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空轿 第4章 小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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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苍苍在西院住下的第三天，给自己正式敲定了一个身份。
清晨院内仆役往来打扫，叶苍苍站在西院大门口，挡在通行的甬道中间，对着路过的下人们郑重宣告自己的身份。
“我是你们少主的媳妇。你们以后可以称呼我少夫人。”
来往的仆役面面相觑，脚步纷纷顿在原地，谁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应答。正好王伯途经此处，听见这番话，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
“叶小姐……”王伯耐着性子想要纠正孩童的说法。
“少夫人。”叶苍苍语气坚定，反过来纠正王伯。
“这个……您的年纪实在太小。”
“我已经五岁了。”叶苍苍双手叉腰，高高仰起小脸望向王伯，“我母亲五岁就已经能够做饭。我姐姐五岁便可以绣花。我五岁，我会研墨。”
她稍稍停顿，努力回想这几日跟着周问学到的草药知识，又补充证明自己的本事。
“我还能够记草药。当归，补血，调经，止痛。味道很苦，我不喜欢。”
王伯张着嘴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他执掌周家内务数十年，管束过府中几百号下人，今日却被一个五岁孩童堵得无言以对。几番斟酌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少夫人，那您今日打算做些什么。”
得到认可，叶苍苍双眼瞬间亮起。
“我要去少主的书房。”
“少主那边吩咐过，平日里不便随意打扰……”
“他允许的。”叶苍苍说得十分笃定，“之前他安排我暂住西院，还说等到桃子成熟，我就可以搬去东院。我只是提前过去看一看环境。”
王伯在心里面反复掂量这番逻辑，明明能够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反驳。
就这样，叶苍苍大摇大摆走进了东院。周问并不在书房，前往前厅参与家族议事尚未归来。小丫头一把推开书房屋门，望着满架子层层叠叠的书卷卷轴，眼中满是新奇的光亮。
她先是在书架前方站定，踮起脚尖打量书脊上面的字迹。她并不识字，却认得书页上面绘制的各类草药图画。有一卷书封皮之上画着一株草本植物，她伸手指向那幅图画，小声自言自语。
“这个是……当归？不对，叶子长得不一样。”
她搬过一旁的矮凳，踩在凳子上面，伸手费力将那卷典籍抽了下来。翻开书页，里面绘制的是一株自己从未见过的药草。她脸上露出小小的失望，随手把典籍放到一边，又伸手去够书架上面别的书卷。
半个时辰过去。周问议事完毕回到书房，入目便是一派狼藉。
叶苍苍席地坐在青砖地面，身子四周摊开十几本典籍。有的书页摊开朝上，有的倒扣在地，还有几卷被她层层摞成小小的书堆。她手中捧着一册医典，正动手撕扯书页。
准确来说，她在撕扯典籍末尾空白的纸页，拿这些纸张折叠纸船。
周问站在房门口，安静看着地面上的景象。这一卷被撕坏的，是周家现存最后一卷手抄版《素医》。纵然书卷末尾三分之一内容早已遗失，残存的部分依旧是周家医道传承极为珍贵的物件。
叶苍苍听见房门响动，抬起脑袋看向门口，高高举起手里折到一半的纸船，脸上满是献宝一般的欢喜。
“你看，我折的。像不像真正的船。”
周问没有出声。他迈步走到屋内，屈膝蹲下身，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纸船，再看向受损的医典。
叶苍苍终于察觉到周遭气氛格外凝重。小手紧紧攥住半成品纸船，音量一点点变小。
“我……我看见书后面有大片白纸，以为是没有用处的废纸……”
周问伸手，从她手中取过那本受损的医典，翻看被撕去的几页。叶苍苍缩起脖颈，垂下脑袋，静静等候训斥。
预想之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周问把医典合上，放到书案之上。随后伸手从书案角落搬来一叠全新空白纸张，放到孩童面前的地面。
“撕这个。”周问开口，“那本典籍不能动。”
叶苍苍愣愣望着眼前一叠白纸，又抬眼看向周问。眼圈不受控制一点点泛红。她心里面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甚至预想过会如同在叶家之时，被长辈拧耳朵。可周问什么苛责的话语都没有讲，仅仅只是递过来可以随意撕扯的新纸。
