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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苏荷的机票

    八号早上,我照旧六点起来煮粥。红枣少放一半。粥盛进保温杯,我抱着出了门,先去书店。

    她出院第七天了。

    出院那天是刘主任点头的。第一轮治疗打了一个多月,指标总算稳住了,不再往下掉。刘主任说,回家养着,药按时吃,别累着,别感冒,别磕碰,过些日子再来复查。她妈在旁边问,还要回医院吗。刘主任说,先不用,看复查结果。

    她出院那天自己收拾的行李。帆布袋,暖水壶,饭盒,叠得整整齐齐。绿萝是我搬回来的,放在柜台角上,晒得到太阳。她妈说,这盆花倒是养出感情了。

    她妈陪她住。书店后头的小屋,两张床,她妈睡外间。白天她坐柜台,她妈在店后头择菜。我早上送粥过去,她妈说,小沈,你别天天送了,我在这儿呢。我说,顺路。她妈就不再说了。

    八号上午我送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柜台后面了。头发长了点,用一根皮筋松松扎着,脸色比住院那会儿白了些,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她抬头看见我,说:“又送粥。”

    “顺路。”我说。

    “你顺路顺到六点半。”她说。

    我没接话,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绿萝在柜台角上,叶子比在医院时精神,昨天浇过水,土还湿着。她看了一眼保温杯,又看了一眼我,说:“下午去接苏荷。”

    “嗯。”我说,“三点四十落地。”

    “她住哪儿。”她问。

    “巷口那家酒店。”我说,“走路三分钟。”

    她没接话,低头理书。过了一会儿,她说:“那晚上带人家吃顿好的,别老吃面。”

    “嗯。”我说。

    “请人家来店里坐坐也行。”她说,“我给她泡壶茶。”

    “好。”我说。

    她没再说什么。我站在柜台边上,看她把新到的书一本一本码上书架,动作很慢,很轻。她妈从后头出来,看见我,说:“小沈,吃了没有。”

    “吃了。”我说。

    “粥我收着,中午给她热。”她妈把保温杯拿进后头,又探出半个身子,“你今天还来吗。”

    “下午去接个人。”我说,“晚上带她吃饭。”

    她妈点点头,缩回去了。

    下午两点四十,我出门去机场。地铁坐了四十分钟,到的时候还早。我在到达口找了个位置站着,看着显示屏上滚过的航班号。

    三点四十,苏荷那班准点落地。又过了二十分钟,她出来了。

    她穿一件杏色的短外套,背着个帆布包,拖着一个箱子,箱子上面还捆着一个纸盒。她老远看见我,冲我挥了挥手,拖着箱子小跑过来。

    “沈老师。”她站定,仰头看我,“你瘦了。”

    “没有。”我说。

    “瘦了。”她说,“北京的风刮人吧。”

    “还行。”我说。

    她把箱子上的纸盒解下来,递给我:“我妈给你的。萝卜干,豆瓣酱,瓶口封了三层保鲜膜,压不碎,放心拿。”

    我接过来,纸盒比想象中沉。她拍了拍手:“我一路抱着它睡的,怕漏。”

    “谢谢。”我说。

    “谢我妈。”她说,“我就是个搬运工。机票也是我自己买的,没舍得让你报销。你请我吃顿火锅就行。”

    “行。”我说。

    我们往外走。她走在我旁边,脚步轻快,东看西看:“北京的天,怎么这么高。”

    “冬天都这样。”我说。

    “成都的天没这么高。”她说,“阴着,压着,像盖着被子。”

    我没接话。她走了几步,忽然说:“沈老师,你那书店,带我去看看。”

    “先送你回酒店。”我说,“箱子放下再说。”

    “箱子又不重。”她说,“先去书店。我听听你说了一个月的店,长什么样。”

    “行。”我说。

    我们打车回城。她坐在后座,抱着那个纸盒,看着窗外。北京的街很宽,楼很高,她一路没怎么说话,就那么看着。到巷口的时候,司机说到了。她下车,站在巷口,抬头看了一眼。

    “就这儿。”她说。

    “嗯。”我说。

    她跟着我往里走。书店的卷帘门开着,门上的铃铛挂在里面。苏荷站在门口,没进去。她隔着门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柜台后面,林知意正坐着,低头给一本书包书皮。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抬头,看见我,又看见我身后的人。

