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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码头的闷葫芦

    日子一晃到了九十年代初,周克华长成了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长得精瘦,个子不高,皮肤晒得黝黑,往码头货堆边一靠,像根沉默的木桩。

    因为他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其他工人背后都叫他 “闷葫芦”。

    扛货、吃饭、歇工,他永远独来独往。他不跟人赌牌,不凑堆喝酒,也不聊工人们最喜欢聊的女人话题,收了工就蹲在最偏的货堆后面,膝盖上摊本卷边的旧书,看得入神。

    有时他书也不看,就沿着江边慢悠悠晃,眼睛扫过沿岸的供销社、货栈、小卖铺,像在逛,又像在盘算什么。

    没人知道他怀里总揣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没人的时候就掏出来,用铅笔头画地形、记作息:供销社几点开门、几点锁门,晚上谁守夜,货堆放在哪个角落,哪段院墙矮、好翻。

    画完一页就撕下来揉成球,扔江里,没人见过他本子上到底写了什么。

    其实他早不满足于码头扛货赚的那点工钱了。

    他的第一次出手在一九九一年深秋,那次他盯上了码头货主李老三家的一箱尼龙布。

    他踩了三天点,摸清李老三每天下午五点准去街口饭馆吃回锅肉盖浇饭,只留个十六七岁的小学徒看货,那学徒总蹲在门口抽廉价纸烟,抽完就缩回屋里打盹。

    第三天傍晚,趁学徒蹲在门槛上抽烟眯眼的间隙,他绕到后院,单手拎起那箱五十多斤的尼龙布,贴着墙根快步走,沿江边的羊肠小道绕了二里地,拐进镇上的废品收购站,转手就卖了。

    钱到手的时候,他捏了捏厚度,扛三天货都赚不到这么多。

    他没把钱带回家,也没存银行,绕去江边的乱石滩,分三处塞进不同的石缝里,上面压上碎石块,做好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标记。他只留了几块零钱在身上,照旧回家吃饭,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父亲问他今天怎么回得晚,他说货多,加了会儿班。

    父亲 “嗯” 了一声,旱烟抽得吧嗒响,没再多问。

    那天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算那笔账:扛货一天三块二,偷一箱布,抵得上干二十天。 这么一看,卖力气真是傻子干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盯着黑乎乎的房梁,心里至此就开始走了歪路。

    有了第一次,后面就顺理成章多了。

    从顺手牵羊的布匹、建材,到后来专偷停在码头边的自行车、供销社仓库的小百货。

    镇上道上的混混慢慢都知道出了这么号人 —— 话少,手稳,独来独往,从没失过手。

    有人通过各种渠道找上门来,想拉他搭伙干票大的,说镇上食品站现金多,两个人配合,一个望风一个进去,到手平分。

    周克华听完,却摇摇头说 :“我还是习惯一个人。”

    他心里算得门清:搭伙是分钱快,可嘴也多,哪天栽了,对方一撂,把自己供得干干净净。一个人干,虽然少拿点,可嘴长在自己身上,路掌握在自己手里,干净,稳妥。

    他不跟人合伙作案,但跟这些混混做销赃的买卖。一手交货一手交钱,不问对方姓名,不问东西来历,交易完转身就走,下次再换个地方接头,从不留任何联系方式。

    和镇上那些咋咋呼呼、拉帮结派的混混比,他像个影子,飘来飘去,没根没迹。

    可井口镇终究太小了,来来回回就那点油水,偷多了迟早要出事。对此周克华有着清楚的认识。

    因此九二年开春,他揣着攒下来的钱,跟父亲说要去武汉打工,背着个帆布包就走了。

    父亲也没多问他什么,只叮嘱了他一句‘出门在外,安全第一。’,然后自顾自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口。

    武汉比井口镇大太多了,汉正街一带,商铺、批发部鳞次栉比,人来人往,在周克华看来,那里处处是金山。

    他踩了半个月点,最后盯上了汉正街侧边的一家建材批发部。

    他发现那里晚上只有一个老头守夜,睡得死,后院墙矮,好翻。他踩了两天点,每天傍晚假装路过,瞅一眼里面的动静,觉得没问题,有机会动手。

    第三天夜里,后半夜的时候,他翻院墙进去了。可他的脚刚落地,几道手电光就照了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蹲好!别动!”有人厉声命令道。

    他脑袋里 “嗡” 的一声 —— 中埋伏了。

    后来他才知道,这家批发部前阵子刚丢过货,老板早就安排了联防队员蹲守,专等小偷撞上来。

    人赃并获,撬棍、手电筒、身上的手套,全被搜了出来。

    审讯室里,他没狡辩,低着头就承认了偷盗行为。

    但他的心里却翻来覆去都在骂自己大意:只盯着守夜的老头,没查老板有没有额外安排人;只踩了两遍点,犯了自己定的 “踩点三遍” 的规矩。

    他不觉得走这条路错了,只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太心急,不周密。

    从这一点来看,他跟张君极其相似,不但不反思自己的犯罪行为,还千方百计地在提升自己的犯罪技能。

    那起案子走程序走得很快,属于盗窃罪,数额不算大,又是初犯,又没成功,因此判了劳动教养两年,送进武汉的劳教所。

    被押进去那天,他站在劳教所的铁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武汉的街景,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憋着一股劲。

    他没觉得这是终点。反倒觉得,这地方跟当年井口镇的码头不一样,里面有的是老油条,有的是门道。

    进去,正好跟人好好学。

    和十几年前那个走进少管所的张君一样,铁窗在他眼里不是惩罚,是课堂。 属于他的 “犯罪进阶课”,这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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