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素医 第46章 青槐驿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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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连绵冷雨，京城之外的青槐驿笼罩在一片湿漉漉的雾气之中。
驿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旁皆是低矮的土木房屋。雨水顺着屋檐不停往下淌，在青石板街道上积起一滩滩浑浊水洼。街上行人寥寥，大多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有少数赶路的客商，裹紧身上的蓑衣，匆匆穿过街巷。
萧云葆落脚在镇子最边角一处荒废的旧院落。院墙大半坍塌，院内长满荒草，几间土屋漏风漏雨，却是极好的藏身之地。
他一身灰旧布袍，面色枯槁。玄清宗废除修为那一仗，不止打散他的内力根基，体内还残留欢衍宗秘毒，日夜啃噬经脉。没有宗门丹药压制，周身时不时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倚靠在廊下一根腐朽木柱边，听着外头哗哗落雨，指尖捏着一张刚刚誊写完毕的信纸。
纸张边角被潮气浸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京城周遭打探来的消息。周家布防、二房被清算、药王谷校正针法，还有叶流雪已经被救回周家静养的情报，一桩桩全部记录在内。
“公子。”一名欢衍宗外围门人快步从雨幕里跑进来，肩头衣衫全部湿透，“送信的人已经安排妥当，按照老法子分三段转递，一路避开官府关卡，送往极北玄关。”
萧云葆抬眼，眼底藏着一股挥不散的阴翳。
“叮嘱传话的人，万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玄机宗主要知晓，叶流雪身在周家，周问手中握有素问篇末页绢帛，素体叶苍苍依旧被周家严密保护。”
“属下明白。”门人躬身应下，伸手想要接过信纸。
萧云葆却把信纸往回收了半寸，没有立刻交出去。
雨水敲打屋顶茅草，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
“还有一件。”萧云葆的声音压得很低，“想办法放出诱饵，试探周家防卫的虚实。不必真强攻，只需要摸清楚他们哨位轮换的时辰，进出搜查的规矩。”
那名门人微微一愣。
“公子，咱们人手只有六七人，硬拼根本啃不动周家的布防。”
“我没有要硬拼。”萧云葆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只是传消息回极北。让宗主判断，什么时候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周问此人心思缜密，寻常圈套很难困住他，可只要有漏洞暴露，欢衍宗大批人手便可顺势南下。”
门人听完，才算明白其中用意，伸手接过那张潮湿的信纸，用油布层层裹紧揣入怀中，转身再次冲入瓢泼大雨，消失在院门外雨雾当中。
空荡荡的院落只剩下萧云葆一人。廊下地面被雨水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水。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丹田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往日浑厚的内力荡然无存，秘毒发作带来的隐痛一阵阵往上翻涌。
他走到土屋之内，屋内光线昏暗。墙角堆放几个破旧木箱，箱中存放着欢衍宗炼制的迷香、引魔香的半成品。这些东西是他如今仅剩下的依仗。
曾经的他，意气风发，以玄清宗内门执事自居，游走各大世家，玩弄人心算计利弊。可如今修为尽废，如同丧家之犬躲在这破败驿镇，只能依靠传递情报、布设诱饵苟活。
