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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少年游 第六十七章春迟

    三月到了以后,春天先从那些没人管的地方回来。村口封路用的红白塑料杆还横在那里,路边的野草却已经从去年枯掉的叶子下面冒出一层新绿;院墙根的迎春花开了,奶奶那盆被全家认为活不过冬天的蒜苗也重新长出几根细叶。人仍然很少出门,父亲的店却开始偶尔有电话,物流一点点恢复,有些年前压下来的货终于能发出去。六桌还没有正式开堂食,陈叔已经试着做预订外带,每天只接一个固定数量,陈野负责在群里登记,周宁帮他重新做了一张极简单的菜单。县城并没有恢复成原来的样子,只是一些停住很久的东西开始小心地动起来。

    学校仍然在线上。原既白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觉得居家时间“取之不尽”,反而学会给一天留出明确的边界。他早上跟学校课程,下午完成作业,晚上才看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段时间,他和宋弈在机器学习上越走越深一点,但所谓“深”也不过是两个高中生第一次真正从会运行别人代码,走到试着自己改变数据、改变模型,然后看看会发生什么。宋弈更喜欢把东西跑起来,原既白则总想知道一层网络为什么会学到某种东西,两个人隔着视频经常争到半夜,最后发现很多问题网上早就有人研究过,便再一起去看。过去原既白读到更高层理论时往往会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满足,现在却开始习惯另一种感觉:知道得越多,原来那个问题反而变大了。

    真正让这件事从电脑里走出来的,是奶奶的一簸箕豆子。

    那天下午,老人坐在院子里挑春种用的豆种,把发黑、虫蛀、瘪掉的捡出去,剩下饱满的留着种。原既白蹲在旁边帮了十几分钟,很快发现自己速度比奶奶慢不少。他拿起一颗表面只有一个极小黑点的豆子,问该放哪边,奶奶只看了一眼,说留着。换一颗看起来挺完整的,她却让他扔掉。原既白问为什么,奶奶把豆子拿过去,在指甲间轻轻一掐,豆皮裂开,里面已经空了一小块。老人没有给任何分类标准,只说挑多了就看得出来。

    原既白忽然想到,这件事或许可以让电脑试试。

    宋弈听完以后很兴奋,觉得比网上现成的数据集有意思,至少照片全是他们自己拍的。两个人用手机拍了几百张豆子,奶奶负责给每一颗判断“留”还是“不留”,原既白和宋弈负责编号。最开始拍得很随意,后来觉得背景太乱,就把要留的豆子集中放在一只白色瓷盘上拍,把坏豆倒在铺着旧报纸的竹匾里拍。奶奶嫌他们折腾,说她一下午就能挑完的东西,两个人拍照片拍到天黑还没挑到一半。原既白说是在训练电脑,奶奶问电脑以后是不是能来种地,他说暂时不能,老人便觉得这件事价值有限,端着剩下的豆子进屋吃饭了。

    两个人第一次训练的结果好得出乎预料。

    电脑把一部分照片拿来学习,剩下那些不让它提前见,最后再考试。准确率很快超过九成。宋弈在视频那边兴奋得不得了,觉得他们只要再多拍一点,真能给奶奶做个自动挑豆子的东西。原既白也觉得结果漂亮,尤其是一些他自己看不太出问题的坏豆,模型居然也能判断正确。他把几张照片单独拿出来测试,结果连续几次都对,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出现了:原本看似只能靠多年经验完成的事情,也许存在某种人眼说不清、机器却可以自己学出来的结构。

    晚上江遥刚结束物竞线上训练,原既白把结果发给她。她最初只是笑奶奶大概不会愿意拿手机一颗颗拍豆子,随后看了几张图片,问了一句很普通的话:“你们好豆为什么都放白盘里?”

