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方瑾来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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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来公司那天，秦若云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看了她半分钟。
孙毅和其他几个同事也看到了。方瑾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外套，没化妆，头发扎得很低，和之前空降HRVP时光鲜亮丽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站在前台等林见秋，手里提着一个旧公文包，背微微弓着，像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这是方瑾？”孙毅凑到旁边同事工位旁压低声音。嘴上问着，脑子里转的却是——“之前裁林见秋的那个HRVP？现在来给林见秋打工？什么情况？”
林见秋从工位走过去。她“听”到孙毅的心声里还夹着另一层东西，昨天下午他一个人在茶水间待了很久，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有人经过就锁屏。当时林见秋没在意。此刻她多看了孙毅一眼。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另一件事牵走了——方瑾站在前台那里，背弓得厉害，可她的下巴没有低。那种姿态林见秋太熟悉了，一个人把姿态放到最低，但骨子里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方瑾。”林见秋在她对面坐下。“喝水吗？”
“不用。”方瑾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个硬盘和几份纸质文件。“转账记录、陈立的沟通记录、调动函扫描件、宋明川让我经手的所有事项明细。都在这里了。”
林见秋翻了一下。纸质文件整理得很有条理，时间、地点、涉及人员，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硬盘里是电子版存档，还附了分类索引。方瑾做事确实细致，这一点她在前公司就有所耳闻。
“周远的资料有吗？”林见秋问。
“有。”方瑾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周远，五十三岁。现在在南方物流集团做副总裁。这人在宋明川体系里地位很高，不挂明川资本的名，但手上管着宋明川所有的物流和供应链布局。宋明川的竞品公司，就是你推掉的那个候选人的公司，技术负责人就是周远安插的。”
“他现在人在哪？”
“南方物流总部，江城。”方瑾顿了顿。“离这里高铁一个半小时。”
林见秋点头。她把资料收好，站起来。“你的工位在角落，暂时没有电脑，先用笔记本。工作内容我晚点发你。”
方瑾站起来，迟疑了一下。“林见秋。”
“嗯？”
“宋明川知道我来你这了。以他的性格，他会派人来处理我。”
林见秋看着她。“你现在怕了？”
“不是怕。”方瑾摇头。“是提醒你。我的存在，会让他更快动手。”
“他不动手我也会动手。”林见秋说。“你先安顿下来。”
方瑾没有再说什么，走向角落那个空工位。林见秋回到自己位置上，打开方瑾给的硬盘开始翻。文件比纸质版更详细，方瑾甚至录了几段与宋明川的对话录音。她戴上耳机听了两段。
第一段是去年三月，方瑾向宋明川汇报裁员计划。宋明川的声音很轻，语速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HRVP这个位置，姓林的，先动。她在这个公司时间太长，根基太深。换你上去，把她的客户资源接过来。”方瑾应了声，宋明川又说：“如果她反抗，把她往秦若云那边逼。让她去做猎头。”
林见秋按了暂停。让她去秦若云那边。宋明川从一开始就想让她进猎头行业。
她继续听。第二段是去年五月。方瑾提到林见秋来了秦若云公司。宋明川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好。让她做。她做猎头会比做HR更危险，猎头接触面广，能看到整个行业的人事布局。我要看看她能看多远。”
所以宋明川从一开始就在引导她的路径。用裁员逼她离开大厂，用方瑾逼她进猎头。他要的不是她消失，而是她在特定位置，一个能“看”的位置。
林见秋摘下耳机。她“听”到身后方瑾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方瑾的心声飘过来——“她说帮我。但我不确定她真的会护着我。如果宋明川那边给的压力太大，她会不会把我推出去？”
林见秋没有转头。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方瑾是弃子，但也是棋子。宋明川把方瑾推过来，是真的因为方瑾失去价值了，还是故意的？她把这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
秦若云的消息弹出来：“来我办公室。”
林见秋走进去。秦若云正站在白板前，把“宋明川”那个圈又画大了一圈。
“方瑾的东西有用？”
“有。周远在江城。”林见秋把资料放在秦若云桌上。“南方物流集团副总裁。宋明川物流板块的实际操盘人。”
秦若云翻了翻。“你想去找他？”
“想。但不是现在。”
“对。现在恒远那边需要处理。”秦若云指了指白板。“宋明川的媒体矩阵还在发张岩的黑稿。陆恒远下周要开董事会，如果舆论压不下去，张岩可能被换掉。换掉之后宋明川的人就会顶上来。”
“赵总那边怎么说？”
“赵总顶不住了。她昨天被陆恒远骂了两次。”秦若云转过来看着林见秋。“你得想个办法，把宋明川的舆论攻势顶回去。这一局不能输。”
林见秋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宋明川的媒体矩阵有多少家？”
“八家。三家行业媒体，五家自媒体。”
“找一家。最大的那家。我去见他们主编。”
秦若云皱眉。“媒体不会帮你。他们拿宋明川的钱。”
“不帮我无所谓。但他们拿宋明川的钱，不代表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弱点。”林见秋说。“我去见见就知道了。”
