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尸
井封了，棚里人满了，可死人的事，躲不过去。
腊月中旬，城西义地埋过百人之后，掩埋的事出了乱子。
先是没人肯干。
挖坑、抬尸、撒石灰，这是疫里最脏最险的活。给多少钱都没人来——钱没命花。
再是埋得乱。义地上坑挖得东一个西一个，深的浅的，有的坑太小，尸首叠着放。
赵闲去了一趟义地，回来当夜，在棚里立了一条新规矩。
第二天一早，棚门口贴出一张纸：
"掩埋队，招二十人。日给米二升、钱五十文。管一日三顿饱饭，顿顿有肉。死后棺木、抚恤，棚里一力承担，册上有名。"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此活计，非勇者不能为。棚中病册，将记诸位之名——疫平之后，雍州城志，当有一笔。"
头一天，来了七个人。
领头的是王木匠。
"我打了一辈子棺材。"他说，"别人嫌这活脏，我嫌没人干。"
七个人，穿上棚里发的粗布衣，戴上罗老先生配的药囊——苍术、白芷，烧烟熏口鼻——开挖。
赵闲亲自去了一趟，教他们三件事：坑深七尺，石灰垫底，一人一坑，不叠不挤。
掩埋到第七天，出事了。
挖到义地东头，一锹下去，碰上了旧碑。
王木匠把雪扒开，露出一块断碑，碑身风化得厉害，字迹漫漶。
"先生！"他朝棚里喊，"这儿有块老碑！"
赵闲踩着雪过来，蹲下去，用手套拂去碑面的浮土。
断碑只剩半截。碑额上一个大字，缺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是个"沈"。
碑文小字，能辨认的只剩两行：
"……氏者，游医至此，疫止……活人无算……"
赵闲蹲在雪地里，看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碑上，沙沙地响。
"先生？"王木匠问，"这碑，动还是不动。"
"不动。"赵闲说，"起出来，立直了。给新碑让路可以，给旧碑让人不行。"
当天，掩埋队给断碑清了底座，把它重新立稳。
赵闲把碑文抄了一份，收进怀里。
夜里，棚里的灯下，他把抄纸摊开，又取出一册东西——李崇的遗稿，那本从东边带回来的手字。
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遗稿里有半页考据，记的是百年前北地一场大疫，末尾一行小字：
"止疫者，沈姓医者，名字无考，葬于雍州城西。"
赵闲把遗稿和抄纸并排放着，两样东西，隔着一盏灯。
灯花爆了一下。
他把两页纸对齐了，折在一起，收进怀里贴身的地方。
第二天，秦霜的信到了。
信走的是粮行的鸽子路，从京里到雍州，只用了四天。
信上说，南边的病册立起来了，"不治之症"记了十一例；又说京里入冬无雪，堂里一切照旧；末尾问了一句——
"北边冷。炭够不够。"
赵闲就着灯看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事，第二遍看的是那一句。
他提笔回信，事写完了，末尾添了一行：
"炭够。碑不够。此地百年前有人止过疫，姓沈。回来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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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中旬，城西义地埋过百人之后，掩埋的事出了乱子。
先是没人肯干。
挖坑、抬尸、撒石灰，这是疫里最脏最险的活。给多少钱都没人来——钱没命花。
再是埋得乱。义地上坑挖得东一个西一个，深的浅的，有的坑太小，尸首叠着放。
赵闲去了一趟义地，回来当夜，在棚里立了一条新规矩。
第二天一早，棚门口贴出一张纸：
"掩埋队，招二十人。日给米二升、钱五十文。管一日三顿饱饭，顿顿有肉。死后棺木、抚恤，棚里一力承担，册上有名。"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
"此活计，非勇者不能为。棚中病册，将记诸位之名——疫平之后，雍州城志，当有一笔。"
头一天，来了七个人。
领头的是王木匠。
"我打了一辈子棺材。"他说，"别人嫌这活脏，我嫌没人干。"
七个人，穿上棚里发的粗布衣，戴上罗老先生配的药囊——苍术、白芷，烧烟熏口鼻——开挖。
赵闲亲自去了一趟，教他们三件事：坑深七尺，石灰垫底，一人一坑，不叠不挤。
掩埋到第七天，出事了。
挖到义地东头，一锹下去，碰上了旧碑。
王木匠把雪扒开，露出一块断碑，碑身风化得厉害，字迹漫漶。
"先生！"他朝棚里喊，"这儿有块老碑！"
赵闲踩着雪过来，蹲下去，用手套拂去碑面的浮土。
断碑只剩半截。碑额上一个大字，缺了半边，剩下的半边是个"沈"。
碑文小字，能辨认的只剩两行：
"……氏者，游医至此，疫止……活人无算……"
赵闲蹲在雪地里，看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风卷着雪粒子打在碑上，沙沙地响。
"先生？"王木匠问，"这碑，动还是不动。"
"不动。"赵闲说，"起出来，立直了。给新碑让路可以，给旧碑让人不行。"
当天，掩埋队给断碑清了底座，把它重新立稳。
赵闲把碑文抄了一份，收进怀里。
夜里，棚里的灯下，他把抄纸摊开，又取出一册东西——李崇的遗稿，那本从东边带回来的手字。
一页一页，翻。
翻到中间，他的手停住了。
遗稿里有半页考据，记的是百年前北地一场大疫，末尾一行小字：
"止疫者，沈姓医者，名字无考，葬于雍州城西。"
赵闲把遗稿和抄纸并排放着，两样东西，隔着一盏灯。
灯花爆了一下。
他把两页纸对齐了，折在一起，收进怀里贴身的地方。
第二天，秦霜的信到了。
信走的是粮行的鸽子路，从京里到雍州，只用了四天。
信上说，南边的病册立起来了，"不治之症"记了十一例；又说京里入冬无雪，堂里一切照旧；末尾问了一句——
"北边冷。炭够不够。"
赵闲就着灯看信，看了两遍。
第一遍看的是事，第二遍看的是那一句。
他提笔回信，事写完了，末尾添了一行：
"炭够。碑不够。此地百年前有人止过疫，姓沈。回来与你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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