“你……你不生气吗。”孩童鼻音慢慢重起来。
“我生气。”周问如实回答，“可生气起不到作用。书页已经被撕下来，事情已经发生。”
他短暂停顿，又补充一句。
“况且这一卷医典的内容，我全部都能够背诵。撕掉的部分，我可以重新默写一份。”
眼泪顺着叶苍苍的脸颊滚落下来。她身体往前一扑，双臂抱住周问的胳膊，脸蛋埋进对方的衣袖当中，闷闷的哭声隔着布料传出来。
“我以后再也不会撕书了。我可以帮你研墨。我研墨做得很好。”
周问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面小小的身子，衣袖很快被泪水打湿一大片。他抬起另外一只手，短暂犹豫片刻，轻轻放在孩童头顶，缓慢拍了拍。
“行。你先松开，我的衣袖快要被扯坏。”
叶苍苍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加紧实。周问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试图挣脱。
当日午后，叶苍苍第一次动手帮周问研墨。
她拿捏不好砚台与墨块的力度，忙活一阵，整张小脸到处沾满墨渍。鼻尖，下巴，就连小小的耳垂上面，都沾着一块块漆黑墨痕。周问扫了她一眼，没有多言，低头继续处理案头文书。
研墨的工作做上片刻，孩童便觉得枯燥乏味，开始把玩砚台之中的墨汁。她握着墨块，在砚台底面一圈圈来回描画，画着画着，纸上出现一个歪歪扭扭颠倒过来的问字。
“周问。”她伸手指向纸面，“这是你的名字。”
周问低头望去。那个问字笔画扭曲歪斜，颠倒书写，模样好似一只喝醉之后四处乱爬的蚂蚁。
“字写反了。”周问提醒。
叶苍苍低头盯着字迹看了看，又抬起脑袋望向周问。
“那你教我写正确的。”
周问放下手中毛笔，伸手握住孩童的小手，带着她的指尖落在宣纸表面，一笔一划写下工整的问字。
“门里面包含一个口。代表开口发问的含义。”
叶苍苍跟着小声复述。
“开口……问人。”
复述完毕，她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那你向什么人询问过事情吗。”
周问握着孩童手腕的动作骤然停顿一瞬。
“问过。”
“你问了什么。”
周问没有给出回答。他松开握住孩童的手，重新低头处理案头的文书。叶苍苍静静等候片刻，见对方不愿作答，也不继续纠缠追问，低下头，自己反复练习书写问这个汉字。
一张宣纸写满，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全部是歪歪扭扭的问。最顶端那一个，是周问带着她写下的工整范本。往下每一个，都努力模仿上面的字形，只是笔法一个比一个歪斜。
最后一张宣纸写完，她高高把纸张举起来递向周问。
“你看，我写好了。”
周问静静端详纸面许久。
“嗯。写好了。”
叶苍苍露出笑容，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她小心翼翼把这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折叠整齐，揣进自己怀中，接着继续研墨。
窗外天色缓缓变暗，书房之内点起油灯。周问伏案书写，叶苍苍守在砚台旁边研磨墨汁。孩童时不时开口询问某个陌生汉字的读音，周问便出声作答。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被灯火投射到墙面，两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王伯路过书房，透过窗缝看见屋内这幅景象。他在窗外伫立片刻，轻轻摇头转身离开。他走到前厅，看见周镇山正对着一大堆账册愁眉不展。
“老爷。”王伯开口禀报。
“又出什么事端。”周镇山头也没有抬。
王伯在心里面回想那卷被撕毁又被少主重新默写补齐的医典，回想老太爷那日从少主院落离开之后复杂难言的神情，还有叶苍苍满脸墨污的模样。
“没有出乱子。只是……少主的耐心，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当中都要深厚得多。”
周镇山抬起脑袋，眼中满是疑惑。
“此话是什么意思。”
王伯摇了摇头，不愿再多细说。
“没什么。只是心中感慨，往后这个周家，或许和我们往日设想的模样，会大不一样。”
书房内部，叶苍苍研完最后一砚墨，身子趴在案边沉沉睡去。小脑袋歪向一边，脸上依旧残留点点墨渍，怀里紧紧攥着那块缝补过的旧帕子。周问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从书架取过一件宽大外袍，轻轻盖在孩童的身上。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那卷受损的医典，拿起毛笔，一字一句开始默写缺失的内容。
