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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接去国公府住(二)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柳妈妈回府之后,自然把话说得滴水不漏。

    什么“姑娘实在认床,换了床一宿睡不着”“九老爷晚上有话交代父女俩要说”“姑娘说了,明日一定早早起来,绝不会耽误时辰”之类的,把两边都圆了过去。

    瑞国公夫人听了,也没说什么。

    她原本对罗柿子就没什么深厚的感情,不过是念着同根同源的一点情分,又见那丫头如今在陆贵妃跟前挂了号,这才多照拂几分。既然人家不愿意来,她也不强求。

    “罢了,明日让她自己进宫便是。到了宫门口,总能碰上的。”瑞国公夫人摆摆手,这事就翻篇了。

    西院那边,丁氏听说罗柿子没来,气得冷笑了一声:“不来才好!来了我还嫌晦气!”

    可到底还是摔了个杯子。

    罗柿子这边,打发了柳妈妈,她倒是想起另一件事来。

    这十来天,谷嬷嬷就住在罗家,教规矩教得尽心尽力。

    罗柿子虽然一开始不情不愿,可相处下来,也看得出这位嬷嬷是个不错的——教的规矩都是真东西,从不拿腔拿调,更没有仗着国公府的势给她脸色看。

    趁着谷嬷嬷今日还在,罗柿子把她请到了自己屋里。

    “嬷嬷,有件事想请您帮忙掌掌眼。”罗柿子说着,让娟儿把那套象牙白的宫装取了出来。

    衣裳挂在架子上,烛光映照下,那象牙白的面料泛着温润的光泽,裙摆上的玉兰花一朵朵铺展开来,花蕊处的米粒珍珠一粒粒饱满圆润。

    月白色的腰封镶着一圈薄如蝉翼的白玉片,领口和袖口的风毛出得极好,银白色的兔毛柔软蓬松。

    这是陆贵妃指名让她明日穿的衣裳,也是十一皇子亲自挑的样式和颜色。

    可罗柿子心里总有些不踏实。

    她可不想来一出什么“菀菀类卿”的桥段。万一这衣裳的样式、颜色、花样跟宫里的哪位贵人冲撞了,或者犯了什么忌讳,她穿着进宫不是找死吗?

    “劳烦嬷嬷给掌掌眼,”罗柿子站在一旁,语气诚恳,

    “这件衣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者不对的地方?再或者是——跟以前的哪位贵人的打扮有什么相似之处?”

    谷嬷嬷嘴上说着“老奴不敢”,可眼睛已经黏在了那件衣裳上。

    她围着衣裳转了半圈,仔仔细细地看了个遍。先看面料,再看绣工,又凑近了看那珍珠的成色,最后退后一步,端详了整体。

    前前后后看了足有一盏茶的功夫,谷嬷嬷才开口。

    “姑娘放心,这件衣裳极好,老奴没看出什么不对的地方。”

    罗柿子微微松了口气,可谷嬷嬷的话还没完。

    “衣裳的面料是上好的云雁锦。”

    谷嬷嬷指着裙摆,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这种锦缎产量极少,宫里都难得见几匹。贵妃娘娘能赏给姑娘,那是天大的脸面。至于僭越不僭越——”

    她顿了顿,看了罗柿子一眼。

    “姑娘的祖父是从四品的中书侍郎,姑娘穿着云雁锦的衣裳,不算逾制。”

    罗柿子听出了这话里的潜台词。

    这件衣裳,若是她以六品官之女的身份去穿,她不配。但若是以从四品中书侍郎的孙女或者瑞国公府的姑娘的身份去穿,那就没问题了。

    可问题是,她那个祖父罗翃,她跟他实在算不上亲近。

    丁氏是她爹的嫡母,跟她就更不可能亲近了。她这个孙女,在罗翃眼里,大概也就是族谱上一个名字罢了。

    穿,就要借她那个祖父的名头。这是她不愿的。

    不穿,可这件衣裳偏偏是陆贵妃指名让她穿的,她不穿就是不给面子。

    罗柿子的纠结,谷嬷嬷看得一清二楚。

    她在国公府教了十几年规矩,什么场面没见过?这小姑娘的心思,无非就是——不想沾国公府的光,隔着心呢。

    谷嬷嬷沉吟了片刻,斟酌着开了口。

    “姑娘,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请说。”罗柿子既然把人请来了,就是要听她说话的。

    更何况这句“当讲不当讲”只是客气话,潜台词就是:我要说重点了,你得用心听!

    “老奴知道,姑娘跟国公府那边……走动不多。可有些事,不是姑娘不想,就能绕得过去的。”

    谷嬷嬷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一字一句的,像是在给晚辈讲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姑娘再不愿,您也是瑞国公府的姑娘,哪怕不住在国公府里。”

    她看着罗柿子的眼睛,目光里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除非有一日,姑娘的名字能从罗家的族谱上除了名,否则您的一言一行,就算代表不了国公府,可也跟国公府脱不了关系。更别说还有那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她顿了一下,把最后那句话说得格外慢:

    “哪怕有一日姑娘金印紫绶、风光无限,可若是瑞国公府有个登高踩低,自然也会牵连到姑娘身上。这不是老奴危言耸听,这是朝廷的规矩,也是世道的规矩。”

    谷嬷嬷说完,见罗柿子垂眸思考,就屈膝施礼,退了出去。

    门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下罗柿子一个人。

    她坐在那儿,看着那件象牙白的宫装,许久没有动。

    窗外有风吹过柿子树的枝条,沙沙的声响传进来,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桌上的茶凉了,天色也暗了下来。娟儿轻手轻脚的进来点燃蜡烛,烛火晃动把衣裳上的玉兰花映得忽明忽暗。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罗柿子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遍。

    她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不想认。她爹罗绍彦,这些年一步一个脚印,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瑞国公府的荫庇。

    她从小在云川长大,跟上京的罗家本就没多少感情。让她硬攀着国公府往上走,她做不到。

    可谷嬷嬷说得对——除非她不姓罗,否则这层关系,她绕不开。

    她不喜欢丁氏,不喜欢祖父罗翃,甚至对整个瑞国公府都没什么归属感。

    可“不喜欢”和“没关系”是两回事。她可以不靠国公府,可国公府若是出了事,她照样会被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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