秦若云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行业媒体《物流观察》，主编叫陆航。每周三下午在办公室。明天周三。”
林见秋接过名片。陆航。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林见秋去了《物流观察》杂志社。办公楼很旧，电梯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主编办公室在五楼，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留着短发，面前两台电脑屏幕都亮着。他看到林见秋，站起来握了个手。“林女士？秦总打过招呼了。坐。”
他叫陆航。林见秋坐下来，看到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正是关于恒远科技的文章草稿。标题写着“恒远CTO风波背后：一场人才豪赌”。
“你在写新稿子？”林见秋问。
陆航笑了笑。“行业日常。恒远的事热度高，读者要看。”
嘴上说着，脑子里同时在转——“宋明川那边让我加大力度。再发两篇，恒远董事会一施压，陆恒远就得换人。但秦若云的人来了，她来找我做什么？”
“陆主编，”林见秋看着他的眼睛，“宋明川给了你多少钱？”
陆航的笑容僵了一瞬。极快，他立刻恢复过来。“林女士说笑了。我们是独立媒体，不接受任何——”
“六万一篇。”林见秋打断他。“这是宋明川给你的标准价。你在《物流观察》做三年了，每篇商业稿的价码从来没超过三万。但过去两个月你发了五篇关于恒远的稿子，全部偏向宋明川那边。这个量级的稿费，只有明川资本出得起。”
陆航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没说话，林见秋已经“听”到了他脑子里翻涌的一切——“她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拿六万一篇这事只有我和宋明川的人知道。谁走漏了消息？不对，她只是猜的，我不能慌。”
“陆主编，我劝你慌一下。”林见秋说。
陆航张了张嘴。
“因为如果你继续发这篇稿，”林见秋指了指他屏幕上的草稿，“方瑾会去找你。你认识方瑾吧？她跟宋明川做了两年，知道你们所有媒体的账目往来。她现在在我那边。”
陆航彻底不说话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见秋站起来。“第一，继续写。我明天就去见审计署的熟人，把明川资本这三年在行业媒体上撒的钱全部查一遍。第二，这篇稿子换一个方向写，恒远科技CTO风波中，竞品公司涉嫌通过媒体操控舆论。我给你提供消息源，你写独家。”
陆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你要我写宋明川的黑料？”
“我要你写真相。”林见秋说。“真相是值钱的。宋明川一篇给你六万。我给你的是整个行业都在追的独家。你选哪个？”
陆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草稿关了。“消息源是谁？”
“方瑾。她实名。”
陆航看着林见秋。她“听”到——“方瑾实名举报宋明川操控媒体。这个料够大。但风险也够大。宋明川会不会——”
“宋明川现在顾不上你。”林见秋说。“他丢了恒远那一单，丢了方瑾，下一步在江城。他没空管行业媒体的账。你写出来，他最多发个律师函。”
“你怎么知道他在江城？”
“因为他的物流板块总部在那边。他接下来的重点在那里，不在这里。”
陆航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打开了新文档。标题敲了几个字：“明川系媒体操控内幕”。
“我需要方瑾的联系方式。”他说。
“我会让她找你。”林见秋走到门口。“陆主编，你选对了。”
她推门出去。下楼的电梯里，她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今天读陆航用了不到三分钟，获取的信息量却很大。他没发现她在读他。因为他自己心里太乱了，乱到心声像弹幕一样密密麻麻往外冒。
走出杂志社大楼，手机响了。秦若云。
“怎么样？”
“搞定了。陆航会写。方瑾实名。”
电话那头秦若云笑了一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没得选。宋明川步步紧逼，我如果退一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宋明川那边不会没反应。你破了他在行业媒体的局，他可能会从别的地方动手。”
林见秋站在街边。风有点凉。“我知道。所以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去一趟江城。”
“见周远？”
“对。”
“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林见秋说。“学姐，你帮我查一下周远在江城的详细地址和作息。我周五下班过去。”
秦若云应了一声。“小心。周远是宋明川的人。”
“我想知道的是，他是我父亲消失的关键人。”林见秋说。“二十年前他经手的那张假调动函，把他和我父亲、宋远山绑在一起。我不当面问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挂了电话，她沿着街往公司方向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短信三个字：
“别去江城。”
林见秋看着这条消息。宋明川的人知道她的行程。秦若云刚查的信息就泄露了？还是宋明川另有渠道？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对面人行道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等红灯。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面相普通。但他站立的姿态，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林见秋“听”过去。三米内。一片空白。
又是读不透的人。但这个人不是宋明川。宋明川身边不止他一个“读不透”的人。林见秋站在路口，没有躲。她盯着那个男人，想在他身上找到更多线索。红灯变绿。那个男人没有过马路。他转身，沿着对面人行道走远了。林见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她掏出手机，给秦若云发了条消息：“我的行程可能被监听了。换一种方式沟通。”
