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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他只带了一本纪要

    强制答复令是上午发的。纸不大,抬头底下只有三行:被答人、到厅时限、不答的后果。末行写得很短——不答,视为认。

    应怀山在落款处签了字,把笔搁下。

    “送得到吗。”宋晴问。

    “送得到。”老仲裁长说,“他住在城北,门牌二十年没换过。二十年不换门牌的人不多。”

    “他不收呢。”

    “不收也记。”宋晴把回执单摊开,“回执上写拒收,一样进卷。”

    林默从窗边转过身。

    “他会来。”

    “凭什么。”应怀山问。

    “凭他不抹这一下,没人知道他在。”林默说,“他抹了,说明他知道自己躲不掉。”

    老仲裁长把令折了一道,装进信封。

    “二十年不接一次提问的人。”他说,“我今天替答复司请他一次。请不动,就传。”

    答复厅在东楼一层,门是白天一直敞着的那种,门槛被踩得中间凹下去一块。姜迟坐在主位,背有点驼,面前摆着一只搪瓷杯。

    苏黎坐在提问席靠边的位置。林默没坐,靠在后墙上。

    厅里挂着一块木牌,牌子上写着答复厅的规矩,一共三行。头一行:不答视为认。第二行:答错不追责。第三行:问之前,先听完对方的回答。

    苏黎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好一会儿。

    “第三行是他二十年前动过的那一行吗。”

    “不是。”宋晴说,“这三行是共治之后立的。他动的是更早的那批。”

    “更早的那批里,有没有问之前先听完这一句。”

    宋晴翻了翻手边的卷宗,摇头。

    “没有。那批里只剩一句:答复依定额限制或取消。”

    “那就对了。”苏黎说,“他们先把听完拿掉,再把审判日那三个字换上去。”

    苏黎把膝上那张纸摊开。纸上是她昨晚写下的一句话,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上,最后只剩半行。

    宋晴凑过去看。

    “你要问的就是这个?”

    “我想问的是书上那一句。”苏黎说,“我写了四遍,前三遍都太长。”

    到下午三点,厅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第四批人起身往外走的时候,陆川从门厅那边快步过来。

    “来了。”

    “谁。”宋晴抬头。

    “登记簿上写的名字。”陆川把手里的板子转过来,“言劭。”

    登记簿上第一行是今天的日期,第二行是那个名字。随身物品那一格,值班员写了四个字:旧册一本。

    “他自己走进来的?”宋晴问。

    “自己走进来的。”陆川说,“没用人扶,也没人陪。”

    厅里的说话声一下子没了。姜迟把杯盖扣上。

    门厅登记台前站着一个人。深灰的外套,第二颗扣子系错了一格,衣襟歪着。他手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册布面会议纪要,边角磨得发白,封面上什么字都没印。

    值班员伸手去接。

    “登记的规矩,带进厅里的东西要过一遍。”

    老人把册子递过去。值班员翻了两页,抬起头。

    “就这一本?”

    “就这一本。”

    “别的呢。”

    “没有别的。”

    宋晴在小本上记:随身物品一件。

    他走进厅里,鞋底在门槛那块凹处蹭了一下。他没有找律师席,也没看旁听席,径直走到答复席前,把那册纪要放在台面上。

    封皮右下角有一行钢笔写的年份。宋晴隔着台面看了一眼,那三个数字是二十年前的。

    姜迟先开口。

    “令上写着时限。你到了,就算接了令。”

    “我接了。”他说。

    声音很平,也没有多少力气。

    “二十年。”姜迟说,“答复司的卷宗里,你名下没有一次提问记录,也没有一次答复记录。今天是你头一回。”

    “今天是我头一回。”

    “这二十年,你拒过多少次提问。”姜迟问。

    “我没有拒。”言劭说。

    “不接,也是拒。”

    “不接是不接。”他说,“拒要写下理由。我一次都没写过。”

    宋晴在板上飞快地记。

    “那这二十年里,有没有人问过你。”

    “有。”

    “多少次。”

    “很多次。”他说,“我都听见了。”

    “听见了不答,这叫什么。”苏黎忽然开口。

    老人转过脸看她。

    “这叫不答。”他说。

    姜迟把令的回执翻过来。

    “回执上有你的指纹。”他说,“没人替你签,是你自己接的。”

    “是我自己接的。”

    “那这一册、这一张纸,”姜迟敲了敲台面,“都是你自己递上来的。”

    “是我自己递的。”言劭说,“我递上来的东西,我有权排次序。”

    郑砚从旁听席上站起来。

    “老前辈。”他说,“您的书我们一字一句都念过。二十年了,从来没人敢这样请您。”

    老人没有回头。

    “坐吧。”他说。

    郑砚还要往下说,楼湘在旁边扯了他袖子一下。

    “**。”楼湘压低声音,“您先听。”

    “我在替他争。”郑砚说。

    “您争的那句话,是他自己写的。”楼湘说,“今天他自己坐着,用不着您替他争。”

    郑砚坐下了,只坐了一半,腰还直着。

    姜迟把纪要往中间推了推。

    “这册子是什么。”

    “二十年前那次会议的纪要。”言劭说,“原件我不带。带的是当年发到我手上的这一册。”

    “你带它来做什么。”

    “我要按它答。”

    “这册子能不能抄一份给我们。”陆川问。

    言劭看了他一眼。

    “原件我带走。”他说,“抄一份,可以。”

    “抄本进卷,编号照发。”宋晴说,“抄完当场盖戳,两边各留一份。”

    姜迟点了点头,把册子推回台面中间。

    老人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页间夹着一张对折的纸,纸边起了毛。他把纸抽出来,摊在台面上。

    纸上是一列问题,一条一条往下排,每条前头有个数目字。

    陆川探过头去数了一遍。

    “十七条。”他低声说,“他自己排的。”

    “头一条问的是什么。”宋晴把笔尖压在板上。

    “头一条问的是那份提案的技术口径。”陆川念,“再往下问延时的算法。再往下——”

    他停住了。

    “十七条里,头九条全是技术口径。”陆川把纸从头扫了一遍,“延时、阈值、归并、作废,全是当年会上吵过的词。”

    “后头呢。”宋晴问。

    “后头七条问的是程序。”陆川说,“谁签的字,谁盖的章,章是哪一号。”

    “十七条里,有多少条是提问人递上来的。”林默在后墙问。

    陆川把纸从头看到尾,抬起头。

    “零条。”他说,“一条都不是旁人问的。全是他自己拟的。”

    “自己问自己。”苏黎说,“自己问自己,怎么答都不疼。”

    “最后那条写的是什么。”姜迟问。

    陆川把纸往下拖。最末一行被折过一道,折痕正压在字上。他伸手把折痕抹平。

    那一行写着:书里那一句,问的是什么意思。

    苏黎的手指在膝盖上收了一下。

    “他把这条压在最末一位。”她说。

    “排到最末,就是排到今天答不完。”林默说。

    林默从后墙走到提问席后头,两只手撑着椅背。

    “十七条排到最末那条。”他说,“这厅里坐着的人,有人等了十年。”

    言劭没有接。他把那张纸又对折了一次,折痕跟原来那道重合。

    姜迟敲了敲台面。

    “提问席上坐着的人,是带着问题来的。”他说,“他们的次序,不在这张纸上。”

    言劭抬起眼睛,第一次正眼看提问席。

    “我可以答。”他说,“但你们得按我的顺序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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