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1章 血染之于铁幕（二百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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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1章 血染之于铁幕（二百零三）
＂光、光脉吗……＂伊莱恩望着从裂缝中涌出、浓度高到肉眼都能隐约看见的魔力流，＂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光脉？又为什么刚好和结界生成器链接在一起……＂
＂绝大多数城市都建在光脉节点上。是光脉造就了城市的繁荣，所以这里有光脉并不稀奇。＂锡安院长平静地回应，＂至于结界生成器为何刚好链接到光脉上……这应该只是巧合。＂
＂也不全是巧合。＂艾斯利尔哥哥补充道，＂它恰好被放在地底设施的最下层。结界生成器运作时会对周围的光子（魔力）产生轻微虹吸效应，长年累月下来，把一部分光脉吸引过来也不奇怪。＂
既然象牙塔两位魔术学院院长都这么分析，那这事应该没跑了。这里确实是光脉，而光脉连到此处，一半是巧合，一半是人为。准确地说另一半是＂人祸＂，是某些蠢蛋胡乱设置结界生成器而引发的问题。
＂所、所以光脉不小心链接到结界生成器上，会发生什么事？＂小白猫歪着头追问。
＂我说你啊，是不是连最基础的知识都欠缺了呢？＂小羊白了伊莱恩一眼，＂你仔细想想，光脉是什么？＂
光脉是什么？
光脉是光子的汇流，是潜藏于星球地底的魔力脉络，如同这颗星球的无形的血管，把生机与活力注入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光、光脉本身就是信息的洪流。＂伊莱恩忽然明白了一切。
因为光子本身就是能携带信息的粒子，是一种＂信息熵＂。
＂如、如果光脉连通了结界生成器，岂不是会把封魔结界里的【杂讯】放大几百倍？！＂
＂虽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但【杂讯】确实会被放大。而且情况比想象中更糟。来自光脉的【杂讯】完全随机、无法控制，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封魔结界都是未知数。诺威军方那群蠢货，真是闷声作大死，搞出个隐藏的杀人陷阱啊。＂
＂有、有这么糟糕吗……＂
＂白色贤者，你知道人死后一部分精神和思念会汇入光脉，成为星球内循环魔力的一部分吧？＂锡安盯着伊莱恩，＂光脉里可是汇聚了数百亿人的思念、想法、意志和精神哦。虽说它们都不完整，但就跟数百亿人同时思考、做梦、说话差不多，那可是思念的乱流啊。＂
＂而且有些与这片土地羁绊极深的人，死后的思念会在附近的光脉节点萦绕不散。＂艾斯利尔哥哥也补充道，＂无论是诅咒还是祝福，它们都在向这片土地诉说着什么。几百年、几千年、几十万年地诉说下去，直到那份思念彻底消散瓦解为止。＂
这不就是＂地缚灵＂吗……跟之前的结论差不了多少啊……
＂所、所以这里的灵异事件全是光脉搞出来的？是光脉导致这里闹鬼的？＂
＂……本来就没有鬼，别这么迷信好不好。＂锡安院长狠狠白了伊莱恩一眼。
但是被章鱼头怪物白一眼，感觉比见鬼还恐怖呢。
＂不、不管有没有鬼，总之……既然是光脉造成的，这里的事就这样结案行吗？反、反正只要关掉结界生成器，让它永远失效就行了吧？光脉又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存在。＂
＂这个嘛……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艾斯利尔哥哥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会主动干涉外界的光脉很少见，变成这样说明光脉节点内部出了某种异常，果然还是得调查清楚。＂锡安先生也坚持道。
＂会、会出问题吗？＂
＂光脉和一个地区的繁荣息息相关哦。光脉正常运作的话，附近地区就会变得丰饶，人们更有活力，外人也更愿意迁居过来。反之，要是光脉本身出了问题，首先会影响作物收成，其次会让附近居民变得病恹恹的，还会滋生让人不愿久留的负面情绪。光脉的容衰不会对一个地区的人造成即时的影响，但是会潜移默化地造成长远的影响。＂
伊莱恩之前也听甘迪夫提过这事。
＂是这里的光脉出现了异常。还不如说，它【癌变】了。果然该在它引发更大问题前处理一下。至少得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你们这些法师的责任心是不是太重了……