秦若云秒回：“收到。明天给你新号码。”
林见秋收起手机。江城，她还是会去。但她要换一个方式去。
走进公司大堂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方瑾从里面出来。方瑾看到她，停了一步。
“陆航那边怎么样？”
“他写了。”
方瑾点头，表情松弛了一些。“那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林见秋。”
“嗯？”
“宋明川身边有一种人。”方瑾的声音很低。“他不直接雇人盯人。他有一种特殊渠道，找一些受过训练的人。这些人你读不透。”
林见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方瑾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也被盯过。我刚被他放弃的那两天，有三个人轮流跟着我。我换了三趟地铁都没甩掉。”
“他们有什么特征？”
“普通人。穿着普通，长相普通。但站着的时候两脚分得很开，像随时准备接什么东西。”
林见秋想到了刚才路口那个人。“我知道了。先上去吧。”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林见秋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脑子里转着周末去江城的路线。
周五下班，她会从公司正常出发，坐高铁到江城。但她不会直接去南方物流总部。她会先找一家酒店住下，然后换一套衣服，用秦若云给的新号码联系一个本地向导。她要看看周远的生活轨迹，知道他在哪吃饭、在哪散步、在哪回家。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方瑾刚才说的话，她记在心里了。宋明川身边有人能跟踪，有人能监听。她不能按常理出牌。
电梯到了。37楼。门打开。秦若云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见秋，来一下。”
林见秋走过去。“怎么了？”
秦若云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条新闻推送，刚刚发布，发布时间不到五分钟。标题：“中女联盟未成先火：秦若云猎头公司涉嫌数据造假，客户信息遭泄露。”
林见秋盯着标题。这比媒体黑稿更狠，直接告到监管层面了。
“谁发的？”
“匿名举报。发到了行业协会的投诉邮箱。”秦若云的声音很沉。“指名道姓说你。附带了几份客户信息的截图。”
林见秋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捏紧。宋明川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秦若云。“截图里是哪家客户的资料？”
“恒远。张岩的评估表。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全在。”
“这份文件只有你、我、赵总三边有。”
秦若云点头。“赵总不可能。恒远自己不可能。剩下的——”
“孙毅。”林见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昨天孙毅在茶水间锁屏的动作。“恒远案子期间，我让孙毅帮忙整理过一次候选人资料。他手里有完整文件。”
秦若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找他。”林见秋说。“如果是他，我让他自己把证据交出来。”
“如果他跑了呢？”
“他跑不了。”林见秋转身往办公室走。“他的工位还在。他的聊天记录还在。他昨晚在茶水间那通电话，也还在。”
秦若云在后面叫住她。“见秋。”
林见秋回头。
“这次你打算怎么处理？按规矩来，还是——”
“按规矩来。”林见秋说。“但我不会给他留后路。”
她走进办公区。孙毅正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看屏幕，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林见秋“听”过去的时候，捕捉到一层细微的焦虑——“别看我。别看我。跟我没关系。”
嘴上和手上一如既往地干活。林见秋在他旁边坐下来。
“孙毅，恒远那个项目你帮我整理的那份资料还在吗？”
孙毅摘下耳机，转过来。“在啊。怎么了林姐？”
“协会那边在查数据泄露的事，我需要确认一下资料源头。”
孙毅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他的心声几乎炸开了——“查到了？怎么查到的？我发的邮件没留痕迹啊。”
“你发的那份资料，”林见秋盯着他，“最后经手的是谁？”
“就我啊，我整理完就直接给你了，没给过别人。”孙毅嘴上说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宋明川那边的人说只要发邮件就行，查不到我头上。他们骗我？”
“孙毅。”林见秋的声音很平。“宋明川的人给了你多少钱？”
孙毅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林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林见秋也站起来。“去秦总办公室。”
三分钟后。秦若云办公室。
孙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塌了。秦若云站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林见秋靠在门边。
“什么时候开始的？”秦若云问。
“上个月。”孙毅的声音很小。“有人通过猎头论坛加的我，说在帮明川资本找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做兼职行业顾问。一个月三万，只需要偶尔提供一些行业信息。第一次是恒远案子的候选人名单。他说是做行业研究用的。”
“你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了什么？”
“我以为就是研究。”孙毅抬起头，眼眶红了。“秦总，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要搞你们。我以为就是正常的信息咨询——”
“你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年。”秦若云的声音冷得像冰。“正常信息咨询一个月给你三万？”
