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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春至人辞空余恨

    他本是异世来的一缕孤魂。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世道,是李庆安,让他头一回有了个能奔投的去处,有了个捅了篓子、也有人替他扛着的长辈。

    现在,那扇无论他在外面惹了多大的祸、回去时总还有一盏灯等着他的门,彻底关上了。

    只剩他一个人。

    一个人,去扛这十八万百姓、去扛这千里封疆、十数万匈奴敌骑,去扛那一箭比一箭沉的三桩血仇。

    好重。

    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看向窗外。

    内堂的窗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透进了一线天光。

    院墙边那几树,熬了整整一个寒冬的老梅,早已落尽了最后一朵残花。

    梅枝底下,墙根背风的地方,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已经探出了头,隐隐有一星半点的新绿。

    眼看着,就是一个春花烂漫的时节了。

    他们守了一整个冬天。

    他替李庆安,守住了灵州,也守住了这个,就要到来的春天。

    可那个盼着春、也最该看一眼这个春的人,却在春天到来的前一夜,永远地,闭上了眼。

    烂漫时节,故人,却已经远去了。

    唐舜看着那一点新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笑什么。

    是笑造化弄人,还是笑自己,好不容易认了一个长辈、认了一座能落脚的城,到头来,还是成了孤家寡人。

    那点笑意,在他那张血污与泪痕交错的脸上,一闪,就没了。

    他低下头,将那三支箭,一支一支,小心翼翼地,放回了那只乌木长匣。

    鸣镝,南楚的孔雀翎,大乾的制式箭,并排躺着,像三笔,他用这一生,都得一笔一笔去还的债。

    他合上匣盖,双手,将那只乌木匣,捧在了胸前。

    然后,他撑着膝盖,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他本就一身是血,此刻捧着那只黑匣,立在满堂烛火与哀嚎之间,背影,挺得笔直……

    他回过身。

    转过身,正对上了满堂文武的眼睛。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泪,有怕,有不安,有观望,也有藏不住的指望。

    唐舜抱着那只匣子,沉默地,迎着那一片目光,看了很久。

    “都别哭了。”

    哭声一窒。

    他看了一眼榻上那具已经凉透的躯体,喉咙动了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节帅,已经卸下了千斤担子,享福去了。”

    “死者已矣。”

    “咱们的路,却还远着。”

    满屋子的人,抽噎着,慢慢抬起头。

    “小韩。”唐舜点了韩春。

    “在。”

    “节帅的遗体,你亲自盯着,装殓入棺。”

    唐舜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像是在下达一道道军令。

    “先打温水,给节帅净面、擦身,把这身中箭的血衣,换了。”

    “按本朝节度使的规制,沐浴、更衣、饭含、覆面、铭旌,一样都不能少。”

    “朝服、官帽、玉带、靴笏,从府库里,取最齐整的一套,给节帅换上。”

    韩春一一应着,脸上的泪还没干,却不敢漏听一个字。

    “棺椁……”他迟疑了一下,“留后,眼下灵州被围,城里一时备不齐节度使的椁,楠木、柏木,也得现去找。”

    “椁可以从简。”唐舜道,“仗打成这样,节帅若在,也不会在这个上头,跟咱们计较。”

    “可棺,要用最厚的柏木,官仓有,就用官仓的,没有,就去城里问,谁家有,就买来。”

    “规制,半分不能缺。”

    吩咐完,唐舜没有走。

    他站在榻前,看着韩春带人,将李庆安的遗体,小心地扶正。

    净面的温水,打了一盆又一盆。

    老人家身上,除了肩背那处中箭的新伤,密密麻麻,尽是这半生在马背上攒下的旧疤。

    左肩、右肋、腹下,有刀伤,有箭创,还有一处连肋骨都塌了下去。

    那是不知哪一年,替哪一个弟兄,挡下的一枪。

    唐舜看着那些疤,喉头又滚了滚。

    就是这副残破的身子,替北庭,挡了十七年的刀。

    他右手那根拇指,戴了一辈子翠玉扳指、挽了一辈子强弓的指头,此刻空空荡荡。

    扳指,已经套在了唐舜的手上。

    凉的。

    唐舜把那只手,轻轻放进被中,又俯下身,替他,将松开的衣领,一丝一缕,掖好。

    “灵柩,停在正堂。”

    唐舜略微停顿,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哑。

    “待退了匈奴骑兵,解了这围,再风风光光,把节帅送回庭州,归葬李氏祖茔。”

    “节帅的遗表,已经随牒文一并发了,朝廷那边,自有册赠、谥号,绝不会让节帅,就这么寒碜着走。”

    他这番话,半是说给韩春听,半是说给那一屋子老臣听。

    果然,听到“归葬庭州”“册赠谥号”,几个节度府的老僚属,眼泪又下来了。

    节帅走了,可身后的体面,新留后,是一分都没打算短。

    “府里的家眷,”唐舜又道,“两位小姐,待到战后,一并通知吧。”

    “是。”

    紧接着,他环视一周,目光在周兴松、雷嵩、韩成那一干文僚身上,停了一停。

    这些人,半柱香前还在为“认不认他这个留后”打着算盘,此刻,一个个把头埋得低低的。

    “节度府诸位僚属。”唐舜道,“节帅在时,你们是他的幕宾,节帅走了,这最后一程,你们得送。”

    “自今日起,全部带孝。”

    “披麻、系绳、守灵,在正堂,给节帅守足了。”

    唐舜看着他们,又补了一句。

    “守灵,就守在灵前,哪里也不许去。”

    “守灵期间,谁也不准私下走动,不准传递只字片语。”

    这话一出,周兴松、雷嵩几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他们听明白了。

    说是守灵,实则是把他们这一干把持节度府多年的文僚,一并“请”在了这灵堂里,与外头隔得干干净净。

    可这是给老节帅守灵,孝字当头,谁又敢说一个“不”字?

    “是……”几个人把额头贴在地上,声音发颤。

    “我唐舜,是节帅一手提拔的,又是他亲口托付的人,这一场丧,我主。”

    他说着,扯了扯自己身上那身还沾着韩铮血的官袍。

    “给我,也备一身素衣。”

    不多时,有人取来一身粗麻缟素。

    唐舜走到屏风后,由亲兵打来一盆冷水,胡乱洗了把脸,把脸上、手上的血污,一寸寸搓净,又脱下那身血袍,换上了那身粗麻白衣。

    腰里,没有系金带,只系了一根麻绳。

    他重新走回内堂,在李庆安的灵前,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谢知遇。

    第二个头,谢托孤。

    第三个头,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再起身时,他眼底那点湿,已经压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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