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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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早上，我到不知书店接她。
门半掩着，风铃被我推门带得响了两声。她正站在柜台后面，往帆布袋里放东西——病历本，医保卡，一瓶水。看见我，她说：“来得正好。帮我把店门锁了。”
“今天休息。”我说。
“今天休息。”她说，“木牌挂出去就行。”
我走到门口，把木牌翻了个面。“今日休息”四个字朝外。这是头一回见这面朝外。上回翻它，还是为了翻回来。
她说：“别看了。走吧，医院挂号要赶早。”
地铁三站，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她熟门熟路，先去自助机上取了号，把单子递给我：“拿着。”
“取你的号，让我拿着。”我说。
“你拿着，省得我又忘。”她说，“上回在华西，号找不到了，又重新挂了一个。”
“那是你忘在旅馆里了。”我说。
“你记性倒是好。”她说。
我没接话。三楼，血液科。候诊的人多，走廊两边的椅子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帆布袋里翻出病历本。本子还是那本，边角卷起来，封面上的字磨得更淡了。她翻到里面，把化验单按顺序排好，又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坐在她旁边。挂号单在手里，纸边被我攥皱了。她看了一眼，说：“你别把它揉烂了。”
“没揉。”我说。
“你紧张。”她说。
“我不紧张。”我说。
“你不紧张，你坐这么直。”她说。
我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她没再说话，侧过头去看窗外。楼下的车一辆一辆过去，她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天气好。”
“嗯。”
“复查最怕下雨。”她说，“一出医院，湿漉漉的，心情都差了。”
“你上回在成都，是个大晴天。”我说。
“那回运气好。”她说。
八点五十，叫到她的号。我们进去，刘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比前几年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不少。他抬头看见她，说：“来了。坐。”
她坐下，把病历本递过去。刘主任翻了翻，问得细：有没有发烧，身上有没有出血点，精神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最近胃口怎么样。她一一答，说都还好，就是偶尔觉得乏，睡一觉就好。
刘主任点点头，说：“先抽血。结果出来再说。”
抽血在二楼。护士让她伸左手，她把手放在垫子上，头偏到一边，看着墙上的注意事项。卷袖子的时候，左手腕上那道很淡的疤露出来。我看了一眼，移开目光。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一管，两管。护士拔针，让她按着棉签。
她按着棉签站起来，跟我说：“拿着袋子。”
我接过帆布袋。里面除了病历本，还有几张老单子。有一张，是出仓那几天的。底下压着一张，成都华西的，方医生签的字。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方医生说，让这边再查一遍，报告两边都留一份。”
“她也盯着。”我说。
“嗯。”她说，“两头都记着，踏实。”
抽完血要等结果，护士说大概两个小时。我们下楼，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着。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的。花坛里的月季开败了，叶子还绿着。她靠着椅背，眯着眼晒太阳。
“周六还排吗。”她问。
“排。”我说，“赵北川说，还差三首老歌。”
“那首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我说，“你说等它长出来。”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等它长。”
“昨天录的那版，叫回声_002。”我说。
“002。”她念了一遍，“那001呢。”
“001是你。开业那天，你录的。”
她想起来了，点了点头：“那以后，一首一首排着。数字到哪儿，歌就写到哪儿。”
我说：“嗯。”
她坐了一会儿，又问：“晾衣绳呢。”
“第二句还空着。”我说。
她说：“不急。等它长回来。”
旁边坐着一个阿姨，手里攥着化验单，看了又看。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把自己的单子叠好，放回袋子。
我又说起棚里的事。赵北川周六来，三首老歌要翻完。王哥打电话来，说北京这边要接活儿，他介绍几个相熟的。调音台是二手的，凑合能用。隔音棉贴了一半，墙角还堆着没拆的纸箱。
她听完，说：“你那棚，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等它来了，你就知道了。”她说。
我没再问。她说话总这样，留一半。
十一点半，结果出来了。自助机打印，两张纸。机器吐纸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几秒，才伸手去拿。她拿着纸往三楼走，步子比早上快。
