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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章 无逸

    今日周汝成讲的是《尚书》里的《无逸》。

    讲到“生则逸,民则怨,国则亡”时,他的目光在几个孩子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太子身上。

    “各位须要谨记,坐得越高,越不可贪图安逸。你们如今在宫中,衣食不缺,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若因此便觉得天下皆如此,那日后才是真正的祸事。”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昔日周公辅政,作《无逸》以戒成王,非是苛责,而是深知创业难,守业更难。这宫墙之内,四季如春,可宫墙之外,百姓正受着酷暑严寒之苦。若你们只知锦袍玉带,不知布衣粗食,将来如何能体恤民情,如何能担得起这江山社稷?”“太子殿下觉得呢?”

    被点了名,刚刚还在走神的萧怀瑾一怔,立刻坐直了身子。

    “太傅,我记下了。”

    周汝成点头,又继续往下讲。

    可萧怀瑾今日到底还是有些心浮气躁。

    临帖时,他先写了几个字,写的还不错,但到了后面,笔尖便有些飘忽,笔画失了筋骨。周汝成在上头看到,走下来敲了敲案沿。

    “殿下,心不静,字便不正。”

    他声音有些无奈。

    “高兴不是坏事,但若因此乱了心神,便不值得了。重写。”

    萧怀瑾耳根有些热,重新蘸了墨,低头一笔一划地写下去。等一页写完,笔锋果然稳了许多。周汝成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这才像点样子。”

    萧怀瑾悄悄松了口气。

    到了午后,几人各自散去。萧怀瑾照旧抱着书回养心殿,只是才走到廊下,便感觉今天的气氛有些不对。

    正殿外面站着兵部和户部的几位大人,个个面色凝重,低声交谈着什么。风卷着落叶打在台阶边上,发出细碎声响。刘安立在门前,见他来了,赶紧迎上去。

    “殿下。”

    “父皇在见大臣?”

    “是,陛下正在问朔方那边的事情。”

    萧怀瑾原本已经准备转身往偏殿去,听见“朔方”二字,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多问,殿内便传来父皇熟悉的声音。

    “萧怀瑾,进来。”

    萧怀瑾闻言,把手里的书先交给刘安,迈步进了正殿,规规矩矩行礼。

    “儿臣见过父皇。”

    殿内站着几位大臣,兵部尚书和孙敬堂都在,案上还摊着几本厚厚的底册和一幅展开到一半的舆图。萧凛坐在御案后,面前压着一本折子。

    “过来。”

    萧怀瑾起身走上前。萧凛指了指御案旁边的一张小几。

    “坐到那里去。”

    萧怀瑾愣了一下。平常虽然父皇偶尔见大臣时也会准许自己在一旁旁听,只是今日这么多人,又是军中机密,居然也可以待在旁边听吗?

    “父皇……”

    “坐下。”

    萧怀瑾只能依言在小几前坐了下来,突然觉得有些紧张。父皇是在借这个机会考校自己吗?

    萧凛没有考虑他的小心思,只是示意兵部尚书继续讲。

    兵部尚书正在解释朔方去年冬前那批草料和冬衣的转运问题。只是他的话虽然听着是在解释,却句句都没有落到实处。无非就是一些套话,什么“边地路远,损耗实在常理之中”,“陆将军初到朔方,对具体情况不清楚。”

    萧怀瑾听着皱了眉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抬眼看了看父皇,萧凛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轻轻叩着御案,

    “常理之中?”萧凛抬眼看他,“那你告诉朕,这常理,到底是哪一条常理?”

    兵部尚书额头渗出一层细汗,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几分:“回陛下,边地驿路艰险,草料、冬衣、车马沿途总有耗损……”

    “朕问你的是,哪一条常理。”萧凛声音冷了下来,“是朝廷哪一本册子上写了,朔方的军需可以平白少掉两成?还是你们兵部自己定的规矩,前线将士挨冻挨饿,都只配换你们一句‘沿途耗损’?”

