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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没人能想到,他自己给自己下毒

    林默被抬上担架的时候,眼睛半闭着,呼吸浅而急促,脸色发白,嘴角残留着一点透明的液体,看起来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

    赵永年跟在他身边一路小跑,手里的文件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发布厅的地面上,纸张散了一地,被来来往往的鞋底踩得全是脚印。

    担架被推出发布厅大门的时候,外面围着的记者们一齐往前涌,有人喊“秦市长醒了吗”,有人喊“是谁下的毒”,有人把话筒怼到保安脸上问“你们有没有抓到嫌疑人”。

    赵永年挡在担架前面,只说了一句“请大家让一让,先送医院”,然后跟着救护车一起离开了。

    省里的电话在事发后二十分钟就打了进来。

    先是市政府值班室的座机响了,然后是市委书记老陈的手机,再然后是省台周岚的工作电话。

    据说省里某位主管领导当时正在看直播,看到林默倒下去的那一刻,手里的茶杯直接搁在了茶几上,然后对秘书说了三个字:“查到底。”

    当天晚上九点,省里发了一份加急通报,措辞简短有力。

    “凌北市市长秦绍文在新闻发布会现场突发身体不适,经初步诊断为疑似中毒。省领导高度重视,已责成省公安厅、省卫健委联合组成调查组,连夜赶赴凌北市,全面开展调查和救治工作。如有进一步情况,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同时市里也成立了专案组,由市委书记老陈亲自挂帅。

    老陈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家里吃饭,筷子搁在碗沿上听了三分钟,然后站起来换了一身外套出门,上车之后给治安局刘国平打了个电话。

    “发布会现场那杯水,从谁的手里过的、谁接触到过、水源从哪里来的,连夜查清楚。明天早上我要看到结果。”

    刘国平带着人赶到市政府的时候,发布厅已经被封锁了。

    那杯水还留在主席台上,被技术人员小心翼翼地装进了密封袋里。

    桌面上其他物品也被逐一标记、拍照、收纳。技术人员戴着手套蹲在地上采样,连地板缝隙里的碎纸屑都没放过。

    那一夜市政府大楼灯火通明,走廊里不断有人来回穿梭,脚步声、电话铃声、电脑键盘的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一台被突然拧紧发条的机器在全力运转。

    网上那边的讨论已经彻底沸腾了。

    热搜前十里有七个跟这件事有关,排名第一的“凌北市长中毒”后面那个“爆”字已经红得发紫,阅读量在几小时之内冲破了几个亿。

    各种猜测铺天盖地地涌出来,有人说是他查案得罪了黑恶势力,有人说是动了太多人的蛋糕被人买凶下毒,有人翻出了之前贴传单和寄恐吓信的那些照片,结论出奇地一致。

    这肯定就是那些人干的,市长之前就被人威胁过,然后真的有人动了手。

    有人把那杯水杯的截图反复放大、调亮度、调对比度,试图从水的颜色和气泡形态里分析出毒物类型。

    有人开始盘点林默最近查过的案子、关停的企业、处理过的人,拉了一个长长的清单贴在评论区,底下跟了几千条留言,每一条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

    “这些人里到底是谁下的毒?”

    还有人在网上发起了“为秦市长祈福”的话题,一张林默蹲在工地检查路面的照片被贴了出来,配文写着“好人要有好报”,转发量在半小时之内破了十万。

    那张照片底下最热的一条评论写着。

    “他在发布会上说‘法律是我唯一的准绳,人民群众是我唯一的底气’,说完就倒了。如果他真的醒不过来了,那这句话就是他最后说的话。”

    省厅派来的调查组,在凌晨两点左右到达了凌北市。

    带队的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姓方,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眼神比实地还狠。

    他没有先去医院,直接去了市政府大楼的封锁现场,跟刘国平碰了头。

    两人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方副厅长看完现场采样的初步报告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这案子,从水杯到送水的人到接触过的人,每一环都要查。不管涉及到谁,查到谁就是谁,没有例外。”