伊莱恩曾有一瞬考虑过，要不要别管这里的诡异状况，赶紧跑路算了。
……果然不行吗。
他最怕跟这种灵异事件打交道了。可终究还是得硬着头皮，把情况弄清楚再走吗……
噫……
＂我、我明白了。既然光脉出了异常，那就调查清楚吧，就当以防万一。那、那么，谁去调查比较好？＂
锡安院长和艾斯利尔哥哥不约而同看向伊莱恩，看得小白猫心里一阵发慌。
＂我是魔族哦？本就是因光子异常才诞生的、扭曲的种族哦？＂夺心魔苦笑道，＂就算深入光脉内部，也很容易被它当成异物排斥的。＂
＂我是德鲁伊，是星灵盖亚的眷属，并非星灵泰拉的眷属，立场上也很容易被排斥呢。＂艾斯利尔哥哥也坏笑着说，这话里恐怕有一半是谎话。
＂那、那我去就没问题吗？我好歹是个【魔人】，体内还有世界树树种【慈悲剑米斯特汀】，跟盖亚也有很深的渊源……＂
＂嘛，不用管那些。你肯定没问题的。毕竟你已经成为宇宙真理的一部分了。＂艾斯利尔哥哥笑得更不怀好意了。
＂欸？【真理的一部分】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收到相关报告啊？＂锡安院长有些吃惊地看着小羊。
＂那是因为我还没把相关情报整理成报告交上去呀。＂艾斯利尔哥哥做了个鬼脸，＂要看报告就再等上半个月呗。谁让你们非要我浪费时间写检讨，忙着写检讨书的我可没空整理报告哦~＂
居然开始讨价还价了。艾斯利尔哥哥，就这么讨厌写检讨书吗……
伊莱恩也讨厌写检讨就是了。虽然他没必要向任何人检讨什么事……
然而锡安院长不咬艾斯利尔哥哥抛的钩：＂你还是老老实实写检讨吧。当然报告也得努力写。你偷用魔道具的事情，协会还没跟你算完账呢。你以为写个检讨书就能完事么。＂
＂你是魔鬼吗？！＂小羊哭丧着脸抗议道。虽然那大部分都是演技。
＂我是魔族。＂夺心魔毫不动容地回应。
＂总之，要、要探索光脉内部吗？让我的意识潜入光脉里？＂伊莱恩不耐烦地追问。
他之前做过类似的事。不过那次是在甘迪夫的帮助下完成的，有半神相助总让人觉得格外安心。可如今甘迪夫并不在场。大手子不在，他心里就完全没底。
＂嗯……怎么办好呢……用【移魂石】的话，应该能以光魂形态潜入光脉，借此探查内部的异常。只是那个风险嘛……＂小羊困惑地交叉双臂思索着。
＂也能用【魂体离脱】的术法潜入光脉，只是那个风险嘛——＂锡安院长也困惑地交叉双触手思索道。
总觉得他们是存心推伊莱恩进火坑的。这两个家伙好坑。
＂建议从冥想室的【深潜池】进入。＂军团适时提议道，＂以冥想状态深潜进光脉是更好的选择。只要做好预防措施，应当能够保障深潜者的安全。＂
伊莱恩也想起来，塞特里克市长之前提过有预防措施。似乎是找一位值得信任的【看护者】陪同深潜就行。
这样一来，即便冥想者的意识快要消失在光脉里，【看护者】也能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具体如何操作就不得而知了。
＂是通过脑量子波同调的方法把潜入者重新唤醒的吧？＂锡安院长瞬间明白了军团的意图，＂但必须找一位潜入者极度信任的人才行。唯有如此，【看护者】的呼唤才能准确传入即将迷失的潜入者内心，将人拉回现实世界。——白色贤者，你能找到完全信任的人吗？我猜那人不是艾斯利尔这个捣蛋鬼吧？＂
＂叫人捣蛋鬼可太过分了耶！＂小羊在一旁假装生气地抗议道。
伊莱恩则白了小羊一眼。
虽说他十分信赖艾斯利尔哥哥的专业知识，但他并不信任小羊的为羊。
毕竟艾斯利尔哥哥总爱搞恶作剧，之前在【银翼疾跑】大赛上也来捣过乱。说他是捣蛋鬼，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我去把洛里安叫来吧。＂伊莱恩于是说道。
眼下也只有洛里安能胜任【看护者】的工作了。无论何种情况下，伊莱恩都坚信鹿人德鲁伊不会伤害自己，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洛里安。
＂……所以你就让我当【看护者】了？＂半小时后，洛里安听完伊莱恩他们的描述，面露疑惑，＂我这种人……真的行吗？应该有更值得你信任的人吧？比如埃德蒙先生之类的——＂
伊莱恩摇了摇头。血狮子埃德蒙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要是伊莱恩出了状况，埃德蒙甚至会舍命相救吧。
但此刻的伊莱恩最希望在自己遇险时出手相救的人，是洛里安。
这或许是他的一点小小的私心。
真是对不起了，埃德蒙先生。
鹿人德鲁伊叹了口气，妥协道：“……明白了，那就让我当【看护者】吧。具体要怎么做？”
＂请戴上这个头盔。＂军团操控的无人机送来一套工具，是一组两个造型特殊的头盔，由缆线相连，显然是供两人同时佩戴的。