    原既白停了一下。

    他说因为方便拍。

    江遥又问坏豆为什么全在报纸上。原既白没有回答,立刻去翻原始照片。宋弈也很快意识到了问题,却仍觉得不至于影响那么大:“豆子本身区别也很明显,它没必要只看背景。”江遥没有和他争,只让他们做一件最简单的事——把好豆放到旧报纸上,把坏豆放进白盘里,再重新拍几十张,别改变其他东西。

    第二天上午,三个人隔着视频做了这组测试。

    结果掉得几乎难看。

    一批原本被奶奶明确留下的豆子,只因为放到报纸上,模型开始大量判成坏;几颗虫蛀很明显的豆子换到白盘里以后,反而被判断为可以保留。准确率从九成多迅速掉到接近随便猜。宋弈第一反应是代码哪里写错了,重新检查了一遍,没有。原既白把其中几张图片在屏幕上并排放大,看了很久,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别扭:这个模型确实通过了他们之前设计的考试,而且分数很高,可它通过考试的方式,和他们以为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奶奶正好从院子里进来,原既白把电脑转给她看,又拿出一颗好豆放在报纸上,告诉她电脑现在觉得这颗不能种。老人看了看屏幕,又看了看豆子,问:“它是看豆,还是看报纸?”

    三个人都笑了。

    可笑完以后,原既白没有立刻过去。

    这个问题过于简单,甚至简单得有些难堪。

    他们训练机器判断豆子的好坏,却在准备数据时无意间把答案写到了背景里。机器没有违背任何要求。它只是发现了一条更容易的规律:白盘上的通常是好豆,报纸上的通常是坏豆。按照它经历过的世界,这个规律甚至比虫眼、颜色和饱满程度更稳定。真正犯错的不是机器“不够聪明”,而是他们给它看的世界太窄,然后又用同一个世界里的题目证明它已经学会了。

    宋弈不太服气,很快提议重新拍全部照片,把背景统一,或者把好坏豆随机混在各种背景里。原既白当然知道这能解决眼前问题,却没有马上开始。他把第一次测试的九十几个正确结果重新翻了一遍,其中很多此刻看上去已经有些讽刺。昨天晚上这些数字还让他觉得模型正在逼近奶奶多年形成的经验,现在却连它究竟看了什么都不能确定。

    江遥在视频另一端问:“那如果它换了背景以后还是九成呢?”

    原既白说,那至少排除了这一条。

    “然后呢?”

    “再换光线,换手机,换豆子品种。”

    “再然后?”

    原既白沉默片刻,说还可以拿它从来没见过的新一批豆子试。

    江遥没有继续追。

    他们都知道这个“然后”可以一直问下去。

    一个模型究竟什么时候才算真的学会了“豆子好坏”,并没有某个神奇测试可以一次证明。每一次换环境,只是在尝试找出它可能偷走的另一条近路。可如果这个世界足够复杂,人甚至未必知道还有哪些近路存在。

    中午吃饭时,原既白把这件事讲给父亲听。父亲对机器学习没兴趣,听完只问:“所以你们那个九十多分没用?”

    “也不是没用。”

    “那有什么用?”

    原既白想了一会儿,说至少证明它在原来的照片上判断得准。

    父亲端着碗看他:“那你们本来就是要判断原来的照片?”

    原既白摇头。

    父亲便没再问,低头继续吃饭。奶奶坐在旁边,把上午那簸箕豆子又端了出来,一边吃饭一边挑,母亲让她饭桌上别弄土,她说这些都擦过了。电脑上的九十几分没有改变任何事情,那些真正要下地的豆种最后还是经过她的手,一颗颗分开。

    下午,原既白和宋弈重新拍数据。江遥没有一直陪着,她还有自己的训练,只在结束前回来十分钟。新的照片故意把背景打乱,光线也不完全一样,甚至让母亲和父亲分别用不同手机拍了一部分。第一轮重新训练以后,准确率只有七成多,比昨天难看很多。宋弈有些失望,原既白却反而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这次模型偶尔会把真正饱满的豆子判错,也会漏掉一些轻微虫眼,可至少当他们把背景换掉时,它不再立刻崩掉。

    江遥看完只说:“七十多比九十多好看。”

    宋弈说她数学是不是出了问题。

    她笑了一下,没有解释。

    晚上,原既白把两次实验记录存在电脑里。文件夹第一个版本的名字原本叫“bean_classifier_final”,第二个版本建起来时,他盯着“final”看了一会儿,把第一个也改了名字。

    宋弈看到共享文件变化,发消息问他:“你为什么把final删了?”

    原既白回:“看着烦。”

    第二天,奶奶又拿来一批完全不同颜色的豆种,说这是隔壁刘婆婆家的,让他的电脑也看看。原既白把几颗摆到镜头下面,模型连续判错四个。

    奶奶坐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便把豆子拿回去。

    “还得学。”

    她说。

    然后继续自己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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