    凌晨四点,治安局的技术人员在那杯水里检出了异常物质残留。

    初步成分分析指向一种高浓度有机毒物,具体种类还需要进一步检测确认,但足够证明那杯水确实被人动过手脚。

    消息传回省里的时候,老领导正好在办公室里等结果,听完汇报之后只说了一句话。

    “人救过来之前,所有涉案嫌疑人全部控制在本地,一个都不准放出去。”

    那一夜,凌北市的治安局全员到岗。

    几个关键路口设了检查点,出城方向的车逐辆查验身份证件。

    火车站、汽车站的执勤民警比平时多了三倍,进站口有人值守,出站口也有人值守。

    有人试图在凌晨坐火车离开凌北市,在检票口被拦了下来。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外套,背着一个小包,手里攥着一张去省城的车票,说是“出差”。

    执勤民警看了一眼他的身份证,没有放行,说了一句“请你配合调查”,然后把人带到了值班室。

    天亮的时候,那杯水的毒物成分鉴定结果出来了。

    是一条早就列好的清单,化学品名称、分子式、毒理特征、中毒症状,跟林默倒地前的反应完美吻合。

    那份鉴定报告被加急送到了专案组和调查组的手上,同时也送到了老领导的办公桌上。

    老领导把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封面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此案性质极其恶劣,务必查清源头、查清动机、查清全部涉案人员,依法严惩,绝不姑息。”

    然后签了名、盖了章,转给省厅和市局各一份。

    后面还附了一张纸条,亲手写了一句话。

    “别让他白倒下去。”

    天亮之后,全城的舆论没有冷却,反而烧得更旺了。

    省台早间新闻把前一晚的现场画面又播了一遍,镜头里那个穿深灰色夹克的身影从坐下、说话、喝水、倒下,整个过程被剪成了一段三分多钟的完整回放,屏幕上打了一行字。

    “秦绍文市长目前仍在抢救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省公安厅已成立专案组,全面展开调查。本台将持续关注。”

    直播间里的弹幕一条接一条地滚过去。

    “那个杯子是谁端给他的”“查监控啊查监控”“市长要是救不回来我绝对不接受这个结果”……

    而在市医院重症监护室外面,走廊里站了好几个人。

    赵永年靠墙站着,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他没有在看,眼睛落在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上,一夜没怎么合过的眼眶微微发红。

    周岚站在走廊另一端,手机举在耳边还在跟台里汇报情况,声音压得很低。

    旁边几个治安局的人坐在长椅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仰头靠着墙闭目养神,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白晃晃的,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监护室里,林默躺在病床上,呼吸机有节奏地发出轻柔的气流声,监护仪上的曲线平稳地跳动着。

    医生在走廊外面跟赵永年说道。

    “生命体征暂时稳住了,但毒物对内脏造成的损伤还需要进一步观察,目前还不能说他完全脱离危险。”

    赵永年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谢谢医生”,医生转身走了。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监护仪每隔几秒发出的一声明亮短促的提示音。

    可是监护仪上的那条绿色曲线,最终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变成了一条直线。

    没有剧烈起伏,没有警报器长鸣,那条线就那么安静地从有规律的波浪变成了平直的横线,像一片突然平静下来的水面。

    医生冲进来的时候脚步带翻了门口的塑料凳,几个护士紧随其后,有人推着除颤仪,有人举着注射器,有人快速调整着呼吸机的参数。胸外按压的手掌落下去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下都像砸在在场所有人的肋骨上。

    除颤仪的电极片贴上去又拿下来,贴上去又拿下来,屏幕上那条线每次都被短暂地震动一下,然后重新回到平直的位置,执着得让人几乎绝望。

    持续了将近三十分钟。

    医生停下来,看了一眼监护仪上那条始终不肯再跳动起来的线,又翻了一下林默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瞬,然后站直身体,沉默了两秒,转头看向门口方向。

    他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赵永年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他看到医生摇头的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后背贴着墙壁慢慢往下滑了半截,最后蹲在了走廊冰冷的地砖上。

    他没有哭出声,但肩膀在抖,心里满是自责和愧疚。

    市长明明都告诉了自己有人威胁他,为什么不多加派几个人手呢。

    是我的错啊……都是我的错啊……市长……

    周岚站在几步之外,手机还贴在耳边,但话筒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

    她看着赵永年蹲下去的样子,慢慢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挂断,然后像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似的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监护室那扇半开的门上。

