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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第一天

    七月的第一个周一,陆知言正式放暑假了。

    那天早上他醒得比平时还早,跑到客厅的时候沈千千刚把咖啡煮上。他站在厨房门口开口说了一句:“妈妈,今天不用上学。”她点了点头把咖啡杯从机器下面取出来:“对。暑假开始了。”他站在厨房门口想了一会儿,然后跑回卧室把方一舟上周送他的那张卡片拿了出来——卡片上画着两个人坐在琴凳上的简笔画,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暑假一起弹琴”。他把卡片放在餐桌上摊平了,然后坐在椅子上等早饭。

    暑假开始之后两个男孩见面的次数比上学的时候更多了。方一舟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带着新写的谱子,有时候只是来弹一会儿琴。他们把《两个人的组曲》又合了几遍,然后开始琢磨新的东西——陆知言提议把那组曲子重新编一下,把之前分开的几首连成一整首完整的组曲,中间加一些过渡的段落。方一舟问怎么加。陆知言说可以在每首曲子之间加一小段即兴,不写在谱子上,弹的时候看心情随便弹几个音连过去。方一舟听了之后眼睛亮了一下,说“那试试”。两个人从那天下午开始一首一首地试——弹完《小树》之后陆知言在琴键上随便按了几个音,慢慢过渡到《春苗》的开头;方一舟听着觉得挺好,轮到他弹的时候也试着在《叶子》和《土》之间加了一小段即兴。两个人试了一下午,有的时候过渡得很顺,有的时候接得有点突兀,但大部分时候那些即兴的段落都让整组曲子听起来更连贯了。

    七月中旬的某个下午,方一舟带了一张新的谱子来。他把谱子摊在谱架上给陆知言看,那上面画着一首他最近写的短曲子,只有五六句,但旋律的走向和之前那几首都不一样——更慢,更低,像一个人在夏天的傍晚坐在台阶上看着远处发呆。陆知言接过去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偏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好。比我那首《夏天》好。”方一舟站在旁边听了这句话之后愣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真的?”陆知言点了点头把谱子还给他,然后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谱本翻到一页空白,在上面画了一行音符,指着那行音符说了一句:“你听这个。这是我刚才弹你曲子的时候脑子里响的。可以加在结尾。”方一舟把手搭上去弹了一遍,弹完之后点了点头说“这个好”。两个人把那首曲子从头到尾合了一遍——方一舟弹旋律,陆知言弹伴奏加刚才那行新想的音,弹完之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拍,然后方一舟先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好听。比我自己写的时候好听。”陆知言坐在旁边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方一舟走之前,陆知言从那本旧谱本里翻出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递给他,开口说了一句:“你把今天这首记下来。加上我弹的那部分。下次来的时候我们再合一遍。”方一舟接过去折好放进了书包里,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暑假结束之前我想再写两首。到时候一起弹。”陆知言站在门口点了点头说“好”,然后关上门跑回琴房里去了。

    七月最后一周的某个傍晚,两个男孩在小区楼下那棵被移栽的桂花苗旁边坐着。陆知言蹲在那棵树旁边给方一舟指那些新长出来的叶子,方一舟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这棵树今年会开花吗?”陆知言想了想说:“去年开了几朵。今年应该会更多。它大了一岁。”方一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叠好的谱纸展开来,是他最近写的另一首短曲子。他把谱纸递给陆知言说了一句:“这首也写完了。叫《夏天晚上》。你弹一遍看看。”陆知言接过去看了看,然后蹲在那棵树旁边用手指在膝盖上按着想象中的琴键,把那些音符过了一遍,抬起头来说了一句:“这个结尾可以加一个长音。像这样——”他在膝盖上多按了一拍。方一舟想了想说“对”,然后两个人站起来跑上楼去琴房里试那首新曲子了。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茶几上拿起今天在楼下拍的一张照片——两个男孩蹲在那棵桂花苗旁边,陆知言在指那些新叶子,方一舟在看。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七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方一舟今天又写了一首新曲子。两个人蹲在楼下那棵树旁边研究了一下午。”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好像找到了一个能一起走的人。”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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