窗外月亮缓缓升上夜空，清辉洒落院中那棵桃树。再过两个月，树上的桃子便会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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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院内仆役往来打扫，叶苍苍站在西院大门口，挡在通行的甬道中间，对着路过的下人们郑重宣告自己的身份。
“我是你们少主的媳妇。你们以后可以称呼我少夫人。”
来往的仆役面面相觑，脚步纷纷顿在原地，谁也不知道应当如何应答。正好王伯途经此处，听见这番话，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被门槛绊倒在地。
“叶小姐……”王伯耐着性子想要纠正孩童的说法。
“少夫人。”叶苍苍语气坚定，反过来纠正王伯。
“这个……您的年纪实在太小。”
“我已经五岁了。”叶苍苍双手叉腰，高高仰起小脸望向王伯，“我母亲五岁就已经能够做饭。我姐姐五岁便可以绣花。我五岁，我会研墨。”
她稍稍停顿，努力回想这几日跟着周问学到的草药知识，又补充证明自己的本事。
“我还能够记草药。当归，补血，调经，止痛。味道很苦，我不喜欢。”
王伯张着嘴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他执掌周家内务数十年，管束过府中几百号下人，今日却被一个五岁孩童堵得无言以对。几番斟酌之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少夫人，那您今日打算做些什么。”
得到认可，叶苍苍双眼瞬间亮起。
“我要去少主的书房。”
“少主那边吩咐过，平日里不便随意打扰……”
“他允许的。”叶苍苍说得十分笃定，“之前他安排我暂住西院，还说等到桃子成熟，我就可以搬去东院。我只是提前过去看一看环境。”
王伯在心里面反复掂量这番逻辑，明明能够察觉到哪里不太对劲，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反驳。
就这样，叶苍苍大摇大摆走进了东院。周问并不在书房，前往前厅参与家族议事尚未归来。小丫头一把推开书房屋门，望着满架子层层叠叠的书卷卷轴，眼中满是新奇的光亮。
她先是在书架前方站定，踮起脚尖打量书脊上面的字迹。她并不识字，却认得书页上面绘制的各类草药图画。有一卷书封皮之上画着一株草本植物，她伸手指向那幅图画，小声自言自语。
“这个是……当归？不对，叶子长得不一样。”
她搬过一旁的矮凳，踩在凳子上面，伸手费力将那卷典籍抽了下来。翻开书页，里面绘制的是一株自己从未见过的药草。她脸上露出小小的失望，随手把典籍放到一边，又伸手去够书架上面别的书卷。
半个时辰过去。周问议事完毕回到书房，入目便是一派狼藉。
叶苍苍席地坐在青砖地面，身子四周摊开十几本典籍。有的书页摊开朝上，有的倒扣在地，还有几卷被她层层摞成小小的书堆。她手中捧着一册医典，正动手撕扯书页。
准确来说，她在撕扯典籍末尾空白的纸页，拿这些纸张折叠纸船。
周问站在房门口，安静看着地面上的景象。这一卷被撕坏的，是周家现存最后一卷手抄版《素医》。纵然书卷末尾三分之一内容早已遗失，残存的部分依旧是周家医道传承极为珍贵的物件。
叶苍苍听见房门响动，抬起脑袋看向门口，高高举起手里折到一半的纸船，脸上满是献宝一般的欢喜。
“你看，我折的。像不像真正的船。”
周问没有出声。他迈步走到屋内，屈膝蹲下身，目光扫过满地散落的纸船，再看向受损的医典。
叶苍苍终于察觉到周遭气氛格外凝重。小手紧紧攥住半成品纸船，音量一点点变小。
“我……我看见书后面有大片白纸，以为是没有用处的废纸……”
周问伸手，从她手中取过那本受损的医典，翻看被撕去的几页。叶苍苍缩起脖颈，垂下脑袋，静静等候训斥。
预想之中的斥责并没有到来。周问把医典合上，放到书案之上。随后伸手从书案角落搬来一叠全新空白纸张，放到孩童面前的地面。
“撕这个。”周问开口，“那本典籍不能动。”
叶苍苍愣愣望着眼前一叠白纸，又抬眼看向周问。眼圈不受控制一点点泛红。她心里面已经做好挨骂的准备，甚至预想过会如同在叶家之时，被长辈拧耳朵。可周问什么苛责的话语都没有讲，仅仅只是递过来可以随意撕扯的新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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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生气。”周问如实回答，“可生气起不到作用。书页已经被撕下来，事情已经发生。”