孙毅不说话了。林见秋“听”到他的心声——“完了。全完了。秦若云不会留我了。这个行业我可能也待不下去了。宋明川的人说过不会牵连我的，他们骗我。”
“孙毅，”林见秋开口，“给你打钱的人，联系方式还在吗？”
孙毅愣了一下。“在。微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有。”
“把手机给我。”
孙毅犹豫了一秒，掏出手机解锁递过来。林见秋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一个备注叫“陈老师”的人。头像是个风景照，朋友圈一片空白。聊天记录里只有几次转账和文件的发送记录。
她拍了照，把手机还给孙毅。“秦总，”林见秋转向秦若云，“投诉邮件是匿名发的，但孙毅的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文件是从哪流出的。协会查到源头之后，我们可以反过来告明川资本商业间谍。”
秦若云想了一下。“孙毅。”
孙毅抬头。
“你把你和陈老师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给我。然后写一份事情经过的说明，签字。”秦若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做完这两件事，你可以走。这个月工资结清，不追究你法律责任。但如果你再做任何小动作，或者联系宋明川那边的人，我会把这段聊天记录发给行业里所有人。”
孙毅猛地点头。“我写，我现在就写。”
他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秦若云坐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你早就怀疑他了？”林见秋问。
“恒远案期间我让你共享资料给孙毅做备份，那几天他的行为有点不对劲。我注意到他在公司比平时走得晚，而且用了打印扫描功能。我本来打算下个月找个理由让他走。”
“今天正好。”
“今天正好。”秦若云重复了一句。然后她看着林见秋。“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什么？”
“宋明川已经在行业里渗透了多少人。孙毅只是冰山一角。可能还有其他猎头公司、其他顾问、其他‘陈老师’。他的触角比我们想的深。”
林见秋想到了方瑾说过的话——“明川资本在行业里有很多暗桩。”
“所以我们得更快。”她说。
秦若云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陆航的稿子什么时候发？”
“明天。”
“恒远那边赵总知道了会松一口气。”
“但她还会担心其他事。”林见秋说。“宋明川丢了恒远的局，丢了行业媒体的口子，现在又丢了孙毅这颗暗棋。他手上能用的牌越来越少了。”
“所以他下一步会更狠。”秦若云在白板上“宋明川”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反击”。然后她画了个箭头指向“江城”。
“你还要去江城？”
“要去。但不是周末。”
“什么时候？”
“今晚。”林见秋说。“他以为我周末去，我今晚就走。打一个时间差。”
秦若云看了她两秒。“我派个人跟你去。”
“不用。人越多越容易被盯。”
“你自己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林见秋从口袋里掏出方瑾的那张旧名片，翻到背面。上面是方瑾之前留的一个号码，备注写着“周远助理”。
“方瑾给了我一个东西。”林见秋说。“周远身边有个人可以接触到。到了江城我联系他。”
秦若云看着那张名片。“方瑾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交出来？”
“一点一点给。她在保命。”
秦若云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去。但每两个小时给我报一次位置。”
“放心。”
林见秋走出秦若云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方瑾从角落的工位上抬头看着她。
“你要去江城？”
“今晚。”
方瑾站起来，走过来压低声音。“周远那个人很谨慎。他所有公开行程都是假的。南方物流总部只是挂名，他的实际办公地点在城北一个物流园里。我给你画一张图。”
她回到工位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快速画了个简图。“物流园北门进去，第三个仓库后面有一栋小楼。他每周四下午在那里。平时不露面。”
林见秋收起纸。“谢谢。”
方瑾迟疑了一下。“林见秋，你要小心。周远不是宋明川那种人。他不跟你讲道理。”
“我知道。”
下班时间到。林见秋没急着走。她坐在工位上，等人走光了，才拿起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去江城的高铁票。然后她给沈峥发了条消息：“陈立的事有进展了吗？”
沈峥回复得很快：“我托了个朋友在查。他上周在江城见过陈立。”
江城。又是江城。
林见秋收起手机。周远在江城。陈立也在江城。两个和宋明川有关的人都在同一座城市。这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拿好包，关了电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高铁站。
高铁上，她靠着窗，看着城市灯光逐渐被黑暗取代。手机屏幕亮着，秦若云发来一条消息：“陆航的稿子提前发了。效果很好。恒远那边赵总说陆恒远今天在董事会上把稿子当众念了，董事会态度反转。”
林见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借着车厢里的灯光写：
——“今晚到江城。明早联系周远助理。”
——“未知：周远见不见我。他如果不配合，用什么筹码？”
——“筹码：假调动函的接收人是他。他当年签的字。这份证据足够让他开口。”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漆黑一片，偶尔闪过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列车在黑暗中疾驰，把她带向那座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她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