＂资料显示，这是种脑量子波同调装置，叫【同步头盔】。冥想者在【深潜池】中冥想进入半睡眠状态，看护者则在旁保持清醒，通过【同步头盔】与冥想者意识同步。这样即便冥想者的意识迷失在光脉中，看护者也能将其拉回现实世界。……至少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只是说明书上这么说而已吧？不会有失败风险吗？＂伊莱恩纳闷地追问军团。
＂这装置是诺威军方在多次事故后开发的，作为保险手段实际测试过约二十次。看护者拉回冥想者意识的成功率超过72%，算相对安全。＂
也就是说有28%的失败概率吗……
有超过四分之一的几率，伊莱恩的意识会迷失在光脉中，再也回不来……
这风险也太大了吧。说好的＂相当安全的方法＂呢？
而且那个是以＂保护冥想者＂为前提的安全，而不是以＂潜入光脉＂为前提的安全。
潜入光脉的风险恐怕得另算。因为那个潜入的境界更深。
……不安的说。
＂怎么办？要收手吗？＂洛里安看着伊莱恩认真问道，＂我知道这里光脉异常，修复它对这座城市意义重大。但你没必要亲自下场，为帮贝尔根城冒这么大风险吧？＂
就算伊莱恩是不死之身，也不代表他真的完全无敌。
他的意识若迷失在光脉中，说不定也会陷入等同死亡的困境。
＂我可以去象牙塔招募志愿者。只要报酬足够高，象牙塔也会有人愿意以身犯险，协助调查这里的光脉。＂锡安院长插话道，＂成功率超不过90%的话，我确实不建议白色贤者你去冒险。＂
院长这边倒是改口改得很快。
＂……不。让、让我来吧。＂伊莱恩平静回应，＂应、应该没问题的，因为我信任洛里安。＂
他总觉得这事非他来做不可。换别人来冒这个险，尤其是那些拿钱办事的人，总觉得他们会把事情搞砸。
伊莱恩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对＂灾祸即将发生＂的预感，更是准得离谱。
大概是因为他是个天生倒霉蛋，与灾祸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光是嗅到那气味就知道会发生灾祸。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若在此处逃避、让别人代劳，日后定会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为帮助别人倾尽全力，后悔自己的伪善。
＂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就不拦你了。＂锡安先生叮嘱道，＂但答应我，第一次深潜只进去看看情况，察觉不对劲就立刻终止进程，别勉强。＂
＂你也是，＂锡安转向洛里安，＂一旦察觉他的意识有消失迹象，立刻提醒他终止冥想，好吗？＂
＂我会的。伊莱恩先生至今仍是我的患者，我有义务保护好他。＂鹿人德鲁伊点头应道。
无需多言。白狮人少年戴上头盔，走向【深潜池】。
＂开、开始吧。让我看看光脉里到底有什么古怪东西。＂他跳进池中，准备潜入。
洛里安也戴上同款头盔，试图通过它将两人的脑量子波同调起来。
＂这东西怎么操作？已经在运作了吗？＂鹿人青年戴上头盔后没感觉到异样，疑惑地转头问军团。
＂否定。只要对方进入冥想状态，仪器便会自动运作。＂军团冷冷回应，＂请戴好头盔，防止脱落。＂
【同步头盔】自带的颏带原来是为此设计的。确实，若伊莱恩在冥想时头盔脱落，后果不堪设想。
他仔细系好颏带，确保无论怎么摇头晃脑，同步头盔都不会掉落。
随后白狮人少年在水池中躺好。
深潜池中注满高浓度盐水，提供强大浮力，即便不会游泳的人也能轻松浮在水面。
伊莱恩舒展手脚浮在水上，感觉全身被浮力托起，重力仿佛被完全抵消。
水温也随伊莱恩的体温实时调节，最终变得不冷不热，与他体温完全一致。
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在水中，成为一只浮游生物，一只……水母。
……老实说，这其实还挺舒服的？
只要别舒服到犯困，别在这种地方永眠就行。
＂开、开始吧。请把盖子合上。＂他说道。
深潜池的盖子能隔绝声光，一旦合上，池内便成了黑暗无声的世界。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鹿人德鲁伊关切地看着伊莱恩，半开玩笑地笑问。
＂还、还是硬着头皮上吧。＂伊莱恩也会心一笑。他知道这有些逞强，但不想在洛里安面前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鹿人德鲁伊轻叹一声，合上了深潜池的盖子。