心底的恨意一层一层往上堆积。恨叶流雪的背叛，恨周问破坏全盘谋划，也恨玄机用完自己之后，便随手将他舍弃。可他别无选择，自己的性命还攥在欢衍宗的手心，只能继续替对方做事，期盼宗主日后能赐下解药，重还他一身修为。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潜伏在青槐驿外围的周家密探，缩在镇子入口一处破败茶棚之下。身上蓑衣挡不住连绵冷雨，袖口裤脚尽数浸湿。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盯着那处坍塌院墙的旧院子。看见有人冒雨出门辗转送信，立刻把情形默默记在心里。
密探不敢贸然拦截信使，牢记周问下达的命令，只监视，不主动挑衅。等到那名欢衍宗门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密探便写下简讯，交由轮换的同伴快马送回京城周家。
京城周家，书房之内。
周问拿到从青槐驿传回的密报，窗外同样落着冷雨，雨丝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他摊开简讯，一行行读完。萧云葆派遣信使向极北传信，还要布设诱饵试探周家布防。
“试探布防。”周问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轻轻叩击书桌。
萧云葆修为废掉，手下人手稀少，自知没有实力正面强攻。他要摸透哨位换班、盘查规矩，把这些情报送往极北。一旦欢衍宗大股人马南下，这些情报便会变成刺向周家的利刃。
王伯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少爷，我们要不要派遣护卫，直接前往青槐驿，将萧云葆捉拿归案？”
“不可。”周问缓缓摇头，“萧云葆如今就是一枚诱饵。我们若是大举出兵围剿，动静太大。欢衍宗散布在京城附近其余暗线立刻便会警觉，全部销声匿迹，往后再想要挖出来，难如登天。况且他手下之人大多精通迷香毒烟，贸然动手，我方护卫难免出现伤亡。”
“那便任由他向外传递消息？”
“消息拦不住。”周问目光沉静，“极北那边，玄机本就对京城发生的大事有所预料。萧云葆送去的情报，最多是印证他心中猜想。但是，他想要试探我们布防，我们便可以顺着他的试探，给他一份假的讯息。”
王伯眼中一亮。
“少爷的意思是，故意泄露一套虚假的哨位轮换时辰，迷惑对方？”
“正是。”周问点头，“调整一部分外围哨位的表面轮换时间，内里真正的警戒排布保持原样。对外演给暗中窥探的眼线看。另外，吩咐所有内院值守护院，加倍严加盘查出入人员，香包药粉的搜查，一点都不能松懈。”
“老奴即刻就去安排。”王伯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书房只剩周问一人。冷雨依旧敲打着窗纸。他起身走到墙边，看向那张大的线索网，提笔，在萧云葆名字旁边添写：布设诱饵，试探布防，以假示敌。
写完，他放下毛笔，推开书房房门。
后院药圃被冷雨浇透，泥土吸饱雨水，散发浓重潮湿土腥气。药苗在雨幕之中微微弯腰，顽强挺立。隔着濛濛雨雾，能看见西院廊下小小的身影。
叶苍苍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廊檐底下，怀里紧紧抱着那盆何首乌，不让雨水打湿植株的根系。她肩头披着一件宽大的厚布外袍，是丫鬟特意拿来给她遮雨御寒。小丫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药圃，时不时探出脑袋，看向落个不停的雨丝。
听见脚步声，苍苍转过头，看见周问从长廊走过来。
“下雨啦，药圃里面全都湿了。”苍苍的声音被雨声衬得软软的，“我把何首乌抱过来，怕大雨把根泡烂。”
周问走到廊下，站到她身边。雨水溅到廊沿，零星几点落在青砖地面。
“雨水太大，长时间积水，根部确实容易腐烂。你做得很好。”
得到夸奖，苍苍嘴角扬起浅浅笑意。她把怀中的花盆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那龙胆草呢，会不会也被雨淋坏？”
“土垄起得够高，排水通畅，暂时无碍。等雨停之后，我们再去查看。”