二十年前，林建国和宋远山在同一个夏天消失。二十年后的今晚，他们的孩子，一个坐在高铁上，一个在暗处盯着。林见秋靠着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画面，蹲下来摸她的头，说“晚上给你带糖”。那个画面她记了二十年。现在她终于要去弄清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列车播报：下一站，江城。
但就在她收起笔记本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瑾发来一条消息：“孙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陈老师’又联系他了。让他做最后一件事。”
林见秋盯着屏幕。孙毅已经交了聊天记录，写了说明。“陈老师”为什么还找他？
她回复：“什么事？”
方瑾：“孙毅没答应。但他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告诉林见秋，别去江城。’”
林见秋握着手机。宋明川的人还在盯着她的行程。孙毅虽然反了，但宋明川的渠道比她想的更广。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江城。她还是会去。但这一次，她要让宋明川的人扑个空。
她掏出手机，给秦若云发了第二条消息：“换票。我不去江城站。在上一站下车，换乘大巴过去。”
秦若云秒回：“收到。注意安全。”
林见秋闭上眼。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黑暗里，有灯火在远处一闪一闪。她不知道明天在江城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为了父亲。为了真相。也为了她自己。
列车驶入一段隧道。手机信号断了。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在烧。
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父亲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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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方瑾？”孙毅凑到旁边同事工位旁压低声音。嘴上问着，脑子里转的却是——“之前裁林见秋的那个HRVP？现在来给林见秋打工？什么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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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林见秋在她对面坐下。“喝水吗？”
“不用。”方瑾打开公文包，里面是一个硬盘和几份纸质文件。“转账记录、陈立的沟通记录、调动函扫描件、宋明川让我经手的所有事项明细。都在这里了。”
林见秋翻了一下。纸质文件整理得很有条理，时间、地点、涉及人员，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硬盘里是电子版存档，还附了分类索引。方瑾做事确实细致，这一点她在前公司就有所耳闻。
“周远的资料有吗？”林见秋问。
“有。”方瑾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张纸。“周远，五十三岁。现在在南方物流集团做副总裁。这人在宋明川体系里地位很高，不挂明川资本的名，但手上管着宋明川所有的物流和供应链布局。宋明川的竞品公司，就是你推掉的那个候选人的公司，技术负责人就是周远安插的。”
“他现在人在哪？”
“南方物流总部，江城。”方瑾顿了顿。“离这里高铁一个半小时。”
林见秋点头。她把资料收好，站起来。“你的工位在角落，暂时没有电脑，先用笔记本。工作内容我晚点发你。”
方瑾站起来，迟疑了一下。“林见秋。”
“嗯？”
“宋明川知道我来你这了。以他的性格，他会派人来处理我。”
林见秋看着她。“你现在怕了？”
“不是怕。”方瑾摇头。“是提醒你。我的存在，会让他更快动手。”
“他不动手我也会动手。”林见秋说。“你先安顿下来。”
方瑾没有再说什么，走向角落那个空工位。林见秋回到自己位置上，打开方瑾给的硬盘开始翻。文件比纸质版更详细，方瑾甚至录了几段与宋明川的对话录音。她戴上耳机听了两段。
第一段是去年三月，方瑾向宋明川汇报裁员计划。宋明川的声音很轻，语速慢，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HRVP这个位置，姓林的，先动。她在这个公司时间太长，根基太深。换你上去，把她的客户资源接过来。”方瑾应了声，宋明川又说：“如果她反抗，把她往秦若云那边逼。让她去做猎头。”
林见秋按了暂停。让她去秦若云那边。宋明川从一开始就想让她进猎头行业。
她继续听。第二段是去年五月。方瑾提到林见秋来了秦若云公司。宋明川停顿了几秒，然后说：“好。让她做。她做猎头会比做HR更危险，猎头接触面广，能看到整个行业的人事布局。我要看看她能看多远。”
所以宋明川从一开始就在引导她的路径。用裁员逼她离开大厂，用方瑾逼她进猎头。他要的不是她消失，而是她在特定位置，一个能“看”的位置。
林见秋摘下耳机。她“听”到身后方瑾在打电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方瑾的心声飘过来——“她说帮我。但我不确定她真的会护着我。如果宋明川那边给的压力太大，她会不会把我推出去？”
林见秋没有转头。但她想到了一个问题：方瑾是弃子，但也是棋子。宋明川把方瑾推过来，是真的因为方瑾失去价值了，还是故意的？她把这个问题记在笔记本上。
秦若云的消息弹出来：“来我办公室。”
林见秋走进去。秦若云正站在白板前，把“宋明川”那个圈又画大了一圈。
“方瑾的东西有用？”
“有。周远在江城。”林见秋把资料放在秦若云桌上。“南方物流集团副总裁。宋明川物流板块的实际操盘人。”
秦若云翻了翻。“你想去找他？”
“想。但不是现在。”
“对。现在恒远那边需要处理。”秦若云指了指白板。“宋明川的媒体矩阵还在发张岩的黑稿。陆恒远下周要开董事会，如果舆论压不下去，张岩可能被换掉。换掉之后宋明川的人就会顶上来。”