漆黑与寂静骤然降临。那一刻伊莱恩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坠入了另一个宇宙——一片全然黑暗空洞的外太空。
＂洛、洛里安？＂他喊了一声，毫无回音。
他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小得多，大部分都被盖子吸收，他几乎只能听见自己颅骨传导的声响。
喊叫是没有用的。现在才来后悔也没用了。
于是他不再开口。聒噪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世界的死寂。
嗡——
在绝对的寂静中蔓延开来的，是他的耳鸣声。
当世界安静到只剩耳鸣时，那声音竟大如雷鸣。
说实话，伊莱恩已经很久没在这种绝对寂静的环境中冥想、思考或自省了。
他近来总被杂务缠身，要么累得倒头就睡，要么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就算难得有空躺下思考，也常被小鬼们打断，没法好好沉思。
他有点怀念最初在洛里安的诊所里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但是有洛里安守在他身旁伴他入眠的那些晚上。
……嗡嗡声愈发响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轰鸣。
明明该是绝对的寂静，却吵得不可开交，伊莱恩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深潜池里动了手脚，偷偷塞进了大功率音响。
紧随而来的是酩酊感。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上下颠倒，伊莱恩渐渐感受不到重力，陷入一种类似失重的状态。
窒息感也随之而来。他好像喘不上气了，难受极了。
他现在真的是面朝上浮在高盐度水面上吗？该不会已经溺水了吧？难道他冥想时不由自主翻了身，连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话说冥想真的是这样的吗？
深度冥想真的会产生失重感吗？
会不会搞错了什么？
情况不妙。伊莱恩觉得自己的身心仿佛都要融化了。
融化，然后坠入无边黑暗的深渊，最终归于虚无。
他大概能理解那些在冥想中迷失自我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了。
这种身心开始自我崩坏、自我丧失的状态，不是正常人能够抵受得住的。意志力比较弱的人会立即发疯吧。
【……听得见吗，伊莱恩？】洛里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将他强行拉回现实。
这似乎是某种传心术，应该是【同步头盔】的效果吧。
【你的脑波很乱，没事吧？】鹿人德鲁伊关切地问道。
【还、还好。】伊莱恩逞强道，【只是有种失重感，感觉现实与虚无的边界开始模糊了。】
【要是感觉不对就立刻告诉我，我马上开盖把你救出来。】洛里安说道。
【我、我还能坚持。感觉快摸到诀窍了，让我再往深处潜入一点吧。】洛里安的声音给了伊莱恩极大的安心感，他觉得自己再撑一撑也无妨。
【好，但是你要注意安全哦。】为了不干扰伊莱恩，洛里安那边重归寂静。
不得不说，是洛里安给了伊莱恩勇气。
原本令人窒息的漆黑空间，似乎也没那么压抑了。
眩晕感却依旧存在。他分不清上下左右，仿佛在失重空间中漂浮。
仅靠浸泡在盐水中就能模拟出失重环境，这技术也太厉害了吧。
……还是说根本没什么特殊技术，只是伊莱恩在盐水里泡太久，泡糊涂了？
他感受不到重力，也察觉不到自身的重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牵引力，某种无形的力量始终将他的身心朝某个方向拉扯。
他在下沉，不断下沉，持续下沉。
好想化成一只水母，就这样无忧无虑地漂浮。
……不对不对。绝对不能变成那种样子。请把持住你自己，不要迷失自我。伊莱恩不断向自己诉说着，借此抵御那种莫名萌生出来的丧失感。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但又似乎是他自己主动往某个深渊的最深处游去。
随着他的意识不断下沉，他察觉到周围的漆黑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耳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浸在水中的荡漾声……
波浪拍击声、水流冲刷身体的声音，还有气泡从深渊底部缓缓上涌的声响。
