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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一纸惊文动北庭

    庭州也下雪了。

    这场雪和灵州一般大。

    整座节度使府被裹在茫茫白色里,飞檐斗拱上积着半尺厚的雪,像一头伏在雪原里的巨兽。

    院中那几株老松被雪压弯了枝,偶尔风过,便簌簌地抖下一片白雾。

    东侧厅里却极暖和。

    几盆银丝炭搁在四角,烧得不闻烟气。

    正中一座小戏台,两个伶人正咿咿呀呀地唱着《琵琶记》里的段子,曲调婉转,像从很远的南方飘来的。

    李庆安半靠在一张虎皮胡床上,手边一只青釉茶盏,已经续了第三回。

    他今日难得清闲,想在雪天里听上一段,散散这满府的公务气。

    李莺初坐在他下首。

    她穿了一身素色襦裙,外罩狐裘,头上只别了支白玉簪,素面朝天。

    可那双眼睛却像汪了一池春水,怎么都遮不住那股子丰腴身段里透出来的艳色。

    她安安静静地听着,似也入了戏。

    李书瑶却不安分。

    她坐在李莺初旁边,一会儿转茶盏,一会儿抠袖口,一会儿扭头看窗外,脸上写满了不耐烦。

    只是碍于李庆安在,不敢起身走人。

    戏刚唱到半出,李莺初忽然往李庆安那边倾了倾身子,小声求道:“爹,这雪下得大,等过了年,让我去灵州看看吧。”

    李庆安没动,眼皮也没抬,只冷哼了一声:“胡闹。”

    “爹——”李莺初软着嗓子又唤。

    “之前在节度府,让你与判官、掌书记他们一道参宴,已是破例。”

    “那都是节度幕府里的人,算自己人,倒也无伤大雅。”

    李庆安抿了口茶,这才看向她,“可如今的唐舜,是北庭五州之一的刺史,是朝廷四品大员。”

    “你一个出嫁的妇人,跑到他的治所去找他,成什么体统?”

    李莺初脸一红,睫毛飞快地扇了两下:“爹,我不是去找他,我是……我是听说灵州雪景极好,想去看雪。”

    李庆安被她气笑了:“灵州?雪景?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你不知道?”

    “城塌了七成,满街的流民,你去那里看雪?你是想去给人添乱!”

    李莺初咬着唇,还想辩驳。李庆安一抬手,语气里已没了商量的余地:

    “过阵子各州刺史都要来庭州述职,你到时候自然能见着,现在唐舜在灵州忙得焦头烂额,你就别去添乱了。”

    李莺初眼睛却一下子亮了起来:“当真?什么时候?”

    李庆安还未来得及答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长林进入侧厅,急声喊道:“节帅!灵州六百里加急,已入府门!”

    李庆安手一顿。

    六百里加急,这是军情文书才用的等次。

    他霍地起身,脸色已沉了下来:“传。”

    那军士双手将一只油布封套捧进厅中。

    李庆安接过,三下五除二拆开,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厅中戏台上伶人见状,早已停了腔,悄声退下。

    李书瑶也不闹了,茫然地看看姐姐,又看看父亲。

    李莺初则紧紧盯着李庆安手中的纸,一颗心像悬在了半空。

    李庆安站在案前,良久没有说话。

    好半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长林,叫幕府主事,正堂一见。”

    正堂之上,火烛通明。

    李庆安沉着脸坐在主位,比窗外那漫天的雪还冷上三分。

    片刻工夫,堂外脚步声渐次响起。

    行军司马韩文当最先赶到,他一向行军打仗,遇事最急,披着未解的大氅便跨进门来,满肩是雪。

    紧跟其后的是节度判官周兴松,此人年近五十,面容清瘦,一双细长眼睛总像没睡醒,可谁都知道,府中往来文书十有七八要经他手。

    再后是支使雷嵩,生得宽额厚唇,走路带风,自有一股军旅中养出的猛气。

    最后到的是掌书记韩成,一袭素青长袍,落座时还不忘把袖口上沾的雪粒子轻轻拂去。

    四人在堂下分次落座,互相对了个眼神,又齐齐望向李庆安。

    这场合,谁都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李庆安没急着开口。他将那封信慢慢展开,压在案上,然后环顾诸人,“唐舜的信,灵州出事了。”

    “唐舜?”韩文当眉头一拧,“他去灵州才多久?能出什么大事?”

    李庆安朝那信抬了抬下巴:“韩成,你念,都听听。”

    韩成连忙起身,双手捧过信纸,清了清嗓子,逐字逐句念了下去。

    刚念到“计斩犯官从吏一百三十二员”时,堂中已是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念到“废杂税,停租庸调,改行摊丁入亩”时,雷嵩直接站了起来,刚要说话,被李庆安一个手势按回座上。

    等整封信念完,堂中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灰裂开的轻响。

    “一百三十二员!”周兴松第一个开口,怒气冲冲道:

    “他唐舜当灵州是什么?是他帐前的刑场?”

    “别驾、司马,那都是朝廷命官,他要杀就杀,要砍就砍,眼里还有没有朝廷,有没有节帅!”

    雷嵩也冷哼一声:

    “他还废了租庸调,行什么摊丁入亩,这是改税制!祖制都能变,他唐舜想干什么?想当灵州的皇帝不成!”

    此二人,早就与唐舜不对付,周兴松与灵州被斩县尉周升又有亲戚关系,此刻的愤怒,真不是装出来的。

    韩文当却皱了皱眉,没有急着附和。

    他转头对李庆安道:“节帅,唐舜虽然刚猛,但此人行事向来有其道理。”

    “他信中所列罪状、民证,若是属实,这一百多人便不白死。”

    “灵州那烂摊子,别人不知道,我等还不清楚么?今岁连番大战,灵州百姓被杀得只剩半口气。”

    “再让那些贪官污吏盘剥下去,不用等匈奴来,灵州自己就先反了。”

    “司马,你这话可不对。”周兴松冷冷一笑,“他唐舜是为民除害,还是斩草除根,还两说。”

    “他杀了别驾司马,又换上自己人,这灵州还姓唐了,下一步呢?是不是连庭州都要改姓?”

    “周判官未免想得太多。”

    韩文当不软不硬地顶回去,“灵州若是真姓唐,他这封信便不会六百里加急送到这里来,更不会说‘自束其手,赴庭州领罪’。”

    “他杀了人,还敢把罪状送来,分明是让节帅去查。你见过哪个造反的,把自己的罪证先递到上司案头的?”

    雷嵩哼道:“谁知是不是以退为进。”

    “够了。”李庆安终于出声,缓缓扫过在场几人,目光像浸了寒水的刀背,从每个人脸上压过去。

    “我让你们来,不是争谁对谁错。唐舜杀的是灵州的官,改的是灵州的税,得罪的是灵州的人。”

    “此事不出三日,告状的文书就能把庭州城门堵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沉了几分,“我要问的是,这封牒文,该怎么复?灵州这一局,咱们节度府,怎么应?”

    堂中再次静下来。

    窗外雪更大了,风把府门外的灯笼吹得乱摆。

    沈从荣、毛端、周升……那一串名字,像一块块石头,沉沉地压在这正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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