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出山 > 状元负雪 > 春陌 第53章 棋逢对手

春陌 第53章 棋逢对手

    清茗楼那晚过后,安若华隔三岔五就登顾府的门。名目是查盐引,实为把那笔绕道的银、那半个水字旁,一件一件往深里钉。温蘅以顾氏幕僚的身份替顾二爷理账,两人就在那些进出的账簿、批文上碰了面。

    顾府花厅西窗下常年摆着两张案。温蘅惯坐靠里那张,铺一册册旧账,笔搁在青瓷笔架上,字写得极稳。她誊完一页,总先拢一拢袖口,再把纸角按平,才翻下一页。安若华坐她对过,隔一方窄桌,她按纸角那一下,正好落在他眼里。起初他当她防谁,后来才看出是记账养下的习惯——算了一辈子账的人,手不压着纸角就觉着空。

    有几回,不过是三言两语便散了。她话少,安若华也不多问,各自在账里挖各自那一截。可越这样,他越摸不准她的底——她像一座虚掩的宅门,前厅亮着灯,后头黑着,你看得见门槛,看不见院里。院墙不矮,从外头只望得见檐角那溜黑瓦。

    头一回,为永乾七年一笔军粮折银的算法,两人从午后争到日头西斜。温蘅说那笔银该按开拔时的时价折算,安若华说账上走的是秋后的存价。一个说兵饿着肚子上墙,粮价是按开拔那日的米价涨起来的;一个说批文既落存价,便是当年核定、再翻不动。两下各执一词,谁也摁不服谁。茶续过三回,凉了又换,两人都不接那盏。

    温蘅争到后来索性不争了。她把那本旧账摊开,指尖压着中间一行,声音还是平的:“大人看仔细。这字底下,压着个私章印角。凡被这枚章盖过的账,都是绕道走的。”

    安若华凑过去。那印角叫墨晕开,只露半个偏旁,是个『裴』字。他心口一沉,脸上不露,只道:“一个印角,说明不了什么。”

    “一个印角自然说明不了。”温蘅把账本合上,纸角仍按了一下,“可大人若把这一年以来,凡印角处过的账都翻一遍,就知道说明得了什么了。”

    两人谁也没往下接。花厅静下来,西窗的光从日头斜到只剩一线。安若华心里清楚,这早不单是军粮折价的事,是朝堂上那盘棋的事;温蘅也清楚,这话递出去,等于把一支箭,递到了他手里。她收拾那册账,拢拢袖口起身,那番话只是顺嘴一提。

    那夜安若华回听雪轩,翻出萧彻那只旧木匣,又取出档案库那半页『查无实据』,把几处的印角、落款、水字旁并到灯下。十来年、十来卷文书里散着的那些落款,那笔法,偏是同一个人的字。稳,又刻意往拙里收,怕人看出熟手来。

    他把那几处描下来,一笔一笔,越描越心惊。夜里没睡稳。

    他想裴景。那个朝会上温和持重、从不与人红脸的首辅,那个与父亲旧交变故、查案却始终不急不缓的裴景。他拿不准,这印究竟是裴景亲手,还是有人盗用他的章。没声张,把那页描好的纸,收进木匣最底,锁扣按下去,咔哒一声。

    次日又去会温蘅。开门见山:“姑娘那日提的印角,我倒查出一两处。只问姑娘一句——姑娘是怎么知道那印角的?”

    温蘅正替顾二爷誊一篇奏稿,笔顿了顿,没停:“我在顾府清点旧库,点过一箱封了灰的军需旧档,是里头撞见的。”她抬眼,撂下笔,“大人不必疑我。你我查的本是一条线上的事——你查的是这案该不该翻,我查的是这案当年怎么成的。两下合在一处,才拼得全这十一年。”

    安若华信了大半。他信她确实也在这案里下了功夫,所知不在他之下。又不信她全无私心——一个顾府幕僚,为何对一桩旧案这般上心,还肯把线索大方递给外人。

    温蘅看穿他的念头,声音低了些:“大人不必猜我为什么查。我只把话撂这儿——这案当年牵进来的,不止顾家,不止首辅,还有别的人。大人若只揪着顾家,揪到一半就会发现线断了。不是没有线,是那根线被人捏在手里,大人还碰不得。”

    “那我该碰什么?”

    “碰顾家之外,那笔银真正要去的那个去处。”温蘅看着他,“大人把那笔银的去向查透了,那根线,自然会露出来。”

    两人隔着那张窄桌对望,眼睛里都压着同一层没挑破的警觉。安若华觉着,眼前这女子,是他入朝以来头一个能让他棋逢对手、又摸不透下一步的人。他道:“姑娘既有这等心思,何不自己做,偏要借我的手?”

    温蘅笑了,那笑浮在唇边,到不了眼底:“我一个顾府幕僚,名不正,言不顺,查出来也是死路。大人是状元,是安家的嫡公子,满朝里只有大人查这个——查得动,也活得下去。”她停了停,声音又低一分,“我只望大人记住,这案若翻到底,未必是大人想的那样。”

    她说完低头,又誊那篇奏稿,方才的话从没出口。安若华在花厅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他回过头——她正提笔蘸墨,烛火映得侧脸一半明、一半暗。他没来由地,心里紧了一下。

    快步走出顾府,夜风一吹,那点恍惚散了七八分。他想着那半个『裴』字,想着裴景在朝堂上一贯从容的样子。若是裴景手笔,这案一翻,首辅脱身不得;若是有人盗章,那借一朝之首辅做筏子的人,才更可怕。越想,越觉温蘅那句『未必是大人想的那样』堵在喉咙口——那话不高,也没加重,落进心里却沉得像一块浸过水的棉布,闷在胸口,越挣越紧。

    他抬眼。今夜无雪,星子稀稀落落,压在长安的屋脊上。站了一会儿才抬脚,青衫扫过街沿的霜。他觉着,自己是站上了一盘棋,黑白子都已落了大半,而他到此刻才看清,棋盘那头还坐着个他从前没留神的对手。

    回到听雪轩,他把那盘没能下完的棋在心底又摆一遍。温蘅那些话,越想越清楚——她不只在查这案,还在借这案,把他一步步引向一个她要他去的地方。可偏她递来的每一条线索,又都真真切切,经得起查。

    她是要他赢,还是借他的手,去折那棵她够不着的树?他没想明白。

    灯芯哔剥一声,跳了跳。他没吹,伸手把那页描着印角的纸从匣里取出来,摊平,就着灯又看了一遍。炉上水早凉了,他也不唤人续。

    窗纸上,星子挪了半格。他数着纸上那几处描出来的印角,数到第三遍,才吹了灯。烛火一灭,那页纸上的半个『裴』字,墨洇着,像一只没阖实的眼。

    http://www.zhuixuchushan.com/yt135101/51661056.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www.zhuixuchushan.com。赘婿出山手机版阅读网址:www.zhuixuchushan.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