好像隐约有谁在说话。几百几千几亿万的生灵在默默诉说。但水声掩盖了一切，话语声极其朦胧。
他感觉到，随着自己不断下潜，也有某些东西正朝上方移动。
那是巨兽。身形极长，宛如深海巨蛇般的庞然大物。它们从他身边的水中掠过，掀起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
那些巨兽庞大无比，仿佛一口就能将伊莱恩整个吞下。但它们并未攻击他，甚至没流露出丝毫恶意，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渺小的他在下沉，而那些庞然大物在黑暗中不断上浮，一次次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虽说有些吓人，但并不难受。
至于为何泡在盐水池里却能感受到巨大生命体与自己擦肩而过？那大概是幻觉吧。……嗯，一定是这样。毕竟若不是幻觉，只会更加恐怖……
下沉，下沉，继续下沉。
随着伊莱恩潜得更深，他仿佛看见深渊深处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他不仅潜入了自己的潜意识，还通过那个结界生成器与光脉建立了连接。
之前那八十多名受害者也是经历了同样的事吗？
因为他们的意识错误地连接到了光脉里，他们的意识便最终消失在光脉的尽头，与光脉同化了？
一个人的声音被无数个声音所淹没，被困在声音的海洋里，最终连自己的声音都感受不到了。大概是这种感觉吗？
无论如何，只要跟着那道光走就行了吗？
随着伊莱恩继续下潜，他仍能不断感觉到有巨大生物与他擦身而过。不过即使在有光的环境，他依然看不到那些巨大生物的形体，它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虚影都不曾拥有。
他只能通过那些巨大生物们掠过时产生的水流和冲击，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而那些生物似乎既不在乎伊莱恩这个渺小的生命，也故意避开了它，没有和他正面冲撞到一起。
不。说不定他们早就正面冲撞过无数次，只是同为灵体的他们均没有＂碰撞体积＂，相撞也感觉不到冲击而已。
可伊莱恩又能感受到它们游过时带起的水流，实在很奇怪。
光芒愈发耀眼。他已经潜到了极深之处，有种已深入地心的错觉，尽管他不曾感受到地心的热力与压力。
紧接着，下潜的速度骤然加快。他开始如流星般高速坠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猛地撞上了某种坚硬的平面。
好疼！……？
不，好像并不疼。灵体怎么会感觉到疼痛呢？他差点忘了这一点。
他似乎来到了一个奇异之地。一个异空间，一个与外界法则截然不同的异世界。
他能感受到重力，但全身轻飘飘的，看来这里的重力场并不强。
天空灰蒙蒙的，虽有光亮却找不到光源，仿佛整片天空都是均匀的发光体，亮度也不算高，只因光照面积大，才让这个世界变得明亮而不是灰暗。
地面有水，但水很浅，刚刚没过脚掌。
水面蔓延出去，仿佛无穷无尽，整个世界都被这一层水面覆盖。
水面之下的地面不是泥泞，而是相当坚硬的地板，那灰色的质感像是混凝土，但伊莱恩无法确定。
就算走在上面没能听见咚咚的回响，只有脚掌带起的水花声。所以这地板应该不是金属，它也相当厚实，并非中空结构。
……好吧，纠结这些毫无意义。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恐怕是类似【黄金乡子宇宙】那样的逻辑宇宙，一切都是虚像，是逻辑，是被预先设定好的程序，就连这似有若无的重力也是设定的一环。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在这里全然不适用。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总之先走过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伊莱恩朝着能远远望见物事的方向走去。
这样涉水行走本该十分费力，双脚长期泡在水里也该难受才对。可不知为何他只感到轻松，泡在水中的脚也十分干爽，仿佛那些水并未浸湿他的脚掌，只是如同幻象一般的存在。
伊莱恩俯身捞了一把水，试图捧在手中研究。水却从他掌心快速流走，几乎不粘手，有着油脂般的疏水性。这一切果然全是幻象吗？
越往前走，伊莱恩越发现水面上多了些植物。
是莲花，白色的莲花。
它们和伊莱恩认识白莲花不同，不仅是花朵，就连叶子、枝干也全是纯白色的，是相当奇特的品种。
虽然伊莱恩想吐槽＂这样的植物到底怎么进行光合作用＂，但这里的一切恐怕都不是真实的，在意植物能否光合作用根本没有意义。
