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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收兵锣响!

    千尸,在雷火里,烧成了一片焦炭。

    兵解看着满沟的尸兵,一身青衫,第一次,狼狈了。

    他那张铁面具,裂开了一道缝。

    “你……”他盯着周恒,温文的声音里,头一回有了杀意,“你坏了老夫三个月的心血。”

    “心血?”

    周恒从梁上,一步步走下来,手心里,还攥着那枚雷气将尽的五雷钱,奶声奶气,却比这夜色还冷。

    “你管这满坑的庄稼汉,叫心血?”

    “他们是儿子,是丈夫,是爹。”

    “你拿他们炼你的兵,我就拿你的兵,祭他们的命。”

    “找死!”

    兵解羽扇狂挥,最后十几个披甲尸兵,也是他最凶的亲兵,护着他,朝周恒扑来。

    这十几个尸兵,黑符贴得最深,雷火一时,竟没焚透。

    周恒没退,连珠炮似的分派。

    “大壮,沟沿那批壮丁,绳子都解开,活着的,一个别落下,都给我拢到梁后!”

    “二猴,挑两个腿快的,去镇口,把王大娘给我接来,就说,满仓要回家了,快跑!”

    “哎!”大壮、二猴分头去办。

    为首的一个,年轻的脸,拖着一杆枪,动作却比别的尸兵都快。

    周恒的心,猛地一揪。

    那尸兵的脸上,还依稀有几分王大娘的模样。

    “满仓!”

    那尸兵猛地一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挣扎。

    “小恒,让开!”裴照正阳火已经烧到了油尽灯枯,拦不住这最后一扑。

    “媳妇,挑符!”

    红影一闪,苏晚的纸剑,“嗤啦”一声,挑在满仓后心那张黑符上。

    黑符,只裂了一道缝。

    “锁得太深,挑不破!”苏晚急道。

    “我来。”

    周恒没有再用雷劈。

    他看着满仓那张年轻的、挣扎的脸,缓缓抬手,把五雷钱里,仅存的一缕纯阳雷气,凝在指尖,轻轻点在满仓后心的黑符上。

    “满仓哥。”

    他奶声奶气,却一字一句。

    “你娘,在镇口,等你回家。”

    “你媳妇,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

    “麦子,黄了。”

    “回家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缕纯阳雷气,“嗤”地一声,把黑符,点成了灰烬。

    满仓的身子,僵在原地。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青黑的手,那杆杀人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眼里的暗绿火,一点一点,灭了。

    尸身,化作飞灰,散了。

    一缕年轻的魂,从飞灰里,站了起来。

    剩下那十几个亲兵,还在不要命地往上涌。

    “想再死一回?”周恒反手,从怀里摸出两张重新炼过的太岁符,纯阳一催,“啪啪”,贴在最前两个亲兵的眉心。

    “太岁符,定!”

    那两个亲兵,张着胳膊,僵在半空,动弹不得。

    “媳妇,他们后心的黑符,天雷已经炸松了,挑!”

    苏晚会意,红袖翻飞,纸剑专挑亲兵后心,“嗤啦嗤啦”,一张接一张,符碎,人僵。

    大壮解完壮丁,拖着半截枣木杠杀回来,守在侧翼,见一个漏网的,就一杠砸翻。

    这十几个亲兵,被定的定、被挑的挑,眼里的绿火,一点点暗下去,一个个僵在原地,只等锣声一响,魂就归位。

    满仓那缕魂,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山梁上、镇口的方向。

    二猴领着两个壮丁,搀着王大娘,跌跌撞撞跑上了梁。老妇怀里,死死抱着那个锃亮的长命锁,一路跑,一路喊。

    “儿啊!”