    殿内瞬间安静了下来,气氛冷得吓人。

    兵部尚书脸色一白,扑通跪了下去。

    “臣……臣不敢。”兵部尚书伏在地上,声音发颤。

    萧怀瑾坐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近地看父皇发落朝臣。不是平日里陪着他写字、哄着他吃药的父皇,也不是夜里任由他抱着胳膊赖在榻上的父皇,而是真真正正坐在御案之后、几句话便压得群臣不敢抬头的帝王。也只有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面前的人不仅仅是自己的父亲,更是这世间的九五之尊。

    萧凛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把手中的折子搁在案上。

    “孙敬堂。”

    “臣在。”

    “把你查到的,告诉他们。”

    “是。”

    孙敬堂上前一步。“臣奉旨核查朔方外三处驿站去年的底册。最初核损不过半成,至建熹五年渐渐涨到一成,去年冬前这一批,更直接报了近两成。此外,其中一名驿丞在年前忽然置办新宅,院中还新添了两名歌姬,花费不菲。”

    建熹五年,正是沈氏一族最得势的时候。账是从那时慢慢烂起来的,烂到如今,居然都成了他们嘴里的“常理”。

    萧怀瑾想起课上周汝成讲的那句“你们如今在宫中,衣食不缺,若因此便觉得天下皆如此,那日后才是真正的祸事”,此刻忽然便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

    “损耗”,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落在边地,说不定就是谁身上的一件棉衣,马槽里的半捆草料,甚至是谁熬不过去的一夜风雪。

    殿中无人敢再说话。

    良久,萧凛才开口。

    “萧怀瑾。”

    “儿臣在。”

    萧凛转头看向他。

    “你方才都听到了。若你是朕,你打算如何处理?”

    萧怀瑾不可置信地抬头,父皇在问他……看来,父皇是信任兵部尚书的。

    殿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过了片刻,萧怀瑾才组织好语言,慢慢开口。

    “儿臣认为,先别动兵部。”

    “为什么?”

    萧怀瑾攥了攥手心。

    “兵部太大,牵扯也太多。若现在就动,消息传得最快,账也最容易被抹掉。真做了手脚的人,不会站在那里等着我们去抓。可驿站不一样,什么东西都要从那里过一遍。若真有人伸了手,先从驿站往回摸,比直接掀兵部更容易摸到实处。”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向父皇。

    “因此儿臣觉得,先顺着驿站往回查,等把线攥稳了,再动兵部,才不容易让人跑掉。”

    萧怀瑾说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掌心已经湿了一片。

    半晌,萧凛才低低“嗯”了一声,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说得不错。”

    得到夸赞,萧怀瑾心里绷着的弦才算是彻底松了,表情都轻松了不少。

    萧凛看向跪着的兵部尚书,脸上那点温色很快淡了下去。

    “可听到了?”

    他连忙叩首。“臣知罪。”

    “回去把建熹五年至今,朔方、肃州、雁门三地军需转运底册重誊一份。”萧凛道,“三日之内送到朕案上。若还敢拿‘旧例’和‘常理’来搪塞,就给朕滚蛋。”

    “臣遵旨。”

    等人都退了下去,方才还坐得端端正正的小太子立刻垮了肩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萧凛招手唤他过来,把小家伙揽在怀里,揉了揉他的发顶。

    “紧张成这样?”

    “儿臣才没有。”嘴硬道。

    萧凛把他汗津津的小手拢进掌心。

    “哦?那莫不是朕的养心殿太热了?”

    萧怀瑾被拆穿,耳根一下红了,索性低下头不说话。

    其实怎么会不紧张呢?答错倒是其次,他更怕的是让父皇失望,尤其是在朝臣面前。

    萧凛像是能看透他的想法,抬手在他额头轻轻一敲。

    “第一次能做到这样,已经很好了。”

    萧怀瑾眼睛一亮。

    “真的?”

    “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叹气,把小家伙往怀里带了带。

    “朕不会对你失望,永远不会,你不用害怕这个。这些朝堂上的事情,于你而言还太过复杂,但没有关系,朕会一点点教你,你只需要慢慢学,慢慢懂。可好?”

    “好。”

    萧怀瑾用力点头,声音里带着几分雀跃。

    还没高兴几秒,萧凛就把陆鸣递上来的折子推到他面前。

    “坐回去。”

    “啊?”

    “把这封折子再看一遍。”萧凛淡淡道,“你方才答得不错,但还遗漏了一些东西。”

    萧怀瑾一听,立刻坐直了。

    “什么?”

    萧凛却只是摩挲了一下自己腰间那只月白色的小香囊,语气带着一点不明显的纵容。

    “自己想。想出来了,今晚准你多抱一会儿。”

    萧怀瑾的眼睛“唰”地亮了。

    “真的?”

    “朕骗过你?”

    萧怀瑾有了动力,认认真真地低头看了起来。

    殿外风声渐紧,天色也慢慢阴沉下来。殿内烛火温暖,炭盆烧得正旺。帝王腰间挂着只绣工粗糙的小香囊,月白的穗子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在一室安静里,成了最柔和的一点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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