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罗绍彦进宫(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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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的声音始终不大,语气也始终不冷不热,听不出喜怒,像是在问一些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就是这种“寻常”,让罗绍彦感到了一种深入骨髓的压迫感。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十多年,自认已经练就了一副还算过硬的心理素质。
可此时此刻,跪在这执政殿侧殿暖阁的地面上,面对着龙椅上那位神色淡淡的帝王,他只觉得自己的那点道行完全不值一提。
他真的纳闷:
他闺女是怎么做到跟皇帝谈笑风生的?
他闺女是怎么敢跟皇帝要赏赐的?
他闺女到底长了几个胆子?
罗绍彦在心里把自家闺女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那丫头不是胆子大,是没有脑子——不对,也不是没有脑子,就是那种……那种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劲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反正不像他。
“罗绍彦。”
就在罗绍彦神游九天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却让他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臣在。”
“朕问你,”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罗绍彦脸上,
“你在云川任上,可曾听说过云川境内有什么矿产?铁矿、铜矿、煤矿,什么都行。”
罗绍彦仔细回忆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确定:“回陛下,臣在云川任上十年,期间从未听闻有任何关于开挖采矿的消息。
云川多山,百姓以耕种和打猎为生,偶尔有人在山中挖到些山珍,但也只是些人参、灵芝之类的。”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评价,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在你任内,云州可曾要求在云川码头运输过货船?公家的、私家的,都算。”
这个问题来得更刁钻。罗绍彦皱了皱眉,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他仔细回忆着那十年里与历任云州知府打交道的点点滴滴,脑海里翻过一页又一页的公文、信件、口头指令……最终,他缓缓地、确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过。”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罗绍彦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细微表情变化,继续说道:
“云川虽然有码头,但规模不大,港口水深有限,太大的货船吃水不够,根本进不来。
而云州府的码头比云川大了不止一倍,水深港阔,千料大船都能停泊。既然云州就有现成的码头,何必舍近求远、反而从云川进出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又补了一句:“况且,云州府到云川县的路也不好走,山路崎岖,车马难行。
若从云州运货到云川码头,得先翻过一道山梁,比直接运到云州码头多出将近两天的路程。除非……”他忽然停住了。
“除非什么?”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缓缓地吐出了信子。
罗绍彦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除非,他们不想让货物从云州码头走。不想被官面上的人看到。”
这话一出口,罗绍彦自己先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跳如擂鼓,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吏部郎中该说的范围。那番话里暗含的意思,往小了说是揣测上意,往大了说——是在暗示云州官场有人在搞见不得人的勾当。
殿内安静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罗绍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里衣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但他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然后,皇帝又开口了:“罗绍彦,朕再问你——”
皇帝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不放过罗绍彦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若你在云州北边有座矿山,想把开采出来的矿产运出去,你会走哪条路?走云州码头,还是走云川码头?为什么?”
这个问题比之前所有的加在一起都更诛心。
罗绍彦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内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在想——不,他是在反复地想、从各个角度地想、把自己代入那个“拥有矿山的人”的位置上去想。
如果他是那个人,他会怎么做?
云州码头是大码头,官面上的人多眼杂,来来往往的商船都要经过市舶司的查验,每一笔货物都有据可查。
矿产这种东西,不是茶叶、不是丝绸,不是可以随便报关的货物。
如果他的目标是把矿产运出去,绝对不会走云州码头——那等于主动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官府手里。
云川码头就不一样了。小码头,偏僻,官府的人手少,查验不严,来往的船只也少,不那么引人注目。
而且,云川隶属云州府管辖,却又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注意力很少落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去。
如果他有矿产要偷偷运出去,他肯定会走云川。
不光是云川——如果他是那个人,他不但会走云川,还会想方设法地把云川码头控制在手里,把码头上的人换成自己的心腹,把所有的进出记录都做得天衣无缝。
他还会在云州官场安插自己的人,确保没有人会多管闲事;他还会在云州驻军中打通关节,确保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有人能帮他兜底。
一个矿产的走私链条,绝对不是一两个人能撑起来的。它需要官、商、军三方配合,需要一条从上到下的完整利益链。
而乔晟之所以会出事,难不成是他发现了这条链条,还试图去打断它?
