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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论战

    年节的假总是过得很快,出了正月十五,上书房便重新开了课。

    这日午后,东宫的书房里静悄悄的。

    萧怀瑾盘腿坐在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六韬》,皱着小眉头。

    顾明昭坐在他旁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根毛笔,正百无聊赖地戳着砚台里的墨汁,把墨汁搅得直冒泡。

    “明昭,别戳了。”

    萧怀瑾把书往案上一扣,有些泄气。

    “这书上写的‘以逸待劳,伏兵于险’,到底是个什么险法?太傅说要在山谷两侧设伏,可山谷那么大,伏兵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还有这‘长途奔袭,粮草先行’,五十里路到底有多远?”

    顾明昭把毛笔一搁,叹了口气。

    “殿下,您问我,我问谁去啊。我家往上数三代,全都是拿笔杆子的文臣。我爹和我大哥整日里除了四书五经就是折子,家里连张正经的行军图都找不出来。这兵书上一个个字拆开我都认识,合在一起,简直比听太傅念经还让人犯困。”

    萧怀瑾不服气,干脆伸手把书案上的几个茶杯、镇纸和笔洗全扒拉到中间。

    他拿起一个青瓷茶杯放在左边:“假装这是城池。”

    又拿了两支毛笔横在中间,“这是山谷。”

    最后把白云观庙会上买的几个泥巴小兵摆在笔洗旁边,“这是我们的兵。”

    “你看,敌军从这里过来,我们把泥人藏在杯子后面……”萧怀瑾一边比划,一边努力在脑子里构思画面。

    顾明昭凑过去,伸手拨弄了一下那个泥人:“可是殿下,这杯子这么矮,敌军骑在马上,一眼不就看见了?”

    “这是城墙!城墙很高的!”

    “那城墙后面如果是平地,他们直接绕过去不就行了?”

    两个孩子围着一堆茶杯和毛笔,大眼瞪小眼。纸上谈兵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抽象了。

    “绕过去?绕过去他们的粮道就被截断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从头顶传来。

    两个孩子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只见萧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书房,正站在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摆弄的那堆破铜烂铁。

    “父皇!”萧怀瑾赶紧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把茶杯往旁边推了推。

    “朕来看看你的功课。”

    萧凛随手拿起桌上的那本《六韬》翻了两页,扔回桌上,“就拿几个茶杯当城池,能看出什么名堂来?”

    “书上写的太难懂了。”

    萧怀瑾如实交代,小声抱怨,“太傅讲得无趣,只说是古人这么打赢的,却不说为什么要这么打。儿臣想不明白”

    萧凛捏了捏他的脸颊:“周汝成是个文臣,他连边关的朔风长什么样都没见过,能给你讲明白兵法才怪。”

    说罢,萧凛转身往外走:“跟朕来。”

    萧怀瑾和顾明昭对视一眼,赶紧理了理衣摆,紧紧跟了上去。

    萧凛领着他们径直走向了养心殿后头最深处的一座偏殿。这座偏殿平日里大门紧闭,只有两个带刀的御前侍卫寸步不离地守着。萧怀瑾以前甚至没发现这个地方是可以进去的。

    “开门。”萧凛吩咐道。

    侍卫推开厚重的殿门,一股略带干燥的沙土气息扑面而来。

    萧怀瑾好奇地探头往里看,瞬间睁大了眼睛。

    大殿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什么陈设,正中央摆放着一个齐腰高的紫檀木台子,几乎占据了整个大殿三分之二的空地。台子的四周用木板围起,里面装着满满的黄沙。

    萧怀瑾和顾明昭快步走过去,站在木台边缘往里看。

    只见那沙子被精细地塑成了高低起伏的山脉、平原和盆地。山脉上插着染成绿色的细小木签当做树林,平原上用平整的青石片铺出了官道,更让人惊奇的是,沙盘中间竟然还挖出了极深的河道。

    在那些关隘和要塞处,摆放着一个个用木头雕刻得极其精细的微缩城池。城头上,甚至还插着指甲盖大小的各色旗帜。

    “这……这是大梁的疆域图?!”

    顾明昭一眼就认出了沙盘右上角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殿下您看,那是燕山防线!那是雁回关!”

