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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夺枢

    威压压下的那一息、陈飞常横在身前的那根乌沉针、发出一声极细的颤音。

    台心之上、引渡使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手。

    他只是隔着那副青铜祭面、把那双没有人气的眼、落在了陈飞常身上。

    一股金丹缠了门后的力、隔着倒灌的阴煞、凭空、按向了他的天灵。

    陈飞常没有硬接。

    他知道自己接不住。

    流云步、贴着古枢台那一道道渡口纹、滑开了半尺。

    就是这半尺。

    那一按、贴着他的耳侧、落了下去、按在他身后的医修小案上。

    一整张青石案、连同案上的银针、药盏、那张他看了数日的枢台草图、被这一股力、当场、压成了一摊齑粉。

    石粉扬起、又被台心的白霜、冻在半空。

    可那股力的余势、还是扫在了他的肩臂上。

    他整个人被掀了出去、背脊重重撞在枢台古石上、喉头一甜、一口血、再咽不住、喷了出来、溅在冰冷的石面上。

    他双眼还在流着血、眼前、一片血红。

    他没有再动。

    他心里清楚、这一掌、对方没有用足。

    不是心软。

    是这位引渡使、比他更怕、把这台心、把这扇门、打崩。

    可下一掌、对方一旦腾出手、就不会再这样、留有余地。

    他必须、赶在那一掌落下之前、把要做的事、做完。

    他扶着古石、撑着、站住、把指间那三根断灯线的乌沉针、横在胸前、不攻、只守。

    他在等。

    他在等对方、露出那一瞬的顾忌。

    果然、那一掌之后、引渡使没有追。

    面具下的那双眼睛、只在他身上停了一息、便又落回了南渡缝、落回了那枚卡在九齿锁上、进退不能的渡眼。

    他不敢全力。

    这一息、锁、卡着;渡眼、卡着;那扇门、被主引的灯引到最开、又被陈飞常的针阵打断。

    他要是全力扑杀这个走方郎中、崩开的、就不是一张石案。

    那扇将合未合的门、要当场崩开;渡眼、九齿锁、要连同他这一身、一起毁在台心。

    门那边、交代的差事、便彻底砸了。

    他投鼠忌器。

    陈飞常要的、就是这一点忌。

    他在台心、是个掀了半座阵的走方郎中;可在那道门将崩未崩的一息、他也是唯一、懂这台古枢、能替这门、再续一手的人。

    引渡使、不能让他死得太痛快、也腾不出手、慢慢杀他。

    褚延年扑火扑到一半、回身、看清台心、带着随行者、就往台心扑。

    “一个走方郎中、也敢掀台。”

    他这一声、是筑基后期、含了灵压的怒喝。

    “给我拿下、死活不论。”

    陈飞常真元将枯、双眼流血、对着扑上来的褚延年、只把流云步、再贴地、挪开数步。

    他没有还手。

    他在台心绕着那面主枢、那道南渡缝、一寸寸地退、把褚延年、往残阵上、引。

    半座被他引动的古枢残阵、还在乱颤、阵脚处、渡口纹明灭不定。

    褚延年一脚踩进乱阵、被那残阵的反冲、绊了一瞬、脚步、慢了半拍。

    随行者也扑了上来、数道灵光、往他身上罩。

    他横针、接引、把那数道灵光、往乱颤的枢眼上、带。

    台心的古枢阵、是镇界司的旧阵;在这座阵里、他认路、这些人、不认。

    他引一道、阵便替他挡一道。

    台外、外线的火光、杀声、就在旧关城的方向、可那是云箬、焦七、是正道外线的人、进不了这座金丹坐镇的地底枢台。

    台心这一关、只能他自己、撑过去。

    就是这半拍。

    台心西侧、半座古枢阵、没有半点来由地、重重一震。

    陈飞常流血的眼、往西侧、扫了一线。

    一道灰袍、戴着斗笠的身影、在西侧古枢纹里、闪了一下。

    那人手里、那面渡厄古镜、镜光一卷、把西阵枢纹深处、一件蒙尘的旧物、从镇了不知多少年的纹里、卷了出来。

    堵冢者。

    他取的、是另一件、镇界司的旧东西。

    那件旧物、不该在台心、该回冢里。

    西阵被他这一取、连根牵动、整座古枢台、连同台心那几处残阵、齐齐、乱颤、顶上簌簌、落下古石的尘。

    引渡使身上的神识、被这一震、强行、分了一半、压向西阵。

    他与堵冢者、在西阵、隔着古枢纹、对了半息。

    灰袍斗笠、没有回头、也没有往台心看一眼、收了古镜、卷着那件旧物、转身、没入西阵更深处、再没有现身。

    他来取他的债、两清、便走。

    “你我合起来、只够毁他半局。”

