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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同是天涯沦落人

    镜头切回江枫这边。

    送行的酒船还在江面上慢悠悠地飘着,秋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江面的水气扑进船舱,烛火被吹得忽明忽暗。

    李延昭把那首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越念越喜欢,激动道:“江兄,我回去得找块好木头把这诗刻上,带在身边日夜瞧着,也算你陪着我走了这一路。”

    江枫笑着摇摇头:“李兄,酒还没喝完呢,急着做什么木工。这一路还长,多的是时间慢慢刻。”

    “对对对,喝酒喝酒!”李延昭哈哈大笑,坐回来重新满上酒杯。

    江枫刚想陪他再饮一杯,忽然——

    “铮——”

    一声琵琶弦音从江上传来。

    音色清越,像一滴水珠落进平静的湖面,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江枫眉头微动,循声转头朝船外望去。

    秋风里夹杂着女子低低的哼唱声,听不清词句,只有零碎的音调顺着江水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李延昭也听到了,收了收情绪,侧耳听了一阵,有些意外地压低声音:“江兄,这琵琶声……倒是有几分功力。不像是寻常歌伎。”

    江枫没接话,目光落在江面那艘亮着孤灯的船上。

    船舱里影影绰绰,隐约能看见一道纤瘦的身影抱着琵琶,弦音断断续续的,像在试音,又像在排遣什么心事。

    他莫名被这弦音吸引住了注意力。

    直播间弹幕再次涌了上来:

    “666,琵琶一响黄金万两!”

    “来了来了 新人物解锁!盲猜一手跟江枫有故事”

    “江枫刚才那首离别诗把NPC眼泪都写出来了,系统这是给他匹配了个同款故事线?也太智能了吧”

    “我擦,这游戏还能这么玩?写一首诗触发一段剧情?”

    “隔壁周文斌:我还在城墙挨训,你就开始走感情线了???”

    “周文斌不是在挨训,我刚切过去看他已经被罚去扫茅房了,哈哈哈哈哈!”

    “笑, 周文斌今晚估计得在城墙上过夜了,这边江枫都开始跟琵琶女对线了。”

    “只有我好奇这琵琶女到底什么来路吗? 弹得还挺好听的。”

    船上。

    江枫收回目光,沉吟片刻。

    “要不要……”他顿了顿,朝那艘船扬了扬下巴,“邀她过来同饮一杯?也算给这送别宴添点意趣。”

    李延昭愣了一下,随即抚掌笑道:“江兄好雅兴!我本也舍不得这么快就散场,正好听听琵琶解解闷!”

    他当即朝岸边伺候的随从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了几句。

    随从点点头,跳上一艘小舟,朝着那艘亮灯的画舫划了过去。

    江枫靠在船栏上,江风灌满他的青色长衫,猎猎翻飞。

    小舟在江面上划出细碎的水痕,很快靠上了那艘画舫。

    随从躬身说了几句什么,船舱里的人影停顿了一瞬,像是在犹豫。

    隔了几息,布帘被掀开一角,一道抱着琵琶的纤瘦身影迈步走了出来,踩着跳板上了小舟。

    琵琶女上了他们的船,微微垂着头,抱着那把旧琵琶,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太清神色。

    “见过两位官人。”

    她声音不高,清清淡淡的,像月光落在水面,有一种说不出的疏离感。

    李延昭大大咧咧地招呼她坐下:“不必多礼!今儿是江司马为我饯行送别,在这江上摆了好酒好菜!你坐下,弹一首来助助兴,弹得好重重有赏!”

    琵琶女抬眼,目光掠过李延昭,落在江枫身上。

    那一瞬间,江枫和她对视了一下。

    她的眼睛很亮,像江面倒映的月光,可眼神深处却透露着忧伤。

    江枫放下酒杯,朝她笑了笑:“不必拘束,随意弹一首就好。方才在江上听见你的弦音,觉得亲切,才冒昧邀你过来。”

    琵琶女愣了一下。

    她显然没想到这位官人会这样跟她说话,语气里没有居高临下的赏玩,倒是带着几分认真的倾听之意。

    “官人方才作的那首诗……”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小女子隔水听见了几句。那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实在……动人心魄。”

    她垂了垂眼睫,“官人既有如此胸襟,小女子便班门弄斧,弹一首旧曲献丑了。”

