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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4章 冬至

    这是天亮得最晚的一天,养心殿的炭盆从四更天就开始烧,刘安添了两次炭,又灌了三只手炉——一只放在御案角上,一只塞在偏殿萧怀瑾的被窝里,还有一只他自己揣着。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御案上的纱灯晃了好几下,萧凛伸手把灯罩扶正,继续批折子。朝会散了之后,他的朝服还没换下来,冕旒搁在案角,十二旒白玉珠在纱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萧怀瑾从偏殿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只碗。

    “父皇!”他把碗放在御案上,碗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几滴汤汁溅出来洒在旁边的折子上。他赶紧用袖子去擦,擦了两下被萧凛握住了手腕。

    “当心烫。”

    萧凛把他拉到一边,低头看那只碗——是一碗饺子,个头比御膳房的大了一圈,皮子擀得厚薄不均,有几只已经煮破了,馅从裂缝里挤出来。萧怀瑾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

    “儿臣包的。嬷嬷以前教过——冬至要吃饺子,不吃会冻耳朵。”

    萧凛看着那碗破了的饺子。奶嬷嬷走了快两个月,这孩子把她的手艺留下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只破了皮的放进嘴里。馅是羊肉胡萝卜的,味道倒是不错。萧怀瑾趴在案边眼巴巴盯着他,等他咽下去才问:“好吃吗?”

    “咸了点。”

    萧怀瑾的脸垮了半寸。

    “但比御膳房的好。”萧凛又夹了一只。

    萧怀瑾的脸重新亮起来。他跑回偏殿端了另一碗出来,碗里只有三只,他坐在软榻上小口小口地吃,吃到第二只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父皇,冬至为什么要祭天?”

    “敬天法祖。天子代天牧民,冬至是一阳之始,要在这一天谢天。”

    “那祭天的时候,天能听见吗?”

    萧凛顿了一下,放下筷子看着窗外那片灰白的天空。

    “听不见。但为君者要假装听得见。敬畏不是做给天看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萧怀瑾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又夹起最后一只饺子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那儿臣以后也要祭。萧凛没有接话,只是把案角的手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午膳之后,各宫送来的冬至贺礼陆续到了。静妃送了一碟素馅饺子和一小坛自酿的桂花酒。贤妃送了一大盘豆沙馅的甜饺子和新做的棉袜,给萧怀瑾。萧玥在他母妃的礼单背面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玥”字,大概算是签名。俪嫔送了一条手织的围巾,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用的是藏蓝色毛线——衬杏黄的袍子刚好。德妃也送了东西,是一本手抄的经文,纸页泛黄,扉页上盖着一方小印。

    萧怀瑾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软榻上,然后坐下来开始写回帖。然后把所有回帖叠好交给刘安,让他一一送到各宫。

    萧煜是下午过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兔毛手笼,白绒绒的一团,比他自己的脸还大。手笼是沈明珠做的,兔毛是从萧煜那只灰兔身上梳下来的——积攒了整个秋天,挑了最软的一批。萧煜把手笼往萧怀瑾手里一塞。

    “母妃说,写字的时候套在手上,暖和。”

    萧怀瑾把手笼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右手套进去试了试。兔毛又轻又软,套在手上像捂了一团云。他抬头问:“你母妃的手艺真好。上回做手套,这回做手笼——你母妃是不是什么都会做?”

    萧煜想了想,认真地点头又摇头。

    “母妃会做很多东西,但她不常做。”

    萧怀瑾把手笼摘下来放在案角,和自己灌的那只铜手炉并排放在一起。

    冬至夜宴设在太和殿。按旧例,冬至宴是君臣大宴,王公宗亲、三品以上大臣都要入席,后宫嫔妃和年幼皇子公主不在参宴之列。但今年萧凛额外加了一道口谕——后宫嫔位以上及各宫皇子公主,凡能走得动的,都来。

    太和殿里摆了三十几桌,殿内是宗亲重臣,殿外廊下是低阶官员。东侧单独设了两桌,一桌坐着静妃、贤妃、德妃和俪嫔,另一桌坐着萧兰、萧芮、萧煜和萧玥。萧玥今天穿了一身新做的紫色小棉袍,领口镶了一圈绒毛,衬得他的圆脸更圆了。他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看见萧怀瑾从殿门口走进来,直接从椅子上蹦下来跑过去。

    “太子哥哥!”

    萧怀瑾接住他,把他往回推了两步。

    “父皇说了,今天不能乱跑,坐好。”

    萧玥不情不愿地被按回椅子上,又探出头来往殿门口看,想看父皇什么时候来。萧兰在旁边剥了一颗蜜枣塞进他嘴里,他嚼了两下就把乱跑的事忘了。

    萧凛进殿的时候满殿起身行礼。他落座之后扫了一眼东侧那两桌——孩子们都规规矩矩坐着。他收回目光端起酒杯,说了句“开宴”。

    宴席过半的时候出了一个小插曲。萧玥趁贤妃不注意从椅子上滑下来,抱着自己的小木碗跑到了御座旁边。满殿朝臣正在轮番敬酒,他一个三岁的胖团子从人群缝里钻过去,拽住了萧凛龙袍的下摆。

    “父皇!”他把小木碗举过头顶,“吃饺子!不吃冻耳朵!”

    殿内忽然安静了。几个正在敬酒的老臣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礼部尚书的脸一下子就白了——按礼制,幼皇子在这种场合冲到御前是失仪。他正要起身请罪,萧凛已经弯下腰把萧玥抱了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谁给你的饺子。”

    “母妃!”萧玥把手里的饺子往萧凛嘴里塞,饺子已经被他攥得变形,馅从皮子里挤出来沾在他胖乎乎的手指上。萧凛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

    “嗯,不错。”

    贤妃在座位上把头低下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哭。

    她的儿子终于能和陛下说上话了……

    宴散之后,各宫的人都走了。萧怀瑾跟着萧凛回到养心殿,换好寝衣,坐在软榻上忽然说了一句话。

    “父皇,今天儿臣很高兴。”

    萧凛正在解朝服的扣子,手顿了一下。“高兴什么。”

    “以前冬至都是自己过。今年很多人。”

    萧怀瑾把兔毛手笼放在枕头旁边,又把手炉灌好热水塞进被窝。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父皇,明年冬至还这样过好不好。”

    萧凛把外袍挂在架子上,走到榻边坐下来。“好。”

    “后年呢。”

    “好。”

    “后后年呢。”

    “每年。”

    萧怀瑾满意了。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翻了个身蜷成一团。兔毛手笼搁在枕边,白绒绒的,在暗处看起来像一只卧着的雪兔。萧凛没有立刻走。他坐在榻边,看着这个把“每年”当成承诺的孩子。前世这个人等了他一辈子——等一个回头,等一句夸奖,等一个被相信的机会。等到最后什么都没等到。这辈子他什么都不要他等。

    他站起来把炭盆往榻边挪了半尺,又把被角掖了掖,然后转身走到御案前坐下来。窗外月色正明,冬至的夜是全年最长的夜,养心殿的灯亮着,在漫天的寒气里像一颗被点燃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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