    荒碑后那句话、在陈飞常耳边、过了一遍。

    这一震、给陈飞常的、是半息。

    他一咬牙、空出的手、摸进药箱最底层、摸出了那颗封了许久、用油纸裹着的爆元丹。

    他仰头、吞了下去。

    丹药入腹、一股霸道至极的真元、在他本已枯竭的丹田里、强行、炸开。

    他识海里、那座本就紧绷的金丹、被这一炸、震得剧烈一晃;丹中那点、这些时日见着生死、一寸寸养起来的孕婴之芽、也被震得发紧。

    他守住了。

    没有破。

    他知道这一守、是为了什么。

    元婴这一步、不在这台心、在界外。

    他这一丹、是用来夺命、不是用来破境的。

    真要在这倒灌的阴煞里、在这台心、被爆元丹硬催着破了婴、他这一身道基、连同那道婴、都要被门后的阴煞、当场染了。

    他宁可真元枯竭、也不在这里、破这一步。

    他更知道这颗丹药的代价。

    这一波真元过后、他便连一根手指、都提不起来。

    可他要的、就是这一波。

    他借着这一炸、流云步、贴着乱颤的古枢纹、扑向了台心、扑向了那面、半间屋大的主枢枢盘。

    他一只手、按上镇界玉、一只手、按上古渡玉符、连同整张掌心、贴在了枢盘渡口纹上。

    守者的封界法、在他识海里、最后一次、亮起。

    认主、解枢。

    镇界司的旧器、认镇界司的渡口纹。

    门后不敢把这面枢盘运走、是因为这东西离了锁座、便要引动残阵;古往今来、能解它的、只有守者一脉的传人。

    他这双流过血的眼、把枢盘上每一道纹、都对了个清楚。

    哪一道纹、连着锁座;哪一道纹、连着南渡缝;哪一道纹、是这整面枢盘的枢。

    他照着古机子传下的封界法、指尖、一纹、一纹、点了过去。

    点到第九道、那面镇了千年的枢盘、发出一声悠长的、古石开裂的轻响。

    枢盘上的渡口纹、应着他贴胸的镇界玉、应着古渡玉符替他引的那一段路、一道、亮了起来。

    半间屋大、非金非玉的古盘、从镇了它不知多少年的锁座上、缓缓、脱开。

    古纹一卷、那一整面枢盘、缩成了巴掌大、落入他掌心。

    入手、冰凉、沉。

    主枢、到手。

    枢盘一离锁座、台心的阵眼、当场就空了。

    南渡缝失了镇压、剧烈一荡、倒灌的阴煞、再没有东西替它往回压、顺着门缝、一阵、猛过一阵。

    引渡使闷哼一声、面具下、一缕血、顺着那露出来的下巴、淌了下来。

    他顾不上陈飞常、也顾不上西阵的堵冢者。

    他双手、死死按住那枚卡在锁上的渡眼、借着南渡缝将合未合的最后一线、把渡眼、从九齿锁上、强行、拔了出来。

    拔眼的一息、九齿锁反噬、他那件黑袍、连同广袖、被反噬之力、撕开了数道口子。

    他的人、晃了一晃、几乎、单膝跪了下去。

    南渡缝的最深处、那道方才还在缓缓扫过的目光、被这一拔、挡了回去。

    门那边、有一股没讨到好处的怒意、顺着将合的缝、回撞在引渡使身上。

    他这一身重伤、一半、是残阵反挫;一半、是仪式反噬;还有一半、是门那边、没接全、回过来的力。

    也就是他拔眼、背身的这一息。

    机会、只有这一次。

    夺枢、他已经做到了;可那个孩子、还在门边上。

    他不能、抱着主枢、就这么走。

    陈飞常握着主枢、爆元丹的真元未尽、流云步、扑向了南渡缝正上方、那个祭灯枢眼。

    主引孩子、还悬在那里。

    他伸手、把那个轻得没有分量的孩子、连同那道还没断尽的主引灯线、一把、从祭灯位上、扯了下来。

    三道阴扣、被他指间的乌沉针、一挑、尽断。

    孩子被抽得只剩一口游气、纯阴将散、那双眼、却还睁着、看着他。

    这个孩子、被养到最满、最冷、整口、要送过门。

    开坛到这一息、那一炉纯阴、已经被抽走了大半。

    换了旁的医修、见了这副脉象、只当是个死人。

    陈飞常没有。

    他还记着这孩子在灯槽里、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先生、他们要把我、送到门那边去。

