾走完了，中间没有停，结尾的时候方一舟看着陆知言的手按下去的同时弹了最后一个音，两个音同时落下去，完整地收住了。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方一舟坐在琴凳上愣了一拍，然后从上面滑下来站到地上，朝台下鞠了一躬。陆知言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鞠了一躬。两个人并排站在舞台中央，方一舟的鞠躬比陆知言晚了半拍，但幅度差不多。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教》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那首《教》的末尾补了几小节。他补完之后站起来跑出琴房，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方一舟弹完了整首《小星星》。我弹的伴奏。”她正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转过头来蹲在他面前。他把今天在公园拍的一张照片递给她——是方一舟的妈妈在台下用手机拍的，照片里两个男孩并肩坐在琴凳上，方一舟的手搭在琴键上正在弹，陆知言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她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配合得很好。”他点了点头跑回琴房里去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把今天那张两个男孩并肩弹琴的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三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给方一舟弹了伴奏。两个人合了一整首。”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学会跟别人一起弹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三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新冒出来的嫩芽吹得微微颤动。楼下那棵被移栽的小苗也在风里轻轻晃着，它的枝头还没有花，但那些新展开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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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千千拆开信封的时候，陆知言正坐在客厅地板上翻他那本写满了的谱本。她把通知内容念了一遍——和往年一样，公园那架钢琴，周六下午，每人弹一首。她念完之后把通知放在茶几上，陆知言放下谱本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看了看那张通知，然后抬起头来问了一句：“妈妈，方一舟能和我一起弹吗？”她愣了一下。他接着说：“他学会《小星星》了。可以弹那首。我弹伴奏。”
她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你问问他愿不愿意。”
第二天放学的时候他在校门口跟方一舟说了这件事。方一舟听完之后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说“愿意”。陆知言当天晚上回家就把《小星星》的伴奏谱写了出来——他在谱本上画了两行五线谱，上面一行是旋律，下面一行是伴奏。伴奏的部分很简单，大部分是每小节一个和弦，偶尔有几个过渡音。他写完之后弹了一遍，觉得还可以再改一下，又把其中两个和弦换成了更稳的走向。他把改好的版本夹在谱本里，第二天带到学校给方一舟看。方一舟看了之后说“看起来不难”，两个人约好了周末来家里一起练。
周六下午方一舟来了。陆知言把谱本摊在谱架上，自己坐在琴凳的左边，让方一舟坐在右边。他先让方一舟把《小星星》的旋律从头弹了一遍——方一舟弹得比上次来的时候更顺了，整首曲子从头到尾没有断，只有中间有一处按得稍微重了一点。他弹完之后陆知言说了一句“旋律没问题了。现在加上我”，然后把手搭在伴奏的部分上。两个人从头开始合——方一舟弹旋律，陆知言弹伴奏，两个人的手指在琴键上同时移动着。合到第三小节的时候方一舟忽然停下来，偏着头说了一句“等一下，我这个地方跟不上了”。陆知言停下来，把第三小节单独弹了一遍给他听，然后让他自己试一遍。方一舟试了两次之后跟上了，两个人又从第三小节接着往下合。合到结尾的时候方一舟的最后一个音比陆知言的伴奏慢了半拍，整首曲子听起来结束得不太齐整。陆知言想了一下说了一句：“结尾的时候你提前看我一眼。我点头你就弹最后一个音。”方一舟点了点头。两个人又从结尾前两小节开始试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方一舟看着陆知言的手在伴奏上按下去的同时弹了最后一个音，两个音同时落下去，整首曲子完整地收住了。陆知言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对了。就这样。”
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看着两个男孩并肩坐在琴凳上的背影——陆知言的肩膀比去年又宽了一点点，方一舟的肩膀还是圆乎乎的，两个人的脑袋凑在谱架前面一起看那两行谱子。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去准备午饭了。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又合练了两次。第二次是在方一舟家里——他妈妈买了一架二手电子琴放在客厅里，音色比钢琴差一些，但按键的手感和钢琴差不多。陆知言背着自己的谱本去了方一舟家，两个人在电子琴前面把《小星星》从头到尾合了五六遍，最后三遍都没有出错。方一舟的妈妈在旁边听着，等他们弹完之后拍了拍手说了一句：“你们俩配合得真好。”陆知言合上谱本站起来说了一句“再练一周就差不多了”。
音乐会那天天气很好。三月的第一个周六，公园的草坪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比去年春天那次多了将近一倍。陆知言和方一舟在后台等着的时候，方一舟一直低头看自己手里的谱子，虽然那首《小星星》他已经弹了快两个月了。陆知言偏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句：“你弹得很熟了。不用看了。”方一舟把谱子放下来，深吸了一口气。主持人念到他们名字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走到舞台中央，方一舟站在钢琴前面，陆知言坐在琴凳上，两个人在琴凳上并排坐好。陆知言把手搭在伴奏的位置上，偏头看了方一舟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方一舟把手搭上琴键，按下了第一个音。
《小星星》的旋律从琴键上流出来的时候，方一舟的手指比练习的时候稍微紧了一点，前几个音按得有一点重。但弹到第三小节之后他慢慢松下来了，旋律的走向变得平稳了很多。陆知言在旁边弹着伴奏，偶尔偏头看他一眼，在他弹到某个音之前微微点一下头——那个提前的点头在方一舟那里变成了一种无声的节奏提示。整首曲子从头到尾走完了，中间没有停，结尾的时候方一舟看着陆知言的手按下去的同时弹了最后一个音，两个音同时落下去，完整地收住了。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方一舟坐在琴凳上愣了一拍，然后从上面滑下来站到地上，朝台下鞠了一躬。陆知言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鞠了一躬。两个人并排站在舞台中央，方一舟的鞠躬比陆知言晚了半拍，但幅度差不多。
那天晚上回到家之后陆知言坐在琴房里把那首《教》又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他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那首《教》的末尾补了几小节。他补完之后站起来跑出琴房，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今天方一舟弹完了整首《小星星》。我弹的伴奏。”她正在客厅里收拾茶几上的东西，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转过头来蹲在他面前。他把今天在公园拍的一张照片递给她——是方一舟的妈妈在台下用手机拍的，照片里两个男孩并肩坐在琴凳上，方一舟的手搭在琴键上正在弹，陆知言坐在旁边看着他的手。她把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配合得很好。”他点了点头跑回琴房里去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把今天那张两个男孩并肩弹琴的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三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他今天给方一舟弹了伴奏。两个人合了一整首。”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学会跟别人一起弹了。”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窗外的三月夜风正在持续地吹着，把那棵桂花树新冒出来的嫩芽吹得微微颤动。楼下那棵被移栽的小苗也在风里轻轻晃着，它的枝头还没有花，但那些新展开的叶子在路灯的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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