    消息是在凌晨四点多传出去的。

    最先发出来的是省台的值班编辑,在确认了消息来源之后发了一条简短的通告。

    “凌北市市长秦绍文经抢救无效,于今日凌晨三点去世。”

    不到一分钟,这条通告被各大媒体转发。

    天亮之前,热搜榜上那几条词条后面都加上了新的后缀,“凌北市长中毒去世”直接冲到了第一,后面那个“爆”字变成了黑色的,像是连平台都不忍心再用红色去标记这个事实。

    评论区的更新时间栏里,有人刚发了一条。

    “他不是说法律是他唯一的准绳吗?他说人民群众是他唯一的底气。那句话才说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就走了。”

    “这天也太黑了……”

    配图是发布厅里那杯水的特写截图。

    底下跟了几千条回复,有人发了一排蜡烛,有人打了一行“这杯水到底是谁端的”,有人只是反复地敲着同一个字:“查。”

    上午七点,市委市政府发布了一份正式讣告,措辞正式且克制,确认了秦绍文同志的离世消息。

    同时省公安厅同步更新了案件进展。

    “投毒嫌疑人已被锁定,目前正在全力抓捕中,案件侦办结果将及时向社会公布。”

    那份讣告被转发了几十万次。

    市委书记老陈在办公室里把那份讣告看了两遍,然后放下纸,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他跟秦绍文搭班子这些年,不说感情多深,但最近这一个多月,他亲眼看着这个搭档把凌北市的烂摊子一块一块地拆掉、修补好、重新拼起来。

    他以前觉得这人包袱重、拖泥带水,现在卸了包袱之后刚跑起来,就在路上被人截断了。

    老陈坐直身体,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刘国平的电话。

    “那个嫌疑人,不管他在哪,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这不是一个案子的问题,这是有人当着全国人民的面杀了一个市长。如果抓不到人,你那个局长就不要当了。”

    刘国平在电话那头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很多。

    “已经在追了,调了全城监控,最后一帧拍到他在城西客运站出现过,我们的人正在往那个方向追。”

    老陈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省里的老领导在凌晨接到消息的时候,刚从办公室回到家躺下没多久。

    电话响的时候他披着外套坐起来,听完汇报之后没有说话,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他在那条盖了章的材料封面旁边又加了一行字,字迹比之前那行重了一些。

    “秦绍文同志在工作中坚持原则、敢于担当,最终因公殉职。希望各部门吸取教训,对违法犯罪分子坚决予以打击。”

    他把材料合上,按了内线电话,叫秘书进来的时候补了一句。

    “告诉专案组,这个案子不管涉及到谁,都要查到底,他的命不能白丢。”