    她在船舱一角的蒲团上坐下,将琵琶横在膝头,指尖落在弦上。

    “铮——”

    弦音再次淌了出来。

    这调子前半段轻快明媚,像春日里少女在花丛中追逐嬉戏。

    银铃般的笑声、簪在鬓边的芍药花、满堂喝彩的掌声和灼灼的目光交织在一起,整个画面鲜活得能从弦音里溢出来。

    可弹到后半段,调子陡然沉了下去。

    忽快忽慢的节拍里透出一种仓皇和失落的拉扯,像一个人从热闹的梦里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地坐在冷清的房间里。

    四壁空荡,只有窗外的江水日夜不停地流。

    弦音落下的那一刻,船舱里安静极了。

    李延昭脸色变了变,下意识去看江枫。

    他不懂音律也能听出来,这曲子后半段太凄凉了,听得人胸口发闷。

    琵琶女收了手,垂着头坐在那里,抱着琵琶的十指微微颤抖,像是费了不少力气。

    江枫睁开眼,沉默片刻。

    方才那曲子里前半段的热闹和后半段的凄凉对比太强烈了。

    像是一个女人把她此生最辉煌和最落魄的两段岁月,揉成了一首曲子。

    “这首曲子,有名字吗?”

    琵琶女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很淡:“没什么名字。不过是……小女子自己胡乱编的,想起什么就弹什么。”

    江枫“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给琵琶女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这首曲子里,前半段像簪花宴上的欢歌,后半段像寒夜孤舟里的独吟。”

    “我这几年在江州,时常见着江水日夜东流,有时候对着流水发呆,脑子里也会响起类似的调子。”

    琵琶女抬起了头。

    江枫迎上她的目光,“你要是愿意,可以说说。这江上的夜还长,酒还温着。”

    琵琶女攥着琵琶颈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船舱外,江水无声东流。

    半晌,她伸手端起那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小女子本是京中教坊的琵琶伎,十三岁便入了教坊,拜在名师门下学艺。那时候……”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神悠远,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每次化完妆,秋娘都要惊叹于我的容貌,京中那些王公贵族的宴席,我一年要赴上百场,人人都捧着我。”

    她轻轻摩挲着琵琶的弦槽,“可后来……色衰爱弛,门庭冷落。我嫁了个商人,跟着他来了这江州。”

    “他常年在外贩茶,留我一人独守空船。今夜月色好,我睡不着,就抱着琵琶出来坐坐。”

    她的语气很平静,声音里没什么波澜,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那股从云端跌落泥里的落差感,太重了。

    前半生的烈火烹油和后半生的门前冷落,全都挤在这段平淡的自述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延昭听得愣住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彻底沸腾了:

    “江枫这个眼神,我怎么觉得他要开大了,老传统了属于是!”

    “来了来了!大招CD转好了!”

    “这琵琶女的故事听得我有点难受……前半段多风光啊,后半段也太惨了!”

    “其实放在古代,女子有这种结果算好的了。”

    “江枫这共情能力我服了,他是真听进去了,不像某些选手还在跟NPC尬聊。”

    “看看人家江枫,再看看周文斌,人和人的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周文斌:能不能别提我了求求了,哈哈哈哈!”

    江枫静静地看着琵琶女。

    虽然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但有些痛苦,不是靠平静的语气能藏住的。

    “小女子这些旧事,本不该与官人们提起,污了两位的耳朵。”

    琵琶女见江枫不语,便自嘲地弯了弯嘴角,端起面前的酒杯又要饮下去。

    江枫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杯沿。

    “等等。”

    琵琶女抬眸看他。

    江枫收回手,沉默了两息,才开口。

    “你方才说,你十三岁入教坊,那时候人人都捧着你,后来色衰爱弛,嫁作商人之妇,商人又常年在外,留你一人空守孤船。”

    “而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江枫指了指自己,“我当初在长安做左拾遗,风光无限,因上书直谏得罪权贵,被贬到这江州做一介闲职司马。离家数载,亲朋离散,独居异乡。”

    他顿了顿,举起酒杯朝向她:

    “你弹琵琶弹了半辈子的热闹与冷清,我当官当了半辈子的风光与落魄。你从长安流落到江州,我也从长安流落到江州。”

    “你我素不相识,却同是漂泊之人。今夜在这江上相逢,我想送你我一句话——”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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