    他抖着手、把最后一根乌沉针、扎进孩子眉心、长春诀、连同他自己强提的那一丝生气、顺着针、渡了进去。

    那是他在开坛前、替这孩子、悄悄留下的一线生机。

    这一线、旁人看不出、引渡使看不出。

    这一线、此刻、把那口将散的纯阴、从门口、硬拽了回来。

    孩子的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下。

    吊住了。

    陈飞常抱着孩子、单手掐诀、把钉在阵脚、枢眼的六根乌沉针、连同指间三根、以最后一点神识、一引、尽数、回了药箱。

    引渡使拔得渡眼、回过身。

    他看见的、是一个真元将枯、双眼流血、抱着孩子、握着他枢盘的走方郎中、正往灯槽下退。

    他抬起手。

    可西阵的堵冢者、已经取了旧物、没了踪影、只留下西阵还在乱颤;台下、外线的火光与杀声、越来越近;旧关城、已经被人封住了。

    他重伤、渡眼已得、这一局、再打下去、是死局。

    他把那枚渡眼、连同乌木匣、一并卷进黑袍、没有再追。

    褚延年带着随行者、怔怔停在台心、没有一个、敢再追。

    他们的正使、戴着青铜祭面、重伤、退意已决。

    这台心、这道缝、这一夜、已经、不是他们、能收的局。

    隔着满台白霜、他看着陈飞常、一个字、一个字、开口。

    “守者一脉……”

    “门那边、记着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人、退入台心上方、那道还没合拢的阴云里、不见了。

    陈飞常没有再看他、抱着孩子、转身、扑进了灯槽下的暗渠。

    暗渠里、暗网、义庄的人、早张着接应。

    有人从他怀里、接过孩子;有人架着他、往水道外、往芦苇荡、送。

    暗渠两岸、被接住的灯童、一个接一个、顺着水道、往外送。

    救下来的、是这一槽、还没来得及被抽尽的一批;更早的、更多的、已经装船、连夜南运。

    他在定计那一夜、就把这一槽、和那一船、分开了。

    只救眼前、出关、再往南追。

    黑暗里、他听见祁老头的声音、压得极低、从水道那头传来。

    “西阵脚那个柏家的、被锁反噬、瘫在阵脚、自个儿人、也不管他了。”

    “外线、已经顺势、把他拿下了、捆着、押着。”

    “承州的海捕、等着他。”

    陈飞常闭着眼、点了点头。

    柏承业、他没有亲手杀。

    这个人、该由承州的官、判。

    他被人架着、出了暗渠、上了快船。

    林外、云箬筑基后期的气机、沉沉压着、替这条船、挡住了旧关城方向、最后一波追来的随行者。

    焦七守在船头、三短一长、最后叩了一声。

    船身一震、撑开芦苇、往下游、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夜色。

    船、离岸、往下游、驶了出去。

    陈飞常靠在船舱里、爆元丹的真元尽了、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一只手、还抱着那个只剩一口游气的孩子;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方巴掌大的、非金非玉的主枢。

    城北、旧关城的方向、阴云未散。

    南渡缝那道被打断的门、还在倒灌着阴煞、没有合、也没有封。

    他在心里、一笔一笔、记着。

    这一夜、枢、夺到了;孩子、救下了;灯童、救了一批;渡眼、被带走了。

    可那道门、还开着。

    封门、在明日。

    怀里的孩子、没有名字。

    他只知道、这是南陵渡悬灯槽、最沉最冷的那一个。

    名字、要等他能自己、睁开眼、活下来、再取。

    那方巴掌大的主枢、贴着他的掌心、古纹、还在极淡地、温着。

    成套枢器、只此一件、在他手里;其余的、已经随渡眼、被门后、拆散、南运。

    赤魇在玉里、极淡地、辨了辨那道阴云散去的方向。

    渡眼、没有留在玄界。

    那东西、被那位重伤的引渡使、带着、往南、往更靠近界外隙的方向、去了。

    玉中赤魇、极淡地、辨了一句。

    “他那句话、不是虚张。”

    “门那边、真的、记着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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