    萧凛走上前,随手拿起靠在木台边上的两根顶端带着小木推板的白蜡杆。

    “大梁疆域万里,单凭几张羊皮地图和书上的文字,你们这辈子也想象不出边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萧凛看着那片巨大的沙盘,这是他还是储君时亲自带着人一寸一寸复刻出来的。大梁的每一条河、每一座山,他都烂熟于心。

    萧凛将两根白蜡杆分别递给萧怀瑾和顾明昭。

    “拿着。刚才你们在书房里争论‘伏兵于险’。怀瑾,你走到雁回关那边的台子去。”

    萧怀瑾赶紧拿着长杆,顺着木台外围绕到了萧凛指的位置。

    “顾明昭,你站在长子城这边。”

    等两人站定,萧凛从沙盘旁边的暗格里拿出两把染了颜色的小木块。他将一把红色的木块推到萧怀瑾面前的城池旁,将一把黑色的推到顾明昭那边。

    “红色是守军,黑色是攻城军。”

    “现在,这座沙盘就是你们的战场。没有任何规矩,谁先把对方的木块全部吃掉,或者谁先占领对方的城池,谁就赢。”

    “父皇不教我们怎么打吗?”萧怀瑾攥着手里的推杆,看着面前那座孤零零的城池,有些没底。

    “战场上,敌人的刀砍过来的时候,难道还会先教你怎么躲?你手底下有一万人马,顾明昭手里也是。怎么布阵,怎么调兵,全凭你们自己。开始!”

    一声令下,两个孩子瞬间进入了状态。

    顾明昭虽然出身书香世家,但他脑子向来活泛,平日里最爱看些奇兵诡道。他立刻用推杆将手里的黑色木块分成两拨,一拨摆在平原上大张旗鼓地列阵,另一拨则悄悄顺着沙盘上一条干涸的河床边缘往前推。

    “殿下,我要攻过来啦!”

    萧怀瑾第一次接触这种极其逼真的战局推演,心里一慌。他看了看自己面前的木头城池,又看了看旁边起伏的山脉,想起兵书上说“据险而守”,赶紧用推杆将所有的红色木块一股脑儿全扒拉到了城门前,排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

    “我把路堵死,你进不来!”

    萧凛站在一旁,双手抱胸,看着两个孩子隔着木台用长杆推来推去,嘴角忍不住扬起弧度。

    半个时辰后。

    萧怀瑾面前的那道人墙,已经被顾明昭一点一点地蚕食殆尽了。而顾明昭的黑军,已经兵临城下,甚至有一部分木块直接绕到了城池的后方,将退路封得死死的。

    “我赢啦!”顾明昭高兴得扔下推杆。

    萧怀瑾挫败地捏着长杆,怎么也想不通:“不对啊,我明明把城门堵得死死的,你的兵是怎么过去的?”

    “殿下,您看这儿。”顾明昭用杆子指着城池侧面的那条河床,“您把兵全放在了正面,可这河床是连着城墙后面的。我让一半人在正面佯攻,吸引了您的注意力,另一半人顺着河床摸到了您后头。您这叫首尾不能相顾!”

    萧怀瑾看着那条自己完全忽略了的隐蔽路线,瞪大了眼睛。

    “这就认输了?”萧凛走到萧怀瑾那一侧的台子前,看着有些气馁的儿子。

    “儿臣输了。”

    “兵书看了半个月,排兵布阵连个伴读都不如。”萧凛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破绽,“顾明昭从侧翼包抄的时候,你的斥候在哪?眼睛只盯着正面,你当打仗是市井小儿在街头斗殴,只凭力气互砍?”

    顾明昭在一旁吓得赶紧收起了笑脸,规规矩矩地站好。

    萧怀瑾握紧了手里的白蜡杆,倔强地抬起头:“父皇,再来一局!这次我肯定不全放在正面了。”

    “不用他跟你打了。”萧凛随手从顾明昭那里拿过那根长杆,又将那些散落的黑色木块全揽到了自己面前,“朕来跟你打。”

    “好!”萧怀瑾初生牛犊不怕虎,重新用杆子将红色木块拢到自己面前,“父皇,这次您攻,我还是守。”

    萧凛将手里的十几个黑块随手推在沙盘的平原上,淡淡道:“朕只用五千人,攻你一万守军。”

    萧怀瑾这回学聪明了。他仔细观察了城池周围的地形,不仅在正面布置了防线,还在两侧的山坡和刚才那条河床里都埋伏了木块,甚至在城墙上还留了一小队作为预备队,防守得滴水不漏。

    “布好阵了?”萧凛问。

    “布好啦!”萧怀瑾胸有成竹。

    萧凛没有像顾明昭那样急吼吼地分兵推进。他拿起推杆,将那十几个黑块往前拨了拨,停在了距离城池还有一段距离的一片树林前,随后便收回了杆子。

    “朕的大军在林外安营扎寨,不进攻。”萧凛说道。

    “不进攻?”萧怀瑾愣住了。兵书上说“一鼓作气”,父皇把兵开到城下,却按兵不动,这是干什么?