“赵总那边怎么说？”
“赵总顶不住了。她昨天被陆恒远骂了两次。”秦若云转过来看着林见秋。“你得想个办法，把宋明川的舆论攻势顶回去。这一局不能输。”
林见秋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宋明川的媒体矩阵有多少家？”
“八家。三家行业媒体，五家自媒体。”
“找一家。最大的那家。我去见他们主编。”
秦若云皱眉。“媒体不会帮你。他们拿宋明川的钱。”
“不帮我无所谓。但他们拿宋明川的钱，不代表他们每个人都没有弱点。”林见秋说。“我去见见就知道了。”
秦若云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名片递过来。“行业媒体《物流观察》，主编叫陆航。每周三下午在办公室。明天周三。”
林见秋接过名片。陆航。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明天见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下午，林见秋去了《物流观察》杂志社。办公楼很旧，电梯里的灯管闪了两下才亮。主编办公室在五楼，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里面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进来。”
推门进去，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留着短发，面前两台电脑屏幕都亮着。他看到林见秋，站起来握了个手。“林女士？秦总打过招呼了。坐。”
他叫陆航。林见秋坐下来，看到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打开的文件，正是关于恒远科技的文章草稿。标题写着“恒远CTO风波背后：一场人才豪赌”。
“你在写新稿子？”林见秋问。
陆航笑了笑。“行业日常。恒远的事热度高，读者要看。”
嘴上说着，脑子里同时在转——“宋明川那边让我加大力度。再发两篇，恒远董事会一施压，陆恒远就得换人。但秦若云的人来了，她来找我做什么？”
“陆主编，”林见秋看着他的眼睛，“宋明川给了你多少钱？”
陆航的笑容僵了一瞬。极快，他立刻恢复过来。“林女士说笑了。我们是独立媒体，不接受任何——”
“六万一篇。”林见秋打断他。“这是宋明川给你的标准价。你在《物流观察》做三年了，每篇商业稿的价码从来没超过三万。但过去两个月你发了五篇关于恒远的稿子，全部偏向宋明川那边。这个量级的稿费，只有明川资本出得起。”
陆航的脸色变了。但他还没说话，林见秋已经“听”到了他脑子里翻涌的一切——“她怎么知道这些的？我拿六万一篇这事只有我和宋明川的人知道。谁走漏了消息？不对，她只是猜的，我不能慌。”
“陆主编，我劝你慌一下。”林见秋说。
陆航张了张嘴。
“因为如果你继续发这篇稿，”林见秋指了指他屏幕上的草稿，“方瑾会去找你。你认识方瑾吧？她跟宋明川做了两年，知道你们所有媒体的账目往来。她现在在我那边。”
陆航彻底不说话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林见秋站起来。“第一，继续写。我明天就去见审计署的熟人，把明川资本这三年在行业媒体上撒的钱全部查一遍。第二，这篇稿子换一个方向写，恒远科技CTO风波中，竞品公司涉嫌通过媒体操控舆论。我给你提供消息源，你写独家。”
陆航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着。“你要我写宋明川的黑料？”
“我要你写真相。”林见秋说。“真相是值钱的。宋明川一篇给你六万。我给你的是整个行业都在追的独家。你选哪个？”
陆航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草稿关了。“消息源是谁？”
“方瑾。她实名。”
陆航看着林见秋。她“听”到——“方瑾实名举报宋明川操控媒体。这个料够大。但风险也够大。宋明川会不会——”
“宋明川现在顾不上你。”林见秋说。“他丢了恒远那一单，丢了方瑾，下一步在江城。他没空管行业媒体的账。你写出来，他最多发个律师函。”
“你怎么知道他在江城？”
“因为他的物流板块总部在那边。他接下来的重点在那里，不在这里。”
陆航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电脑屏幕转过来，打开了新文档。标题敲了几个字：“明川系媒体操控内幕”。
“我需要方瑾的联系方式。”他说。
“我会让她找你。”林见秋走到门口。“陆主编，你选对了。”
她推门出去。下楼的电梯里，她靠在墙上，呼出一口气。今天读陆航用了不到三分钟，获取的信息量却很大。他没发现她在读他。因为他自己心里太乱了，乱到心声像弹幕一样密密麻麻往外冒。
走出杂志社大楼，手机响了。秦若云。
“怎么样？”
“搞定了。陆航会写。方瑾实名。”
电话那头秦若云笑了一声。“你胆子越来越大了。”
“我没得选。宋明川步步紧逼，我如果退一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
“宋明川那边不会没反应。你破了他在行业媒体的局，他可能会从别的地方动手。”
林见秋站在街边。风有点凉。“我知道。所以我要在他动手之前，先去一趟江城。”
“见周远？”
“对。”
“什么时候？”
“这个周末。”林见秋说。“学姐，你帮我查一下周远在江城的详细地址和作息。我周五下班过去。”
秦若云应了一声。“小心。周远是宋明川的人。”
“我想知道的是，他是我父亲消失的关键人。”林见秋说。“二十年前他经手的那张假调动函，把他和我父亲、宋远山绑在一起。我不当面问他，永远不知道真相。”
挂了电话，她沿着街往公司方向走。手机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陌生号码。短信三个字：
“别去江城。”
林见秋看着这条消息。宋明川的人知道她的行程。秦若云刚查的信息就泄露了？还是宋明川另有渠道？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收进口袋，继续走。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对面人行道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等红灯。四十岁上下，身材不高，面相普通。但他站立的姿态，两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人。