随着他不断往前走，仿佛为了烘托氛围，越来越多的莲花在这片极浅的水域中盛放。它们姿态各异，既有从水面挺拔而起数公尺、面朝天空怒放的大型白莲，也有仅从水面探出几寸、含苞待放的小型花苞。
这里恐怕是一个莲池，可水又太浅，伊莱恩不太确定莲花是如何在这种浅水区的坚硬混凝土地面上扎根生长。称它为莲池或者莲花群生地，感觉都不妥当。
不过纠结这些完全违背物理法则与生物规律的植物毫无意义，也许它们根本不是植物，只是＂场景＂的一部分罢了。
类似的场景似曾相识。伊莱恩回想起在失落之城亚特兰蒂斯地下迷宫的某层里，也有这样一个无边无际的莲池。只是那边的世界一片黑暗，莲花也不似眼前这般诡异，而且那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下着细雨，是一个由幻术支配的异空间。
这里既无雨也无阴霾，天空虽没有太阳，却仿佛处处都是太阳，被灰蒙蒙的亮光笼罩着。
怪异。太怪异了。
话说那个【雨之世界】是亚特兰蒂斯地下迷宫的第几层来着？
伊莱恩脑中突然冒出如此疑问。
再说那个失落之城亚特兰蒂斯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闯进亚特兰蒂斯的地下迷宫里去？
他似乎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才去的。可那个目标究竟是什么？他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仿佛有一小块被人挖走了，留下了空缺。这让他感到不安。
到底是谁干的？
再这样下去，他缺失的记忆会不会越来越多，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
……算了。现在纠结这个也没用。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再往前走，更加宏伟的景象出现在伊莱恩眼前。
一朵超巨型莲花在远处盛放。它拔地而起，有上千英尺高，整朵莲花足有体育场馆般巨大。
附近还有些相当巨大的花苞，它们处于半绽放状态，也有房屋大小。若将里面的花蕊、莲蓬掏空，说不定真能当作屋子使用。
有人的气息。伊莱恩感觉这片满是巨型莲花的区域有人居住……或者至少有人藏身。由于视野不佳，可供藏身之处又太多，白狮人少年不禁提高了警惕。
不如用念动力飞起来，从空中俯瞰这一切吧？
这么想着，伊莱恩试图起飞，却发现自己的魔术并未发动。
欸？
这里难道处于封魔结界之中吗？难道在这个异空间里无法使用法术？
……话说回来，法术是什么，封魔结界是什么，念动力又是什么？
为什么念动力能让他飞~起来？
这里明明是现实世界，又不是科幻作品里的架空世界，人怎么可能靠超能力飞起来，这也太夸张了。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便迅速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到脑后。
因为有人正在靠近，现在可不是分神的时候。
奇怪的是，他虽能勉强看见走近的人影，却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
他们乍看像人类，可几秒后伊莱恩发现这些人影更像是兽人：有狼人、猫人、兔人，甚至还有几个看似狮人的身影。
这份似有若无的亲切感。
是＂外人＂吗？还是＂自己人＂？到底是什么？
可无论对方是谁，伊莱恩都看不清他们的五官，也难以分辨高矮胖瘦。他们像是穿着轻薄的短袖衣衫，又像是赤身裸体。
而且伊莱恩无法从这些人身上辨认出区分性别的特征，他们仿佛根本没有男女之别，只是些中性或无性的人影。
＂你是新来的吗？＂为首的一个朦胧身影开口问道，＂好久没见过新面孔了，我还以为这里不会再有新的来访者了呢。＂
那人看起来像是狮人，他的态度似乎颇为友善——至少伊莱恩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丝毫敌意，也没有感受到欺骗的气息。
＂我、我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新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身在此地了。＂白狮人少年答道，＂话、话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忘却烦忧之地，【忘莲乡（Lotoblivia）】，一处摒弃世俗杂念、超然物外的净土。＂那人答道。
