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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第73章 辩

    羽化典当晚,关星尘没有去飞升台。他待在阵法院地下二层,面前,摊着三样东西:顾长生的册子、石碑残片、妹妹的奴籍木牌。

    “宿主,”天目说,“你不去,是对的。羽化典上,执律司布了重兵——他们知道,你今晚会来。”

    “我知道。”关星尘说,“所以我换了一手棋。”

    “什么棋?”

    “辩。”关星尘说,“飞升台,我进不去。可仙盟的辩法台——我进得去。”

    “辩法台?”

    “仙盟每三年,开一次‘问道辩’。天下修士,皆可登台,与仙盟讲道理。”关星尘道,“辩赢了,仙盟须当场认账。”

    “还有这种规矩?”天目道,“仙盟怎么肯?”

    “因为仙盟觉得,没人辩得过他们。”关星尘说,“三万年,辩法台立了三万年,仙盟没输过一次。”他顿了顿,“他们以为,道理,是站在强者那边的。”

    “那道理,站在谁那边?”天目问。

    “道理,站在有理的人那边。”关星尘说,“仙盟三万年没输过——不是因为他们有理,是因为,敢跟他们讲理的人,都被他们处理了。”

    “那你呢?”

    “我?”关星尘说,“我捡过垃圾,杀过仙师,见过文明集体飞升成灰——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不怕跟不讲理的人,讲一回理。”

    “那你呢?”

    “我?”关星尘说,“我这一辈子,捡过垃圾,杀过仙师,见过一个文明集体‘飞升’成灰。什么道理没见过?”

    第二天,关星尘走出阵法院,去辩法台,报了名。

    辩法台,在仙盟正殿前的广场上。广场中央,立着一座高台,台上,摆着两把椅子——一把,是辩者的;一把,是仙盟的。

    报名处,是个老修士。他上下打量了关星尘一眼:“七等奴籍,也来辩法?”

    “奴籍,也是修士。”关星尘说,“修士,就能问道。”

    “问道?”老修士嗤笑一声,“行。报吧。三天后,辩法台开辩——你要是输了,罚灵税三倍。”

    “输了罚三倍。”关星尘点头,“赢了,奖什么?”

    “赢了?”老修士像是听见了什么笑话,“赢了,仙盟认账。”

    “仙盟认账。”关星尘说,“这四个字,值钱。”

    报完名,关星尘回到阵法院,开始准备。他把册子、残碑、木牌,一样一样排开,又让天目,把能查到的仙盟辩法记录,全部调出来。

    “宿主,”天目说,“仙盟三万年辩法,从没输过——不是因为他们有理,是因为,辩不过的,都被处理了。”

    “我知道。”关星尘说,“所以我准备的东西,不是辩词——是证据。”

    “证据?”

    “对。”关星尘说,“仙盟说,灵气有主——我问,主是谁?仙盟说,飞升有阶——我问,阶是谁定的?仙盟说,功法归盟——我问,盟,是谁的盟?”

    “你问的这些,”天目道,“都是仙盟的根基。”

    “根基,才值得问。”关星尘说,“问倒一根,整座仙盟,都得晃一晃。”

    三天里,关星尘几乎没合眼。他把每一页册子、每一行碑文、每一块碎片,都摆进账本,一条一条,理成一条线。

    洛清商来过两次。第一次,她送来一份羽化名册的抄本——三百年的羽化记录,密密麻麻,列了满满三页纸。

    “名册上,”洛清商说,“三百年来羽化飞升的修士,一共一千二百人。”

    “一千二百人。”关星尘翻着名册,“都是仙盟十宗的人?”

    “都是。”洛清商道,“没有一个是野修。”

    “没有一个野修。”关星尘的手指,停在名册上,“三万年,飞升台鸣钟三万次——可飞升的,从来只有仙盟的人。”

    “这意味着什么?”洛清商问。

    “意味着,”关星尘说,“仙盟说‘飞升有阶’——这个‘阶’,不是天道定的,是仙盟定的。阶,掌握在仙盟手里,所以飞升的名额,也只给仙盟的人。”

    “可飞升,不是渡劫吗?”

    “渡劫是渡劫,名额是名额。”关星尘说,“仙盟把‘渡劫’和‘名额’绑在一起——谁有资格渡劫,谁说了算。这就是‘阶’。”

    洛清商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本名册,忽然道:“一千二百人……他们,都去哪儿了?”

    “名册上写着——‘羽化登仙,位列仙班’。”关星尘说,“可名册的最后一栏,是‘去向’。”他翻到最后一页,“这一栏,全是空白的。”

    “一千二百个飞升者,去向,全是空白。”洛清商的声音,有点发紧。

    “所以,”关星尘说,“辩法那天,我不问飞升是真是假——我只问:飞升者,去哪儿了?仙盟,敢不敢回答?”

    “他们不敢。”

    “他们不敢。”关星尘说,“不敢,就是‘阶’的破绽。”

    “阶的破绽。”关星尘说,“仙盟三万年,把‘飞升’两个字,捧成神话。可神话最怕的,就是有人问一句——然后呢?”

    “然后呢?”

    “然后,”关星尘说,“神话,就变成笑话了。”

    “那这笑话,”天目道,“仙盟会不会恼羞成怒?”

    “会。”关星尘说,“所以,我上辩法台之前,得先把‘退路’算好。”

    “退路在哪儿?”

    “辩法台,三万年,仙盟没输过——因为他们辩不过的,都杀了。”关星尘说,“可这一回,辩法台是公开的。众目睽睽之下,仙盟要是杀人——就等于,当着天下修士的面,承认自己输了。”

    “所以,”天目道,“你把‘公开’,当成了退路?”

    “对。”关星尘说,“仙盟杀得了我一个,杀不了天下人的眼睛。”

    辩法前一天夜里,关星尘在阵法院的地下室,最后一遍,核对他的证据。

    “宿主,”天目忽然道,“你明天上辩法台,等于把命,押上去了。”

    “我知道。”关星尘说。

    “仙盟辩不过你,不会认账——他们会杀人。”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关星尘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金陵那个账房先生,教过我一句话——算账的人,不能怕账大。账越大,越要算清。”他顿了顿,“仙盟这笔账,三万年了,够大了。该有人,上去算一算了。”

    “可你会死的。”

    “死?”关星尘笑了一下,“我这条命,是从废墟里捡回来的。捡回来的命,不怕花。”

    关星尘说完,蹲下身,把最后一份证据,收进怀里。

    “宿主,”天目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上辩法台,不是为了赢。”

    “不是为了赢,是为了——”关星尘想了想,“把账,摆到明面上。”

    “摆到明面上,然后呢?”

    “然后,”关星尘说,“天下人,自己会算。”

    他走到窗前。夜里的仙盟,灯火通明。辩法台的广场上,已经有人,在连夜占位——三万年,仙盟第一次,有野修敢登台辩法,整个仙盟,都等着看笑话。

    “等着看笑话。”关星尘说,“好。明天,我就让他们看看——这笑话,到底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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