    满仓的魂,身子一震。

    他看见了他娘。

    他张了张嘴,喊不出声,却朝着他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重重磕了三个头。

    周恒一手举起那块乌木引魂牌,另一手,把那面画了引魂符的铜锣,递给大壮。

    “大壮,敲。”

    大壮把铜锣往倒下的大纛杆上一挂,红着眼,抡起那半截枣木杠,照着锣面,“咚……”

    收兵锣,响了。

    二猴领着几个壮丁,举着另外六面锣,顺着沟,往南,一面接一面地敲。

    周恒奶声奶气的经声,跟着锣声,一个字一个字,在这烧尽的万人坑上,响起。

    “刀兵之劫,今日已偿……”

    “放下刀枪,随我还乡……”

    引魂牌的幽光,在焦土上,照出一条往南的路。

    锣声里,经声里,牌光里,满沟的飞灰中,一缕缕被雷火放出的魂,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们有的端着枪,有的张着嘴,听见这锣声、这经声,像听见了娘的呼唤,顺着那道牌光,一个个,转过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听见锣声,摸了摸怀里,怀里还揣着半块没啃完的杂面馍,他对着南方,咧嘴笑了笑,化作一缕光,散了。

    还有一个半大的娃兵,看样子才十五六,他茫然地走着,听见经声里那句“随我还乡”,忽然“哇”地哭了出来,抹着眼泪,顺着锣声,往家的方向跑,跑着跑着,人就化成了光点。

    满仓磕完头,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他娘,看了一眼那个长命锁,他的魂,笑了。

    他嘴动了动,周恒听见了,那一句,轻得像风。

    “娘……锁……给娃……戴上……”

    话音落下,他的魂,化作一点微光,顺着收兵锣的方向,往南,往家的方向,飘远了。

    王大娘瘫在梁上,老泪纵横,却笑了,把那枚长命锁,贴在心口,一遍一遍地,应。

    “哎……哎……”

    “俺儿,到家了。”

    满沟的魂,都散了。

    雷火,也熄了。

    万人坑,头一回,这么静。

    【叮!检测到宿主焚阵解厄、雷火收凶尸、锣经度亡魂,近千之数。】

    【一桩大功德,已记。】

    【纯阳功行,已至破境临界。】

    系统这一回,没插科打诨,只把最后一句,沉沉压在周恒心头。

    【大邪未诛,余孽未清,行赏,待战后。】

    “成了……”大壮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半截枣木杠,也扔了,哭得像个孩子,“俺们……俺们把他们,送回家了……”

    裴照却猛地回头,看向沟底。

    “小恒,兵解呢?”

    就在众人送魂的当口,兵解想逃。

    他一转身,铁面具“咔”地,又裂开一道大缝,那面具底下,露出半张脸。

    那脸,一半是青黑的尸,另一半,竟密密麻麻,爬满了人脸。

    那些人脸,是他这些年炼过的兵、害死的人,一个个,从他皮肉里钻出来,张着嘴,哭嚎、撕咬。

    “贺长戈……”

    “还我命来……”

    “我要回家……”

    万鬼的声音,从他身上发出来,他自己的脸,挤在这些脸中间,扭曲、惊恐。

    他每往沟外挪一步,就有无数只手,从他身上伸出来,把他往回拽。

    “滚开!都给我滚开!”温文的军师,头一回,声音里全是惧意,他死死按住裂开的面具,催动最后一口尸气,到底,甩开几只手,化作一缕黑烟,往北,跌跌撞撞地,逃了。

    火光熄灭处,那杆倒下的大纛边,空了。

    兵解,不见了。

    周恒先走到大纛边,从焦炭里,把那枚破月牌,拔了出来。玉牌上的金光已经敛尽,牌面,裂了一道细纹,他擦了擦上头的灰,贴身收好。

    大纛旁,还落着那张裂开的铁面具,面具底下,有一摊发黑的血,血里,还缠着一缕缕,怎么也散不掉的、哭嚎的人脸。

    周恒看着那摊血,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他没跑远。”

    “他炼了上千个尸,那些枉死的魂,都缠在他身上。”

    “大阵一破,他的尸身也毁了,他自己,就是个最大的‘兵’。”

    周恒捡起那张裂开的铁面具,面具冰凉,隐隐还能听见,里头有成千上万人,在哭。

    “这张铁面,是他拿来镇自己尸气的。”裴照捂着伤臂,脸色发白,“面具裂了,他自己那一身尸气,也压不住了。”

    “他现在,比谁都怕。”周恒望着面具,一字一顿,“也比谁都,凶。”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沉沉的夜。

    “裴头儿,他撑不过今夜了。”

    “这最后一程,咱们,送他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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