＂而我们是【食莲人（Lotos-Eater）】。＂其余众人齐声应和，＂是摆脱了纷争与苦难的永恒者与超越者。＂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人如此自我介绍时，伊莱恩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忘莲乡的食莲者们坦然地出现在伊莱恩面前，如同迎接远道而来的亲友般欢迎着他。可他本不该属于此地才对。
……不属于…吗？
……真的不属于这里……吗？
他感到困惑。他困惑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困惑。
＂话说回来，既然来到了这里，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为首的食莲者问道。
＂嗯，我？＂
＂对，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应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我当然记得！我——＂白狮人少年本想作答，却愣了好几秒，渐渐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他好像有些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名字明明该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名字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为何要被区区的一个名字所束缚？
这明明应该是个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忘却烦忧、无有罣碍的世界。
——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不就是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么。
【……莱…恩！】冥冥之中，仿佛有谁在呼唤着他。
但白狮人少年不确定那是不是幻听，也不清楚那声音是否真的在呼唤自己。
一股慵懒之感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他只想留在此处悠然度日。无论是名字还是过往，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没人在等你回去吗，孩子？＂为首的食莲者又问白狮人少年，＂既然是你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那就意味着你不打算离开了，对吧？＂
＂那——＂本想反驳的白狮人少年思索两秒后放弃了争辩：＂当、当然啊。我为什么要走呢？＂
＂那就好！＂对方欣喜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们迎来了新同伴。大家一起开个宴会吧！要尽情吃喝哦！＂
＂宴会！宴会！＂＂不醉不归！＂＂天天都要像过节一样快乐！开宴吧！＂其余食莲者也高声欢呼起来。
【伊…莱——！】某个声音仍在隐约传来。
……总觉得有些吵闹。是蚊子吗？
＂开宴吧！＂随着那位首领模样的人高声宣布，食莲者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白狮人少年被带到一处广场般的空间，望着篝火，也望着热情起舞的众人。
巨大的白色篝火从地面冉冉升起，散发着令人温暖舒适的热度，而非寻常篝火的灼热。
可在水面上燃起的篝火实在太过诡异，这真的正常吗？
白狮人少年虽心存疑惑，却没有多加质疑。既然没人觉得这篝火怪异，那它想必就是＂正常＂的吧。
何为正常，何为不正常，又该有谁去评价呢？
有人为他端上食物与美酒，示意他坐下享用。
真是奇怪的食物。白狮人少年盯着眼前纯白的莲蓬出神。这东西能吃吗？
＂吃里面的莲果哦。＂身旁的食莲者示范道，＂从莲蓬中取出，直接吃下即可。这可是人间美味，吃一颗便能饱腹，一整年都无需进食。当然，若觉得好吃也可以多吃，莲果管够的。＂
莲果？这种东西竟是人间美味？而且……就这样生吃？
白狮人少年略带疑惑地拿起旁边的酒杯轻嗅。淡淡的酒香混着清甜果香扑面而来。这是好酒，且酒精含量似乎很低。与其说是酒，它更像是一种微发酵的果汁。
＂这也是用莲果酿的酒，取自极为稀有的浸没白玉莲蓬，是清甜顺口、入喉柔滑的甘露。请务必尝一尝。＂对方又劝道。
