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古域

    界河舟穿过第七道虚空裂隙时,柳漓烟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舟身剧烈震颤,四周是碾碎星辰的乱流,幽蓝罡风贴着船舷嘶啸而过,像无数把钝刀刮在骨头上。

    柳漓烟伏在舟沿,十指死死抠进那道被她指甲劈开的木纹里,

    青光托住他坠入泥地的那一幕,被界河舟掀起的流光切断,

    "李玄……"

    她又喊了一遍,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

    心口那半寸裂痕还在烫。金红的光丝从胸腔深处一缕缕渗出来,沿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旧伤愈合。

    柳漓烟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

    三日前,这双手还在墙角发抖,连靠近他都不敢。

    三日前,她以为自己怕他——怕他魔气滔天,怕他鬓角白发,怕他眼底那点残光像将熄的灯。

    怕这副身子底下压着的那滴本源血,怕它一旦醒来,会掀翻她赖以藏身的软弱,怕她再也没资格躲在他背后,

    "我不是药引。"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惊得舟内残存的灵灯齐齐一颤。

    "我从来都不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识海深处那枚李玄留下的神识烙印,被她心口金红一激,嗡地亮了。

    虚空里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光晕,像有人隔着三百年风雪,轻轻点在她眉心。

    光晕凝成一道虚影。

    没有脸,只有轮廓,肩背挺直,魔气收拢,是李玄站着时的样子。

    虚影没回头,只留下一句话,嗓音沙哑,带着咳血的余韵:

    "若我不测,带她去古域葬神荒地。寻忘川老叟,他欠我一命。"

    "若我不测"三个字,像三根冰锥,钉进柳漓烟太阳穴。

    她猛地攥拳,金红血从刚结痂的掌纹里重新涌出来。

    "你没有不测的资格。"

    她对那道虚影说,像在咬牙,又像在起誓。

    "李玄,你听着你让我信你一次,行。可你若敢死在那口冰棺里,我就把紫霄山从上到下拆成灰,

    再把你从阎王簿上拽回来,亲手动一遍你的经脉,看你还敢不敢乱燃残魂。"

    暗金光晕晃了晃,像那人隔着虚空笑了一下,然后散成细碎的光点,落进她心口裂痕里,烫得她眼眶一红。

    柳漓烟闭上眼,把那点湿意硬生生憋回去。

    汐瑶躺在舟心,气息弱得像风中残烛。

    柳漓烟探过去一缕本源,金红血丝缠上汐瑶腕脉,稳住了她即将溃散的心神。动作很轻,像李玄方才掰开她手指时那样轻。

    可她心里那股杀意,已经凝成,界河舟外,乱流渐息。

    前方,古域的轮廓在雾中浮现。

    是一种灰白色的、垂死般的晨色,像天地初开时第一场雪还没落下,万物都僵在将死未死的刹那。

    葬神荒地的边界横亘在天幕下,残破的古阵依稀可见,断碑如林,荒草里埋着不知多。

    界河舟落地的一瞬,柳漓烟先闻到的不是土腥,是血锈混着冷香。

    她脚尖踏上传送阵残痕,靴底碾过碎裂的界石,

    回头看了一眼舟内昏迷的汐瑶,反手将莲华本源渡出一缕,结成淡金结界,把汐瑶笼在其中。

    "你睡会儿。"她轻声说,"等我把他抢回来,再跟你算三年欺瞒的账。"

    风迎面扑来,吹得她染血的衣摆猎猎作响。

    柳漓烟抬手,将额前被血黏住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在半空划过,金红微光拖出一道极细的弧。

    她看见自己映在荒碑上的影子。

    不再是那个缩在墙角、不敢看李玄眼睛的柳漓烟。

    是一个眼底有火、掌心有血、脊背笔直的女人。

    像极了三百年前,那个笑着逼出心头血,说"你活着,我才算活着"的莲华。

    "原来那时候的你,比我先清醒。"柳漓烟对着碑上自己的影子低笑,笑里带着泪意,"可这一世,换我先去赴死。你别羡慕。"

    她迈步走进葬神荒地。

    雾浓得像活物,刚一触到她裙角,便被莲华本源灼得嘶嘶后退。

    荒地里不知沉了多少年的残魂厉魄,在感应到那滴金红血的瞬间,竟齐齐寂灭,不是臣服,是不敢近。

    柳漓烟走得很慢,李玄说过,葬神荒地往西三百里,

    有一处忘川渡口,老叟撑着一截枯木筏,专渡将死之人。

    可她没走多远,脚步便顿住了。

    荒碑缝隙里,一抹幽蓝悄无声息地蔓上来,像紫霄山寒霄诀的冻气。

    柳漓烟垂眸,看见自己踩过的碎石缝中,不知何时结了一层薄霜。霜花呈九瓣,每一瓣都嵌着一道极细的魂丝不是杀阵,是"引"。

    九幽引魂阵。

    葬阴客的棋,比她想象中落得还快,她没慌,甚至没退。

    只是轻轻弯下腰,用指尖蘸了蘸那朵霜花,金红血珠一触,霜花便惨叫着蜷缩、焦黑、化成灰。

    "告诉葬阴客。"她对着虚空,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他想要的本源血,我亲自送上门。"

    "但他得先把我男人,从绝渊里,完完整整吐出来。"

    "少一根头发,我烧他一座分坛。"

    风没回答她,雾的尽头,似有极轻的枯笑一闪而过,像夜枭掠过枯骨。

    柳漓烟不在乎,她直起身,继续往西走。

    每一步落下,荒地名叫一声。

    ……

    而此时,紫霄山绝渊。

    九幽玄冰棺沉在万丈寒渊底部,棺中人身披残血,魔骨碎尽,白骨森然的手仍维持着最后握拳的姿势,他没死。

    魔念与葬阴之气绞缠成茧,护着他最后一缕识神不灭。

    冰棺外,绝渊石座上,葬阴客枯瘦的手指正一寸寸掐算。

    "莲华归位,魔骨为钥……"他嘶哑地笑,袖中纸鹤振翅,没入古域方向,

    "好,好。三百年前你从吾掌心夺走的那盏灯,这次,连灯带油,一并炼了。"

    他起身,深渊两侧万盏兽骨灯同时熄灭。

    只剩冰棺里,那人拳锋上一线将熄的暗金,还在固执地亮着。

    ……

    葬神荒地西境,忘川渡口。

    柳漓烟站在枯木筏前,看见雾里撑出一杆破伞,伞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老声:

    "三百年不见,你倒是学会带血进门了。"

    柳漓烟抬眼,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沟壑纵横的脸,眼底却映着三百年前那场雪。

    她没行礼,没寒暄,只把掌心那滴金红血递过去,声音稳得可怕:

    "我不是来叙旧的。"

    "我是来借你这条命,去紫霄山,提人。"

    雾散了一线,忘川老叟盯着她,半晌,咂了咂嘴。

    "李玄那小子……挑女人的眼光,倒是比他活命的本事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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