苍苍轻轻哦了一声，安静陪周问一同听着雨声。过了片刻，她仰起小脸看向周问。
“周问，你又在想事情，眉头又皱起来咯。”
周问抬手抚上眉心，果不其然，眉间已经拧起一道浅浅褶皱。他慢慢将眉头舒展。
苍苍看见，才重新安心，低头低头注视怀里何首乌翠绿的叶片。
冷雨连绵不停，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周家院内看似一切如常，可周问心中清楚，青槐驿那边的试探仅仅只是开始。极北的那一双眼睛，已经隔着千山万水，牢牢盯住这座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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驿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全镇，两旁皆是低矮的土木房屋。雨水顺着屋檐不停往下淌，在青石板街道上积起一滩滩浑浊水洼。街上行人寥寥，大多躲在家中闭门不出，只有少数赶路的客商，裹紧身上的蓑衣，匆匆穿过街巷。
萧云葆落脚在镇子最边角一处荒废的旧院落。院墙大半坍塌，院内长满荒草，几间土屋漏风漏雨，却是极好的藏身之地。
他一身灰旧布袍，面色枯槁。玄清宗废除修为那一仗，不止打散他的内力根基，体内还残留欢衍宗秘毒，日夜啃噬经脉。没有宗门丹药压制，周身时不时传来钻心的钝痛。他倚靠在廊下一根腐朽木柱边，听着外头哗哗落雨，指尖捏着一张刚刚誊写完毕的信纸。
纸张边角被潮气浸得发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京城周遭打探来的消息。周家布防、二房被清算、药王谷校正针法，还有叶流雪已经被救回周家静养的情报，一桩桩全部记录在内。
“公子。”一名欢衍宗外围门人快步从雨幕里跑进来，肩头衣衫全部湿透，“送信的人已经安排妥当，按照老法子分三段转递，一路避开官府关卡，送往极北玄关。”
萧云葆抬眼，眼底藏着一股挥不散的阴翳。
“叮嘱传话的人，万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玄机宗主要知晓，叶流雪身在周家，周问手中握有素问篇末页绢帛，素体叶苍苍依旧被周家严密保护。”
“属下明白。”门人躬身应下，伸手想要接过信纸。
萧云葆却把信纸往回收了半寸，没有立刻交出去。
雨水敲打屋顶茅草，发出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
“还有一件。”萧云葆的声音压得很低，“想办法放出诱饵，试探周家防卫的虚实。不必真强攻，只需要摸清楚他们哨位轮换的时辰，进出搜查的规矩。”
那名门人微微一愣。
“公子，咱们人手只有六七人，硬拼根本啃不动周家的布防。”
“我没有要硬拼。”萧云葆嘴角扯出一抹冷峭笑意，“只是传消息回极北。让宗主判断，什么时候才是动手的最好时机。周问此人心思缜密，寻常圈套很难困住他，可只要有漏洞暴露，欢衍宗大批人手便可顺势南下。”
门人听完，才算明白其中用意，伸手接过那张潮湿的信纸，用油布层层裹紧揣入怀中，转身再次冲入瓢泼大雨，消失在院门外雨雾当中。
空荡荡的院落只剩下萧云葆一人。廊下地面被雨水溅起星星点点的泥水。他缓缓抬手，按住自己的丹田位置。那里空空荡荡，往日浑厚的内力荡然无存，秘毒发作带来的隐痛一阵阵往上翻涌。
他走到土屋之内，屋内光线昏暗。墙角堆放几个破旧木箱，箱中存放着欢衍宗炼制的迷香、引魔香的半成品。这些东西是他如今仅剩下的依仗。
曾经的他，意气风发，以玄清宗内门执事自居，游走各大世家，玩弄人心算计利弊。可如今修为尽废，如同丧家之犬躲在这破败驿镇，只能依靠传递情报、布设诱饵苟活。
心底的恨意一层一层往上堆积。恨叶流雪的背叛，恨周问破坏全盘谋划，也恨玄机用完自己之后，便随手将他舍弃。可他别无选择，自己的性命还攥在欢衍宗的手心，只能继续替对方做事，期盼宗主日后能赐下解药，重还他一身修为。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