    “回来了。”她说。

    “嗯。”我说,“这是苏荷。”

    苏荷站在门口,看着林知意,没动。林知意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进来坐。外头冷。”

    苏荷迈过门槛,站在店里,四下看了看。书架,价签,柜台,绿萝。她看得很慢。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林知意脸上,停住了。

    “你就是林知意。”她说。

    “嗯。”林知意说,“你是苏荷。沈暮老提你。”

    苏荷笑了一下,笑得有点慢:“他提我什么。”

    “说你是录音棚里最能干的人。”林知意说,“催起稿来,比闹钟还准时。”

    苏荷没接话。她站在柜台前面,两只手抓着帆布包的带子,一时没说话。林知意从柜台后面出来,拿了个玻璃杯,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坐。”她说。

    苏荷坐下来,端着那杯水,没喝。她看了看柜台角上的绿萝,又看了看林知意,说:“你这店,真好。”

    “好什么。”林知意说,“小。”

    “小才好。”苏荷说,“书都挨着,挤着,暖和。”

    林知意没接话,坐下来,继续包那本书。苏荷端着水杯,坐在那儿,安静得不像她。我站在书架边上,看着这两个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苏荷说:“林姐,你这儿有那种老歌吗。”

    “哪种。”林知意问。

    “就是那种,好几年前的。”苏荷说,“搁现在没人听的那种。”

    林知意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台很旧的iPod,屏幕上有几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她把iPod放在柜台上。

    “有。”她说,“你要听吗。”

    苏荷看着那台iPod,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说:“不了。我就是问问。”

    林知意把iPod收回去,放回抽屉里,合上。

    “那台东西,”苏荷说,“你用了很久了吧。”

    “嗯。”林知意说,“习惯了。”

    我没说话。柜台后面的抽屉里,我一直不知道有一台旧iPod。它是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里面存着什么歌,我一概不知道。林知意也没打算让我知道。

    傍晚,苏荷站起来,说要回酒店放箱子。林知意送她到门口。苏荷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林姐,我明天再过来,给你带萝卜干。”

    “好。”林知意说。

    “你好好养着。”苏荷说。

    “嗯。”林知意说。

    苏荷迈出门槛,我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书店的招牌。天快黑了,“不知书店”四个字还看得清。

    “沈老师。”她说。

    “嗯。”

    “她比照片上瘦。”

    我愣了一下。“什么照片。”

    “没什么。”她又笑了一下,“走吧,我饿了。你晚上请我吃什么。”

    “火锅。”我说。

    “北京也有火锅。”她说。

    “有。”我说,“巷口就有一家。”

    我们往巷口走。她走在我旁边,脚步还是轻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总觉得,她刚才在店里那十分钟的安静,比她在成都跟我说过的所有话都重。

    晚上吃完火锅,我送她回酒店。她站在酒店门口,说:“明天带我去哪儿。”

    “你不是来玩的吗。”我说,“你想去哪儿。”

    “我就想看看你住的地方。”她说,“还有你的书店。”

    “书店你下午不是看过了。”我说。

    “那不算。”她说,“你明天再带我去一趟。我坐柜台后面,帮你站一天柜台。”

    “不用。”我说。

    “用的。”她说,“说好了。”她顿了顿,又说,“沈老师,你那首歌,写完没有。”

    “还差一句。”我说。

    “还是那一句。”她说。

    “嗯。”

    她站在酒店门口的灯底下,看着我,没说话。过了很久,她说:“那你慢慢写。写完了,放给我听。”

    “好。”我说。

    她转身进了酒店。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我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回走。夜里的风很冷,我把外套拉链拉到头。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见书店的灯亮着。她妈住在店里,灯应该是她妈留的。

    我回到出租屋,坐在窗边,抱着吉他,对着书店的方向,又弹了一遍副歌。三句。第四句,还是空的。

    窗外,书店的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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