    敌不动,萧怀瑾也不敢乱动,只能死死守在原地。

    等了一会儿,萧凛用推杆的尖端,在城池大后方的一条代表粮道的沙路上,轻轻划了一道深沟。

    “五天过去了。朕的轻骑兵绕过了你的正面防线,在百里之外烧了你的粮草大营。现在,你的城里没有粮食了。”

    萧怀瑾大惊失色:“不行!我的粮道怎么会被烧?我在城墙上留了兵的呀!”

    “你的兵在城墙上,能看见百里之外的粮草吗?”萧凛反问,“你将所有的兵力都死守在城池附近,百里粮道根本无人护卫。敌军不来攻城,只断你粮草。你的一万人没有饭吃,三天之内便会发生哗变。”

    萧怀瑾急了,赶紧挥动长杆:“那……那我出城迎战!我人多,我直接打出去!”

    他把埋伏在河床和山坡上的红色木块全推了出去,直扑萧凛的黑色木块。

    萧凛挑了挑眉,推杆一扫,将那片绿色的树林全部推倒。

    “朕在林外安营是假,在林中埋伏是真。”

    萧凛用杆子将黑块散开,瞬间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

    “你饿着肚子出城,阵型散乱。朕以逸待劳,万箭齐发。你的人刚冲进树林,就全军覆没。”

    推杆轻轻一点,萧怀瑾面前那块代表主将的红色木块,被挑飞了出去,落在紫檀木台的边缘。

    一败涂地。

    而且败得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正面交锋的机会都没捞到。

    萧怀瑾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城池,握着推杆的手微微发紧。他觉得自己很笨,看了那么多兵书,在真正的战局面前却像个毫无招架之力的傻子。

    “服不服?”萧凛放下推杆。

    “儿臣输了。”萧怀瑾咬着嘴唇,眼底有一丝受挫的委屈,“父皇谋算得太深,儿臣没防住粮道。”

    萧凛看着儿子委屈的模样,心里一软,将推杆搁在台子上,单手撑着紫檀木的围栏。

    “怀瑾,朕今天带你来,不是为了分个输赢的。你年纪还小,兵书也看得少,缺少实际的经验,输了也算正常,只是要记住输的原因是什么。”萧凛伸手揉乱了他的头发。

    “这沙盘上的每一个木块,在真正的战场上,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你刚才把一万人全压在城池周围,你觉得那是稳妥。可你没想过,一万个人每天要吃多少粮食?水从哪里来?一旦被围死,不用敌军砍杀,饿都能把他们饿死。”

    萧凛指了指那些小木块。

    “为将者,不能只局限于眼前的城墙,要看风向,看地势,看粮道。为君者,更不能只看战局的胜负。一场仗打下来,国库要耗费多少银两?战死的士兵,他们的抚恤怎么发?这些,兵书上都不会教你。”

    萧怀瑾安静地听着,脑海里不断回放着刚才那短暂却致命的推演。他以前觉得,打仗就是大将军穿着威风的铠甲在阵前冲杀。直到今天,隔着这座沙盘,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军事谋略的重要。

    “父皇。”萧怀瑾抬起头,看着萧凛,“那怎么样才能打胜仗?”

    “打胜仗的最高境界,就是不打仗。”

    萧凛看着儿子的眼睛,“只要大梁的兵够强,粮够多,沙盘上的这些木块,就永远都会是木块。这也是朕现在一直在做的,让大梁越来越强大,少打仗,给百姓和平的生活。将来这也会变成你的责任。”

    萧怀瑾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儿臣记住了。以后儿臣多来这里推演,总有一天,儿臣能在沙盘上赢了父皇的。”

    “好,朕等着那一天。”萧凛轻笑了一声。

    一旁的顾明昭听得也兴致勃勃。他虽然生在文臣家里,但他对战场对兵法一直都很感兴趣,这比那些四书五经有意思一万倍。

    “陛下,臣以后也能跟着殿下一起来推演吗?”顾明昭大着胆子问道。

    萧凛瞥了他一眼:“你是太子伴读,自然是要来配合太子的。”

    顾明昭乐得咧开了嘴,连连点头。

    天色渐晚,殿内的光线暗了下来。

    “行了,今日就到这儿。”萧凛转过身,“回去吃饭。明日若是再跟太傅抱怨兵书难懂,朕便让你去校场上搬沙子。”

    “儿臣不敢啦!”萧怀瑾赶紧放下推杆,和顾明昭一起跟在萧凛身后。

    大殿厚重的木门在身后缓缓关上。萧怀瑾回头去看,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和父皇一样厉害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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