罗绍彦想到这里,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
“臣……”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稳了稳心神,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臣会走云川。”
不是“臣以为”,不是“臣猜测”,不是“臣斗胆揣度”——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臣会走云川。
干净利落,斩钉截铁。
皇帝的手在龙案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
但他的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幽深、更加锐利,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了太久的火焰,炽烈而危险。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罗绍彦继续说下去。
罗绍彦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没有再往回缩的余地了。
“云州码头虽然大,但正因为大,所以才招眼。”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市舶司的官员、巡盐御史、按察使司的耳目,都在云州盯着。任何一艘船从云州码头进出,少说也要经过三五个衙门的手。
矿产这种东西,不是寻常货物,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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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绍彦在心里把自家闺女翻来覆去地想了三遍,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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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绍彦。”
就在罗绍彦神游九天的时候,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不低,却让他的脊背瞬间绷成了一根弦。
“臣在。”
“朕问你,”皇帝微微前倾了身子,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罗绍彦脸上,
“你在云川任上,可曾听说过云川境内有什么矿产?铁矿、铜矿、煤矿,什么都行。”
罗绍彦仔细回忆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语气确定:“回陛下,臣在云川任上十年,期间从未听闻有任何关于开挖采矿的消息。
云川多山,百姓以耕种和打猎为生,偶尔有人在山中挖到些山珍,但也只是些人参、灵芝之类的。”
皇帝微微颔首,没有对这个回答做出任何评价,紧接着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那么,在你任内,云州可曾要求在云川码头运输过货船?公家的、私家的,都算。”
这个问题来得更刁钻。罗绍彦皱了皱眉,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长了一些。
他仔细回忆着那十年里与历任云州知府打交道的点点滴滴,脑海里翻过一页又一页的公文、信件、口头指令……最终,他缓缓地、确定地摇了摇头。
“没有过。”
皇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罗绍彦没有注意到皇帝的细微表情变化,继续说道:
“云川虽然有码头,但规模不大,港口水深有限,太大的货船吃水不够,根本进不来。
而云州府的码头比云川大了不止一倍,水深港阔,千料大船都能停泊。既然云州就有现成的码头,何必舍近求远、反而从云川进出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又补了一句:“况且,云州府到云川县的路也不好走,山路崎岖,车马难行。
若从云州运货到云川码头,得先翻过一道山梁,比直接运到云州码头多出将近两天的路程。除非……”他忽然停住了。
“除非什么?”皇帝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一条盘踞在暗处的蛇,缓缓地吐出了信子。
罗绍彦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一咬牙说了出来:“除非,他们不想让货物从云州码头走。不想被官面上的人看到。”
这话一出口,罗绍彦自己先吓了一跳。他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心跳如擂鼓,砰砰砰地砸在胸腔里,震得耳膜都在发颤。
他方才说的那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吏部郎中该说的范围。那番话里暗含的意思,往小了说是揣测上意,往大了说——是在暗示云州官场有人在搞见不得人的勾当。
殿内安静了足足有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罗绍彦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里衣紧紧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黏,难受得要命。但他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不该有的声响。
然后,皇帝又开口了:“罗绍彦,朕再问你——”
皇帝的身体又往前倾了一些,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不放过罗绍彦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
“若你在云州北边有座矿山,想把开采出来的矿产运出去,你会走哪条路?走云州码头,还是走云川码头?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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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绍彦沉默了。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殿内的更漏滴答滴答地响着,一声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口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因为他在想——不,他是在反复地想、从各个角度地想、把自己代入那个“拥有矿山的人”的位置上去想。
如果他是那个人,他会怎么做?
云州码头是大码头,官面上的人多眼杂,来来往往的商船都要经过市舶司的查验,每一笔货物都有据可查。
矿产这种东西,不是茶叶、不是丝绸,不是可以随便报关的货物。
如果他的目标是把矿产运出去,绝对不会走云州码头——那等于主动把自己的把柄送到官府手里。
云川码头就不一样了。小码头,偏僻,官府的人手少,查验不严,来往的船只也少,不那么引人注目。
而且,云川隶属云州府管辖,却又天高皇帝远,朝廷的注意力很少落到那个犄角旮旯里去。
如果他有矿产要偷偷运出去,他肯定会走云川。
不光是云川——如果他是那个人,他不但会走云川,还会想方设法地把云川码头控制在手里,把码头上的人换成自己的心腹,把所有的进出记录都做得天衣无缝。
他还会在云州官场安插自己的人,确保没有人会多管闲事;他还会在云州驻军中打通关节,确保万一出了什么纰漏,有人能帮他兜底。
一个矿产的走私链条,绝对不是一两个人能撑起来的。它需要官、商、军三方配合,需要一条从上到下的完整利益链。
而乔晟之所以会出事,难不成是他发现了这条链条,还试图去打断它?
罗绍彦想到这里,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半截。
他抬起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嘴唇微微动了动。
“臣……”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稳了稳心神,才让自己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臣会走云川。”
不是“臣以为”,不是“臣猜测”,不是“臣斗胆揣度”——就是简简单单的四个字:臣会走云川。
干净利落,斩钉截铁。
皇帝的手在龙案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隐隐浮现。
但他的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变得更加幽深、更加锐利,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了太久的火焰,炽烈而危险。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罗绍彦继续说下去。
罗绍彦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没有再往回缩的余地了。
“云州码头虽然大,但正因为大,所以才招眼。”
他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思路也越来越清晰,
“市舶司的官员、巡盐御史、按察使司的耳目,都在云州盯着。任何一艘船从云州码头进出,少说也要经过三五个衙门的手。
矿产这种东西,不是寻常货物,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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