刘主任把新旧单子放在一起比，凑近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她，说：“稳住了。各项都在范围里，比上次还好看一点。”
她没说话，抓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松了松。
“谢谢刘主任。”她说。
刘主任把单子推过来，说：“药按时吃，不能停。别感冒，别磕碰，别累着。这个病不怕慢，就怕反复。指标是好了，底子还得养。”
她说：“记下了。”
“多久复查一次。”她问。
“三个月。”刘主任说，“这回不用跑成都了，就在北京。单子我拍了，发给华西方医生一份，她那边也盯着。”
出了诊室，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你看，我说没事。”
“你刚进去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我说，“现在红回来了。”
她没接话，低头笑了一下。
取药在另一栋楼的一楼。窗口排着队，她把处方递进去，过了一会儿，递出来一个袋子。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药盒子摞在一起，有大有小，有两盒底下垫着冰袋。
她接过去，说：“记一下。”
“记什么。”
“几点吃，吃几粒，饭前饭后。”她说，“上回我记混过一回。”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一样一样念：“这个，早上一粒，晚上一粒。这个，饭后半小时，两粒。这个，一周一次，周三。这个——”她顿了一下，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随餐。别的饭前吃。”
我一样一样记下来，末了问：“还有吗。”
“没了。”她说，“就这些。”
我看了她一眼：“就这些，你以前一个人怎么记的。”
她说：“记在手机里，设了闹钟。”停了一下，又说，“后来你来了，我就不用记了。”
我没接话，把手机收好。
出了医院，太阳正高。门口有卖橘子的，小推车，堆得黄澄澄的。她停下来，挑了几个，说：“上回在成都，你说那儿的橘子甜。北京的也试试。”
付了钱，她剥了一个给我，果肉饱满，确实甜。她自己吃了一瓣，说：“还行。没成都的甜，也差不多。”
我说：“你一个南方人，嫌北京的橘子。”
她说：“橘子不认地方。甜就是甜。”
回去的地铁上，她靠着窗，没怎么说话。到书店门口，她下车，拎着药袋子和橘子，回头说：“今天别去棚里了，歇一天。”
“还有活儿。”我说。
“什么活儿。”
“记医嘱。”我说，“医生说的一大堆，我怕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记。记好了，念给我听。”
晚上，我坐在棚里的调音台前，手机备忘录开着。药名，剂量，时间，饭前饭后，一样一样，抄进一个新本子里。本子是下午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黑皮，边角还带着塑料膜，一块钱。
抄完，我给赵北川回了一条消息：周六，照排。
夜里十点多，她发来一条消息：本子抄好了没有。
我回：抄好了。
她回：那明天念给我听。一字别漏。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又看了一遍本子上那几行字。字写得慢，一笔一笔的。有的地方写错了，划掉，重写。像在写一首还没写完的歌。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不着急。日子长，歌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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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半掩着，风铃被我推门带得响了两声。她正站在柜台后面，往帆布袋里放东西——病历本，医保卡，一瓶水。看见我，她说：“来得正好。帮我把店门锁了。”
“今天休息。”我说。
“今天休息。”她说，“木牌挂出去就行。”
我走到门口，把木牌翻了个面。“今日休息”四个字朝外。这是头一回见这面朝外。上回翻它，还是为了翻回来。
她说：“别看了。走吧，医院挂号要赶早。”
地铁三站，到医院的时候还不到八点半。她熟门熟路，先去自助机上取了号，把单子递给我：“拿着。”
“取你的号，让我拿着。”我说。
“你拿着，省得我又忘。”她说，“上回在华西，号找不到了，又重新挂了一个。”
“那是你忘在旅馆里了。”我说。
“你记性倒是好。”她说。
我没接话。三楼，血液科。候诊的人多，走廊两边的椅子坐满了，还有人站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帆布袋里翻出病历本。本子还是那本，边角卷起来，封面上的字磨得更淡了。她翻到里面，把化验单按顺序排好，又合上，放在膝盖上。
我坐在她旁边。挂号单在手里，纸边被我攥皱了。她看了一眼，说：“你别把它揉烂了。”
“没揉。”我说。
“你紧张。”她说。
“我不紧张。”我说。
“你不紧张，你坐这么直。”她说。
我往椅背上靠了一下。她没再说话，侧过头去看窗外。楼下的车一辆一辆过去，她看了一会儿，说：“今天天气好。”
“嗯。”
“复查最怕下雨。”她说，“一出医院，湿漉漉的，心情都差了。”
“你上回在成都，是个大晴天。”我说。
“那回运气好。”她说。
八点五十，叫到她的号。我们进去，刘主任坐在桌子后面，比前几年老了一点，头发白了不少。他抬头看见她，说：“来了。坐。”
她坐下，把病历本递过去。刘主任翻了翻，问得细：有没有发烧，身上有没有出血点，精神怎么样，睡得好不好，最近胃口怎么样。她一一答，说都还好，就是偶尔觉得乏，睡一觉就好。
刘主任点点头，说：“先抽血。结果出来再说。”