潜伏在青槐驿外围的周家密探，缩在镇子入口一处破败茶棚之下。身上蓑衣挡不住连绵冷雨，袖口裤脚尽数浸湿。他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盯着那处坍塌院墙的旧院子。看见有人冒雨出门辗转送信，立刻把情形默默记在心里。
密探不敢贸然拦截信使，牢记周问下达的命令，只监视，不主动挑衅。等到那名欢衍宗门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道路尽头，密探便写下简讯，交由轮换的同伴快马送回京城周家。
京城周家，书房之内。
周问拿到从青槐驿传回的密报，窗外同样落着冷雨，雨丝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他摊开简讯，一行行读完。萧云葆派遣信使向极北传信，还要布设诱饵试探周家布防。
“试探布防。”周问低声念出这四个字，指尖轻轻叩击书桌。
萧云葆修为废掉，手下人手稀少，自知没有实力正面强攻。他要摸透哨位换班、盘查规矩，把这些情报送往极北。一旦欢衍宗大股人马南下，这些情报便会变成刺向周家的利刃。
王伯站在一旁等候吩咐。
“少爷，我们要不要派遣护卫，直接前往青槐驿，将萧云葆捉拿归案？”
“不可。”周问缓缓摇头，“萧云葆如今就是一枚诱饵。我们若是大举出兵围剿，动静太大。欢衍宗散布在京城附近其余暗线立刻便会警觉，全部销声匿迹，往后再想要挖出来，难如登天。况且他手下之人大多精通迷香毒烟，贸然动手，我方护卫难免出现伤亡。”
“那便任由他向外传递消息？”
“消息拦不住。”周问目光沉静，“极北那边，玄机本就对京城发生的大事有所预料。萧云葆送去的情报，最多是印证他心中猜想。但是，他想要试探我们布防，我们便可以顺着他的试探，给他一份假的讯息。”
王伯眼中一亮。
“少爷的意思是，故意泄露一套虚假的哨位轮换时辰，迷惑对方？”
“正是。”周问点头，“调整一部分外围哨位的表面轮换时间，内里真正的警戒排布保持原样。对外演给暗中窥探的眼线看。另外，吩咐所有内院值守护院，加倍严加盘查出入人员，香包药粉的搜查，一点都不能松懈。”
“老奴即刻就去安排。”王伯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出书房。
书房只剩周问一人。冷雨依旧敲打着窗纸。他起身走到墙边，看向那张大的线索网，提笔，在萧云葆名字旁边添写：布设诱饵，试探布防，以假示敌。
写完，他放下毛笔，推开书房房门。
后院药圃被冷雨浇透，泥土吸饱雨水，散发浓重潮湿土腥气。药苗在雨幕之中微微弯腰，顽强挺立。隔着濛濛雨雾，能看见西院廊下小小的身影。
叶苍苍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廊檐底下，怀里紧紧抱着那盆何首乌，不让雨水打湿植株的根系。她肩头披着一件宽大的厚布外袍，是丫鬟特意拿来给她遮雨御寒。小丫头眼睛一眨不眨望着药圃，时不时探出脑袋，看向落个不停的雨丝。
听见脚步声，苍苍转过头，看见周问从长廊走过来。
“下雨啦，药圃里面全都湿了。”苍苍的声音被雨声衬得软软的，“我把何首乌抱过来，怕大雨把根泡烂。”
周问走到廊下，站到她身边。雨水溅到廊沿，零星几点落在青砖地面。
“雨水太大，长时间积水，根部确实容易腐烂。你做得很好。”
得到夸奖，苍苍嘴角扬起浅浅笑意。她把怀中的花盆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
“那龙胆草呢，会不会也被雨淋坏？”
“土垄起得够高，排水通畅，暂时无碍。等雨停之后，我们再去查看。”
苍苍轻轻哦了一声，安静陪周问一同听着雨声。过了片刻，她仰起小脸看向周问。
“周问，你又在想事情，眉头又皱起来咯。”
周问抬手抚上眉心，果不其然，眉间已经拧起一道浅浅褶皱。他慢慢将眉头舒展。
苍苍看见，才重新安心，低头低头注视怀里何首乌翠绿的叶片。
冷雨连绵不停，天地之间一片灰蒙蒙。周家院内看似一切如常，可周问心中清楚，青槐驿那边的试探仅仅只是开始。极北的那一双眼睛，已经隔着千山万水，牢牢盯住这座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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