林见秋“听”过去。三米内。一片空白。
又是读不透的人。但这个人不是宋明川。宋明川身边不止他一个“读不透”的人。林见秋站在路口，没有躲。她盯着那个男人，想在他身上找到更多线索。红灯变绿。那个男人没有过马路。他转身，沿着对面人行道走远了。林见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人群。她掏出手机，给秦若云发了条消息：“我的行程可能被监听了。换一种方式沟通。”
秦若云秒回：“收到。明天给你新号码。”
林见秋收起手机。江城，她还是会去。但她要换一个方式去。
走进公司大堂的时候，电梯门正好打开，方瑾从里面出来。方瑾看到她，停了一步。
“陆航那边怎么样？”
“他写了。”
方瑾点头，表情松弛了一些。“那就好。”她转身要走，又停下。“林见秋。”
“嗯？”
“宋明川身边有一种人。”方瑾的声音很低。“他不直接雇人盯人。他有一种特殊渠道，找一些受过训练的人。这些人你读不透。”
林见秋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方瑾苦笑了一下。“因为我也被盯过。我刚被他放弃的那两天，有三个人轮流跟着我。我换了三趟地铁都没甩掉。”
“他们有什么特征？”
“普通人。穿着普通，长相普通。但站着的时候两脚分得很开，像随时准备接什么东西。”
林见秋想到了刚才路口那个人。“我知道了。先上去吧。”
电梯门关上。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林见秋看着电梯数字往上跳。脑子里转着周末去江城的路线。
周五下班，她会从公司正常出发，坐高铁到江城。但她不会直接去南方物流总部。她会先找一家酒店住下，然后换一套衣服，用秦若云给的新号码联系一个本地向导。她要看看周远的生活轨迹，知道他在哪吃饭、在哪散步、在哪回家。然后再决定什么时候出现在他面前。
方瑾刚才说的话，她记在心里了。宋明川身边有人能跟踪，有人能监听。她不能按常理出牌。
电梯到了。37楼。门打开。秦若云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手机，脸色不太好。
“见秋，来一下。”
林见秋走过去。“怎么了？”
秦若云把手机屏幕递过来。上面是一条新闻推送，刚刚发布，发布时间不到五分钟。标题：“中女联盟未成先火：秦若云猎头公司涉嫌数据造假，客户信息遭泄露。”
林见秋盯着标题。这比媒体黑稿更狠，直接告到监管层面了。
“谁发的？”
“匿名举报。发到了行业协会的投诉邮箱。”秦若云的声音很沉。“指名道姓说你。附带了几份客户信息的截图。”
林见秋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捏紧。宋明川的动作，比她预想的快。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机还给秦若云。“截图里是哪家客户的资料？”
“恒远。张岩的评估表。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方式全在。”
“这份文件只有你、我、赵总三边有。”
秦若云点头。“赵总不可能。恒远自己不可能。剩下的——”
“孙毅。”林见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昨天孙毅在茶水间锁屏的动作。“恒远案子期间，我让孙毅帮忙整理过一次候选人资料。他手里有完整文件。”
秦若云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办？”
“我先找他。”林见秋说。“如果是他，我让他自己把证据交出来。”
“如果他跑了呢？”
“他跑不了。”林见秋转身往办公室走。“他的工位还在。他的聊天记录还在。他昨晚在茶水间那通电话，也还在。”
秦若云在后面叫住她。“见秋。”
林见秋回头。
“这次你打算怎么处理？按规矩来，还是——”
“按规矩来。”林见秋说。“但我不会给他留后路。”
她走进办公区。孙毅正坐在工位上，戴着耳机看屏幕，看起来和平时一样。但林见秋“听”过去的时候，捕捉到一层细微的焦虑——“别看我。别看我。跟我没关系。”
嘴上和手上一如既往地干活。林见秋在他旁边坐下来。
“孙毅，恒远那个项目你帮我整理的那份资料还在吗？”
孙毅摘下耳机，转过来。“在啊。怎么了林姐？”
“协会那边在查数据泄露的事，我需要确认一下资料源头。”
孙毅的表情控制得很好。但他的心声几乎炸开了——“查到了？怎么查到的？我发的邮件没留痕迹啊。”
“你发的那份资料，”林见秋盯着他，“最后经手的是谁？”
“就我啊，我整理完就直接给你了，没给过别人。”孙毅嘴上说着，脑子里一片混乱——“宋明川那边的人说只要发邮件就行，查不到我头上。他们骗我？”
“孙毅。”林见秋的声音很平。“宋明川的人给了你多少钱？”
孙毅的脸刷地白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林姐你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林见秋也站起来。“去秦总办公室。”
三分钟后。秦若云办公室。
孙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肩膀塌了。秦若云站在窗边，双臂抱在胸前。林见秋靠在门边。
“什么时候开始的？”秦若云问。
“上个月。”孙毅的声音很小。“有人通过猎头论坛加的我，说在帮明川资本找人，问我有没有兴趣做兼职行业顾问。一个月三万，只需要偶尔提供一些行业信息。第一次是恒远案子的候选人名单。他说是做行业研究用的。”
“你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了什么？”
“我以为就是研究。”孙毅抬起头，眼眶红了。“秦总，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要搞你们。我以为就是正常的信息咨询——”
“你在这个行业做了三年。”秦若云的声音冷得像冰。“正常信息咨询一个月给你三万？”
孙毅不说话了。林见秋“听”到他的心声——“完了。全完了。秦若云不会留我了。这个行业我可能也待不下去了。宋明川的人说过不会牵连我的，他们骗我。”
“孙毅，”林见秋开口，“给你打钱的人，联系方式还在吗？”
孙毅愣了一下。“在。微信转账记录，聊天记录都有。”
“把手机给我。”
孙毅犹豫了一秒，掏出手机解锁递过来。林见秋翻了翻聊天记录，找到一个备注叫“陈老师”的人。头像是个风景照，朋友圈一片空白。聊天记录里只有几次转账和文件的发送记录。