抽血在二楼。护士让她伸左手，她把手放在垫子上，头偏到一边，看着墙上的注意事项。卷袖子的时候，左手腕上那道很淡的疤露出来。我看了一眼，移开目光。针扎进去的时候，她的肩膀绷了一下，没出声。一管，两管。护士拔针，让她按着棉签。
她按着棉签站起来，跟我说：“拿着袋子。”
我接过帆布袋。里面除了病历本，还有几张老单子。有一张，是出仓那几天的。底下压着一张，成都华西的，方医生签的字。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方医生说，让这边再查一遍，报告两边都留一份。”
“她也盯着。”我说。
“嗯。”她说，“两头都记着，踏实。”
抽完血要等结果，护士说大概两个小时。我们下楼，到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着。太阳出来了，晒在身上暖的。花坛里的月季开败了，叶子还绿着。她靠着椅背，眯着眼晒太阳。
“周六还排吗。”她问。
“排。”我说，“赵北川说，还差三首老歌。”
“那首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我说，“你说等它长出来。”
她笑了一下，说：“那就等它长。”
“昨天录的那版，叫回声_002。”我说。
“002。”她念了一遍，“那001呢。”
“001是你。开业那天，你录的。”
她想起来了，点了点头：“那以后，一首一首排着。数字到哪儿，歌就写到哪儿。”
我说：“嗯。”
她坐了一会儿，又问：“晾衣绳呢。”
“第二句还空着。”我说。
她说：“不急。等它长回来。”
旁边坐着一个阿姨，手里攥着化验单，看了又看。她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没说话，把自己的单子叠好，放回袋子。
我又说起棚里的事。赵北川周六来，三首老歌要翻完。王哥打电话来，说北京这边要接活儿，他介绍几个相熟的。调音台是二手的，凑合能用。隔音棉贴了一半，墙角还堆着没拆的纸箱。
她听完，说：“你那棚，还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等它来了，你就知道了。”她说。
我没再问。她说话总这样，留一半。
十一点半，结果出来了。自助机打印，两张纸。机器吐纸的时候，她盯着看了几秒，才伸手去拿。她拿着纸往三楼走，步子比早上快。
刘主任把新旧单子放在一起比，凑近看了两遍，又抬头看她，说：“稳住了。各项都在范围里，比上次还好看一点。”
她没说话，抓着帆布袋带子的手松了松。
“谢谢刘主任。”她说。
刘主任把单子推过来，说：“药按时吃，不能停。别感冒，别磕碰，别累着。这个病不怕慢，就怕反复。指标是好了，底子还得养。”
她说：“记下了。”
“多久复查一次。”她问。
“三个月。”刘主任说，“这回不用跑成都了，就在北京。单子我拍了，发给华西方医生一份，她那边也盯着。”
出了诊室，她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你看，我说没事。”
“你刚进去的时候，脸都是白的。”我说。
她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
“有。”我说，“现在红回来了。”
她没接话，低头笑了一下。
取药在另一栋楼的一楼。窗口排着队，她把处方递进去，过了一会儿，递出来一个袋子。我接过来，沉甸甸的。药盒子摞在一起，有大有小，有两盒底下垫着冰袋。
她接过去，说：“记一下。”
“记什么。”
“几点吃，吃几粒，饭前饭后。”她说，“上回我记混过一回。”
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她一样一样念：“这个，早上一粒，晚上一粒。这个，饭后半小时，两粒。这个，一周一次，周三。这个——”她顿了一下，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随餐。别的饭前吃。”
我一样一样记下来，末了问：“还有吗。”
“没了。”她说，“就这些。”
我看了她一眼：“就这些，你以前一个人怎么记的。”
她说：“记在手机里，设了闹钟。”停了一下，又说，“后来你来了，我就不用记了。”
我没接话，把手机收好。
出了医院，太阳正高。门口有卖橘子的，小推车，堆得黄澄澄的。她停下来，挑了几个，说：“上回在成都，你说那儿的橘子甜。北京的也试试。”
付了钱，她剥了一个给我，果肉饱满，确实甜。她自己吃了一瓣，说：“还行。没成都的甜，也差不多。”
我说：“你一个南方人，嫌北京的橘子。”
她说：“橘子不认地方。甜就是甜。”
回去的地铁上，她靠着窗，没怎么说话。到书店门口，她下车，拎着药袋子和橘子，回头说：“今天别去棚里了，歇一天。”
“还有活儿。”我说。
“什么活儿。”
“记医嘱。”我说，“医生说的一大堆，我怕忘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你记。记好了，念给我听。”
晚上，我坐在棚里的调音台前，手机备忘录开着。药名，剂量，时间，饭前饭后，一样一样，抄进一个新本子里。本子是下午在楼下小卖部买的，黑皮，边角还带着塑料膜，一块钱。
抄完，我给赵北川回了一条消息：周六，照排。
夜里十点多，她发来一条消息：本子抄好了没有。
我回：抄好了。
她回：那明天念给我听。一字别漏。
我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又看了一遍本子上那几行字。字写得慢，一笔一笔的。有的地方写错了，划掉，重写。像在写一首还没写完的歌。
晾衣绳的第二句，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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