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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请君入瓮

    傍晚时分,杨光华踏进吴家院子,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光荣,我大伯家光兴哥让我问你,今天晚上再给你一个发财的机会,你敢不敢干?”

    吴光荣没有急着答应。他靠在院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盯着院坝里最后一点被夕阳染红的地面,冷静地思量了片刻。

    “只要不犯法,我就敢干。”

    “那走吧,到了大伯家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快步往杨光兴家走去。

    暮色渐浓,路边的柳树在晚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

    到了杨家,杨光兴的老婆陈文君把二人引到东厢房,转身带上了门。

    屋里油灯拨得亮亮的,杨光兴和杨光庭两兄弟已经坐在桌旁等候。

    吴光荣一进门,心里就明白了,今天这间屋子里,除了杨家三兄弟,就只有他一个外人。

    当然,严格说来他也不算外人,后天杨光华就要给吴光秀订婚,成为他的准姐夫了。

    杨光华与他大姐的事,春天江沁兰的妈妈庞小姑就给江文英暗示过,昨天下午,杨家正式请庞小姑来提亲了。

    现在,杨家能把族里的“机密”亮给他看,说明已经把他当自己人。

    等吴光荣落座,杨光兴开门见山:“光荣,二十分钟前朝阳村派人来报信,说发现了另外两个逃犯朝庞家寨方向跑来了,让我们小心一些。”

    “朝阳村的人抄近路来通知了我叔,我叔转告了我。”

    杨光兴顿了顿,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热切:“组织民兵巡逻,只能把逃犯挡在村子外头,对咱们一点好处没有。但要是咱们三兄弟能像你昨天那样,把这两个逃犯亲手抓住,每人分到两百多块——”

    “三个人抓两个不要命的逃犯,我们没把握。”杨光华接话道,目光转向华光荣,“两人对付一个才有把握。所以我想着,得把光荣你喊来。你抓过一次逃犯,有经验。”

    “况且昨天你一巴掌拍飞庞加成那条板凳,那身手,兴哥都办不到。有你入伙,咱们四个对两个,稳赢。”

    杨光兴点头:“所以叫你来了。光荣,你有什么想法?”

    吴光荣没有马上开口,沉思了片刻才说道:“逃犯半夜十二点以前不会冒险进村,他们从朝阳村躲躲藏藏跑过来,后半夜才会进村偷吃的,到时只有走东板桥一条独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三人:“我这里有个请君入瓮的计策。”

    “说。”杨光兴往前探了探身子。

    “我们十一点就去东板桥两边埋伏好。桥东的树林里藏两个人,桥西的草垛后面藏两个。关键不在人多,在于——”华光荣压低了声音,“让他们自己把自己吓瘫。”

    杨光庭皱眉:“怎么说?”

    华光荣嘴角微微一翘:“逃犯跑了一整天,又饿又怕,到了陌生地方,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比弓还紧。这种人,最怕的不是被人围住,而是——”他敲了敲桌面,“突然的响动。我昨天抓那个逃犯就摸清了,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一吓就软。”

    “所以——”

    吴光荣顿了一下,环顾三人的表情,继续说道:“再找个铁皮桶,买两挂鞭炮,等他们走到桥中间,我们两头以敲桶为号,同时点燃鞭炮,大喊抓逃犯。他们前后无路,心一慌,往两边一窜,脚一踏空,桥下就是东边沟。”

    “东边沟?”杨光华眼睛一亮。

    “对!沟底是烂泥和一人高的茅草,摔下去摔不死,但爬不上来。沟壁又陡又滑,加上天黑——他们掉进去就是瓮中之鳖。”

    杨光兴一巴掌拍在桌上:“好!就这么干!光庭,你跑得快,马上去镇上买鞭炮。”

    吴光荣道:“我陪光庭光哥去,你们在家准备两根长竹竿,头上绑好绳套。到时沟里的人只要一冒头,我们拿竹竿绳套往下套,跟套狗一样,省得下去跟他们近身拼命。”