她拍了照，把手机还给孙毅。“秦总，”林见秋转向秦若云，“投诉邮件是匿名发的，但孙毅的聊天记录可以证明文件是从哪流出的。协会查到源头之后，我们可以反过来告明川资本商业间谍。”
秦若云想了一下。“孙毅。”
孙毅抬头。
“你把你和陈老师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给我。然后写一份事情经过的说明，签字。”秦若云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做完这两件事，你可以走。这个月工资结清，不追究你法律责任。但如果你再做任何小动作，或者联系宋明川那边的人，我会把这段聊天记录发给行业里所有人。”
孙毅猛地点头。“我写，我现在就写。”
他出去之后，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秦若云坐到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你早就怀疑他了？”林见秋问。
“恒远案期间我让你共享资料给孙毅做备份，那几天他的行为有点不对劲。我注意到他在公司比平时走得晚，而且用了打印扫描功能。我本来打算下个月找个理由让他走。”
“今天正好。”
“今天正好。”秦若云重复了一句。然后她看着林见秋。“你知道最麻烦的是什么吗？”
“什么？”
“宋明川已经在行业里渗透了多少人。孙毅只是冰山一角。可能还有其他猎头公司、其他顾问、其他‘陈老师’。他的触角比我们想的深。”
林见秋想到了方瑾说过的话——“明川资本在行业里有很多暗桩。”
“所以我们得更快。”她说。
秦若云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陆航的稿子什么时候发？”
“明天。”
“恒远那边赵总知道了会松一口气。”
“但她还会担心其他事。”林见秋说。“宋明川丢了恒远的局，丢了行业媒体的口子，现在又丢了孙毅这颗暗棋。他手上能用的牌越来越少了。”
“所以他下一步会更狠。”秦若云在白板上“宋明川”那个圈旁边写了两个字——“反击”。然后她画了个箭头指向“江城”。
“你还要去江城？”
“要去。但不是周末。”
“什么时候？”
“今晚。”林见秋说。“他以为我周末去，我今晚就走。打一个时间差。”
秦若云看了她两秒。“我派个人跟你去。”
“不用。人越多越容易被盯。”
“你自己去，万一出事怎么办？”
林见秋从口袋里掏出方瑾的那张旧名片，翻到背面。上面是方瑾之前留的一个号码，备注写着“周远助理”。
“方瑾给了我一个东西。”林见秋说。“周远身边有个人可以接触到。到了江城我联系他。”
秦若云看着那张名片。“方瑾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交出来？”
“一点一点给。她在保命。”
秦若云沉默了一会儿。“行。你去。但每两个小时给我报一次位置。”
“放心。”
林见秋走出秦若云办公室，回到自己工位开始收拾。方瑾从角落的工位上抬头看着她。
“你要去江城？”
“今晚。”
方瑾站起来，走过来压低声音。“周远那个人很谨慎。他所有公开行程都是假的。南方物流总部只是挂名，他的实际办公地点在城北一个物流园里。我给你画一张图。”
她回到工位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快速画了个简图。“物流园北门进去，第三个仓库后面有一栋小楼。他每周四下午在那里。平时不露面。”
林见秋收起纸。“谢谢。”
方瑾迟疑了一下。“林见秋，你要小心。周远不是宋明川那种人。他不跟你讲道理。”
“我知道。”
下班时间到。林见秋没急着走。她坐在工位上，等人走光了，才拿起手机订了最近一班去江城的高铁票。然后她给沈峥发了条消息：“陈立的事有进展了吗？”
沈峥回复得很快：“我托了个朋友在查。他上周在江城见过陈立。”
江城。又是江城。
林见秋收起手机。周远在江城。陈立也在江城。两个和宋明川有关的人都在同一座城市。这不是巧合。
她站起来，拿好包，关了电脑。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高铁站。
高铁上，她靠着窗，看着城市灯光逐渐被黑暗取代。手机屏幕亮着，秦若云发来一条消息：“陆航的稿子提前发了。效果很好。恒远那边赵总说陆恒远今天在董事会上把稿子当众念了，董事会态度反转。”
林见秋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借着车厢里的灯光写：
——“今晚到江城。明早联系周远助理。”
——“未知：周远见不见我。他如果不配合，用什么筹码？”
——“筹码：假调动函的接收人是他。他当年签的字。这份证据足够让他开口。”
写完，她合上笔记本。窗外漆黑一片，偶尔闪过远处村庄的零星灯火。列车在黑暗中疾驰，把她带向那座她从未去过的城市。她父亲最后出现的地方。
二十年前，林建国和宋远山在同一个夏天消失。二十年后的今晚，他们的孩子，一个坐在高铁上，一个在暗处盯着。林见秋靠着窗，玻璃映出她自己的脸。她想起父亲最后那个画面，蹲下来摸她的头，说“晚上给你带糖”。那个画面她记了二十年。现在她终于要去弄清那之后发生了什么。
列车播报：下一站，江城。
但就在她收起笔记本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瑾发来一条消息：“孙毅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陈老师’又联系他了。让他做最后一件事。”
林见秋盯着屏幕。孙毅已经交了聊天记录，写了说明。“陈老师”为什么还找他？
她回复：“什么事？”
方瑾：“孙毅没答应。但他听到对方说了一句话——‘告诉林见秋，别去江城。’”
林见秋握着手机。宋明川的人还在盯着她的行程。孙毅虽然反了，但宋明川的渠道比她想的更广。她把手机收起来，靠在座椅上。
江城。她还是会去。但这一次，她要让宋明川的人扑个空。
她掏出手机，给秦若云发了第二条消息：“换票。我不去江城站。在上一站下车，换乘大巴过去。”
秦若云秒回：“收到。注意安全。”
林见秋闭上眼。列车继续向前。窗外的黑暗里，有灯火在远处一闪一闪。她不知道明天在江城等着她的是什么。但她知道，她必须去。为了父亲。为了真相。也为了她自己。
列车驶入一段隧道。手机信号断了。她在黑暗里睁开眼，看着车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东西在烧。
那是她二十年来第一次觉得，自己离父亲那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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