    省厅专案组的追查,在最初几天里进展得并不顺利。

    发布厅那杯水的毒物成分鉴定报告已经出来了,是一种无色无味的高浓度有机毒物,来源可以追溯到工业级化学制剂,纯度极高,不是普通人随便能搞到的东西。

    但治安局翻遍了发布厅周边的所有监控,从林默进场到倒下的那段时间里,能拍到的那杯水接触过的人只有三个。

    赵永年、一个负责调试话筒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个端着托盘进场的后勤人员。

    这三个人全部被隔离审察了七十二小时。

    赵永年什么都没做,监控拍到他从进门到上台全程没有碰过那杯水。

    调试话筒的工作人员确实碰了一下杯托,但他碰的位置是杯托边缘,没有接触杯口和杯身,而且在碰完之后他的手指一直处于监控视野内,没有任何藏匿毒物的动作。

    后勤人员端托盘进场的时候杯盖是封着的,他放下托盘之后就离开了画面范围,前后不到十秒,也没有任何可疑动作。

    三个人的审查询问笔录翻来覆去对了十几遍,连上厕所的时间线都对上了,没有任何漏洞。

    技术组又对那杯水的杯壁做了更精细的痕迹分析,希望找出除了这三个人之外的第四组指纹,结果只提取到了林默本人的指纹,和那个后勤人员在杯托边缘留下的极淡的印痕。

    线索断了。

    专案组内部开了一次长会,从晚上九点一直开到凌晨两点,几个人围着一张长桌把已掌握的线索摊开来一条一条地过。

    有人提出是不是在场记者里有人动了手脚,但当天进场的所有记者和工作人员都在入场前经过了安检通道,随身物品全部过机检查,金属和液体容器都不允许带入。

    那杯水是在主席台落座之后才由后勤人员端上来的,不是记者带进来的。

    又有人提出会不会是杯盖在送来之前就被动了手脚,但水杯的密封盖在端上台之前是完整的,后勤人员当场撕开密封膜倒的水,监控画面可以清晰看到那道膜完整的撕开过程,没有任何提前破坏的痕迹。

    那条线就这么断了。

    专案组组长老陈在听完汇报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杯子这条线暂时放一放,换一个方向查。那些寄恐吓信的、发威胁短信的、送快递的,一个人一个人挖出来。既然那条线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条线。”

    于是专案组把重点转移到了那些,之前给林默发过恐吓信和威胁短信的人身上。

    治安局调出了林默手机里所有被拦截的陌生短信和微信好友申请记录,按照号码和账号一一追查,找到了六个来源不同的号码。

    其中三个是虚拟号码,顺着基站信号追到了一台用假身份证注册的手机,但那张身份证的主人早就不在国内了。

    还有两个号码查到了本地的一个网吧,监控拍到了同一个戴口罩的男人坐在角落用电脑发消息的画面,但面容被口罩和帽檐挡得严严实实,人脸识别系统始终匹配不上。

    唯一一个有实锤线索的是那个寄断线钳的快递单号。

    物流信息追到了城郊一个菜鸟驿站,监控拍到了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性,身高一米七五左右,体型偏瘦,戴着棒球帽和黑色口罩。

    驿站老板说他来寄过两次东西,都是同一个人,但每次都戴着口罩,说话声音也压得很低,听不出本地口音还是外地口音。

    治安局在驿站周围调了三天的周边监控,发现这个人是从一条没有摄像头的巷子里走出来的,那条巷子另一头通往一片正在拆迁的城中村,监控覆盖率为零。

    这个人像是从监控视野里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了一样。

    专案组又花了将近一周的时间,把林默最近一个月处理过的所有案件、关停的企业、查处的人员全部梳理了一遍,拉出了一张长长的利益关系图,圈了十几个“有动机”的人。

    然后逐一传唤、逐一排查、逐一排除。

    有人当时在外地出差,有人在参加亲戚的婚礼,有人当天在工地现场被几十个人看着,全都拿不出作案时间。

    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图上的名字被一个一个划掉,像一盏一盏被吹灭的灯,到最后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空白。

    专案组办公室里那面白板上的线条越画越多,但箭头指向的终点始终是一片模糊。

    负责技术的警员有一次在整理物证的时候,无意间把林默本人的指纹数据录入系统跟水杯上的残留痕迹做了比对,结果显示那是完全匹配的。

    他当时愣了一下,甚至笑了一下,心想这有什么好比的,他自己的杯子当然有他自己的指纹。

    然后他把那条记录关掉了,没有再往深处想。

    从来没有人怀疑过那杯水是林默自己动的手脚。

    没有人会往那个方向去想。

    一个在发布会上慷慨激昂地说着“我不会停手”的人,怎么会同时在自己的水杯里放毒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外面,在那些寄恐吓信的、发威胁短信的、被动了蛋糕的人身上。

    治安局的调查员们翻来覆去地找着那个“别人”,那个躲在暗处的投毒者,但那个人从一开始就不在外面。

    那药是林默很久以前放的。

    在林默以邹劲夫那一世满世界奔波的时候,他曾经顺手囤过几样东西,其中就包括一小瓶无色无味的高浓度有机毒物。

    当时他只是觉得“说不定什么时候用得上”,就像他囤的那些方便面、罐头、急救包一样,属于末世囤货型的本能。

    后来那瓶药一直安静地躺在随身空间最角落的位置,混在一堆密封袋和备用药品之间,连他自己都差点忘了它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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