    杨光兴听得连连点头,看吴光荣的眼神已经带上几分佩服。

    吴光荣主动和杨光庭同去买鞭炮,是怕杨光庭手里不方便。这年月,身上随时摸得出两三块钱的人太少了。

    ……

    当晚十一点,天上云层较密,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偶尔从云缝里钻出几颗星,洒下一点微弱的光。十米之外的树影都模糊成一片。

    四个人分两组埋伏在东板桥两头,华光荣和杨光华蹲在桥东树林里,杨光兴兄弟在桥西草垛后面。

    铁桶搁在手边,鞭炮悬在桶里,长竹竿横在脚下。

    夜越来越深。虫鸣从热闹渐渐稀疏,最后归于沉寂。

    凌晨三点左右,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从桥东的老林方向传来。

    吴光荣拍了拍杨光华的肩膀,两人同时屏住呼吸,身体贴紧树干,一动不动。

    两个黑影从树林边缘冒了出来,弯着腰,走走停停,在桥东头蹲了下来。

    “咕噜——”一声肠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一个逃犯饿得直捂肚子。

    两人卧在地面上,对着漆黑的村子方向张望了将近二十分钟。

    那种过分的安静让他们心里发毛,可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饿意又逼着他们不能不走。

    翻越小雪岭去凤尾山,不补充点吃的,根本撑不到。

    最终,一个逃犯从地上摸起几块石头,接二连三朝桥中间扔了过去。

    “咚——咚——咚——”

    石头砸在空心的桥板上,又滚落桥下,声音拖得老长。

    两个逃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桥那头没有任何动静。

    “走。”其中一个压低嗓音说。

    两人猫着腰,一前一后踏上了东板桥。

    一步,两步,三步——

    等他们走到桥中间时,先是“当”地一声金属碰撞声,两人吓得同时跳了起来,显些滚下桥去。

    两人惊魂未定,两头同时传来更加猛烈的机关枪扫射——

    “呯…呯……”

    同时,桥两边还传来了抓逃犯的吆喝声。

    “哇——!”

    前面那个逃犯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脚下一空,整个人翻下桥栏,“扑通”一声摔进了东边沟。

    后面那个逃犯吓得肝胆俱裂,瘫倒在桥面上,足足愣了一两秒才爬起。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桥中间的逃犯一咬牙,转身就往东边沟跳了下去。

    “扑通——!”

    东边沟里随即又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茅草被压倒的窸窣声和烂泥翻搅的咕嘟声。

    两个人挣扎着想爬上来,沟壁又陡又滑,抓一把草就滑一跤,越挣越往下陷。

    吴光荣提着一根长竹竿从树林里跑出来,趴在桥栏上往下看。

    沟底黑咕隆咚的,只听见喘气声和骂娘声。

    他将竹竿绳套往下一探,精准地套住了一个人的肩膀,往上一提,那人被勒得直叫唤,双手下意识抓住绳套,整个人被半提半拖地拽到了沟沿。

    杨光华也依样套住了另一个,两人合力往上拉。

    “别动了,越动勒得越紧!”吴光荣朝沟里喊了一声。

    两个逃犯被拖上来的时候,浑身上下全是烂泥和草屑,浑身抖得像筛糠,牙齿打得咯咯响,连跑的力气都没了。

    杨光兴拿麻绳把两人手脚捆了个结结实实,四个人押着他们回村,刚才的响动早惊得满村的狗狂吠不止。

    ……

    第二天一早,公社和县里都来了人。

    两个逃犯被押上了拖拉机,吴光荣和杨家三兄弟各领了两百元奖金,外加一面“英勇擒敌”的锦旗。

    消息传开,庞家寨一下子轰动了。

    乡亲们议论纷纷,说吴家那小子不光胆子大,脑子还特别好使——那请君入瓮的计策,硬是让两个亡命之徒自己跳进了沟里,一枪没开,一刀没动,就把逃犯抓住了。

    江文英听说后,破天荒地没有再唠叨“败家儿子”,只把奖金翻来覆去数了三遍,小心翼翼地锁进了柜子最底层。

    而吴光荣心里已经在盘算:加上这笔,过年以前再挣两百,给大姐置办嫁妆的钱就齐了。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在这个极端贫困的年代,极端贫困的家庭,改变命运的第一桶金,他算是挖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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