他短暂停顿，又补充一句。
“况且这一卷医典的内容，我全部都能够背诵。撕掉的部分，我可以重新默写一份。”
眼泪顺着叶苍苍的脸颊滚落下来。她身体往前一扑，双臂抱住周问的胳膊，脸蛋埋进对方的衣袖当中，闷闷的哭声隔着布料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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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问低头看着挂在自己胳膊上面小小的身子，衣袖很快被泪水打湿一大片。他抬起另外一只手，短暂犹豫片刻，轻轻放在孩童头顶，缓慢拍了拍。
“行。你先松开，我的衣袖快要被扯坏。”
叶苍苍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抱得更加紧实。周问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试图挣脱。
当日午后，叶苍苍第一次动手帮周问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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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墨的工作做上片刻，孩童便觉得枯燥乏味，开始把玩砚台之中的墨汁。她握着墨块，在砚台底面一圈圈来回描画，画着画着，纸上出现一个歪歪扭扭颠倒过来的问字。
“周问。”她伸手指向纸面，“这是你的名字。”
周问低头望去。那个问字笔画扭曲歪斜，颠倒书写，模样好似一只喝醉之后四处乱爬的蚂蚁。
“字写反了。”周问提醒。
叶苍苍低头盯着字迹看了看，又抬起脑袋望向周问。
“那你教我写正确的。”
周问放下手中毛笔，伸手握住孩童的小手，带着她的指尖落在宣纸表面，一笔一划写下工整的问字。
“门里面包含一个口。代表开口发问的含义。”
叶苍苍跟着小声复述。
“开口……问人。”
复述完毕，她忽然抛出一个问题。
“那你向什么人询问过事情吗。”
周问握着孩童手腕的动作骤然停顿一瞬。
“问过。”
“你问了什么。”
周问没有给出回答。他松开握住孩童的手，重新低头处理案头的文书。叶苍苍静静等候片刻，见对方不愿作答，也不继续纠缠追问，低下头，自己反复练习书写问这个汉字。
一张宣纸写满，纸面之上密密麻麻全部是歪歪扭扭的问。最顶端那一个，是周问带着她写下的工整范本。往下每一个，都努力模仿上面的字形，只是笔法一个比一个歪斜。
最后一张宣纸写完，她高高把纸张举起来递向周问。
“你看，我写好了。”
周问静静端详纸面许久。
“嗯。写好了。”
叶苍苍露出笑容，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露出来。她小心翼翼把这张写满字迹的宣纸折叠整齐，揣进自己怀中，接着继续研墨。
窗外天色缓缓变暗，书房之内点起油灯。周问伏案书写，叶苍苍守在砚台旁边研磨墨汁。孩童时不时开口询问某个陌生汉字的读音，周问便出声作答。一大一小两道人影被灯火投射到墙面，两道影子紧紧挨在一起。
王伯路过书房，透过窗缝看见屋内这幅景象。他在窗外伫立片刻，轻轻摇头转身离开。他走到前厅，看见周镇山正对着一大堆账册愁眉不展。
“老爷。”王伯开口禀报。
“又出什么事端。”周镇山头也没有抬。
王伯在心里面回想那卷被撕毁又被少主重新默写补齐的医典，回想老太爷那日从少主院落离开之后复杂难言的神情，还有叶苍苍满脸墨污的模样。
“没有出乱子。只是……少主的耐心，比我们所有人想象当中都要深厚得多。”
周镇山抬起脑袋，眼中满是疑惑。
“此话是什么意思。”
王伯摇了摇头，不愿再多细说。
“没什么。只是心中感慨，往后这个周家，或许和我们往日设想的模样，会大不一样。”
书房内部，叶苍苍研完最后一砚墨，身子趴在案边沉沉睡去。小脑袋歪向一边，脸上依旧残留点点墨渍，怀里紧紧攥着那块缝补过的旧帕子。周问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从书架取过一件宽大外袍，轻轻盖在孩童的身上。
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案前，摊开那卷受损的医典，拿起毛笔，一字一句开始默写缺失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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