＂可、可我不胜酒力，酒品也很差。＂白狮人少年如实说道，生怕闯祸后追悔莫及，＂要、要是喝醉了，说不定会借酒发疯大闹一场，甚至和身边的人发生关系哦？＂
对方听后沉默了几秒。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喝醉后不都是这样吗？酒后寻欢、放纵人生，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对方竟然毫不掩饰地回应。
啊这。
这下轮到白狮人少年彻底僵在了原地。
贵圈真乱耶。
还不如说，你们这些家伙，难道就不知节操为何物吗……
不过，在这种衣食无忧、连时间流逝都几乎被遗忘的世界里，节操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要像他们那般纵情享乐吗？
他发问。在脑内天人交战。
要把蓄积已久的欲望，全部尽情释放出来吗？
要平息那份饥渴，寻求鱼水之乐吗？
暂且抛弃人性，像野兽、像动物那样遵循本能而行动，一定会很畅快吧。
白狮人少年盯着那杯散发诱人甜香的果酒，咽了口唾沫。
【……莱恩！！】
那呼唤声愈发响亮了。
【——快醒醒！！】
白狮人少年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泛红，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
啪！啪！啪！
似乎有人在用力扇他耳光。
＂快醒醒啊，你这个笨蛋！＂
剧痛之下，他的意识瞬间从忘莲乡中被拽出，猛然惊醒过来。
啪！啪！啪！
耳光仍未停歇，反而扇得更重了。
＂够、够了哦，洛里安，好疼啊！＂白狮人少年睁开眼连忙制止。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那头肌肉鹿这才停下动作，眼眶含泪紧张地问道：＂你还清醒吗？看这边，这是几根手指？＂
＂三、三根……＂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鹿人德鲁伊紧张地追问。
＂嗯……＂白狮人少年思索数秒后才答道：＂伊、伊莱恩。＂
＂全名是？＂
＂伊莱恩.索里斯……＂
＂很好！那你还记得之前在做什么，又为何会失去意识吗？＂
伊莱恩渐渐回忆起来：＂我……我在【深潜】……通过冥想……试图潜入光脉之中。＂
＂太好了！＂洛里安这才松了口气，松开紧抓伊莱恩的手：＂哈啊……真是吓死我了。你刚才意识消失了好几分钟，怎么叫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出事，意识迷失在光脉里了！＂
不，刚才的情形其实十分凶险。伊莱恩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仿佛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潜入光脉的目的，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他有种不详预感，仿佛吃下那所谓的莲果，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与此同时，伊莱恩两侧脸颊也肿了起来。好疼。洛里安扇得也太用力了。
＂我可劝过他了。＂小羊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他见怎么喊都叫不醒你，就粗暴地掀开深潜池盖子，抓起你就是一顿猛扇。我都说了这样非但没用，还可能弄巧成拙，让你的意识与身体断开连接。可他偏不听，以为使劲扇耳光就能解决问题。笨蛋洛里安按，你以为他是老旧电器吗，敲几下就能恢复正常？＂
其实无需艾斯利尔哥哥多言，伊莱恩也已亲身领教了洛里安那粗暴的唤醒方式。
＂但、但确实多亏洛里安误打误撞，我才得以醒来。刚、刚才的情况恐怕真的十分凶险。＂白狮人少年竭力为鹿人德鲁伊辩解。
＂这算是一种休克疗法吗……＂一旁静观全局的章鱼头院长锡安低哼道，＂若需要如此强烈的刺激才能将他唤醒，这次潜入行动未免太过凶险。下次可未必有这般好运了。＂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拼尽全力把他打醒，绝不会放弃！＂洛里安倒是斗志昂扬。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别打脸……伊莱恩抚着胀痛的脸颊暗自吐槽。虽说如此，能被这样救醒，他对洛里安依旧心存感激。
＂闲话休提，＂艾斯利尔哥哥坏笑着看向伊莱恩，＂你刚才应该在光脉里见过一些有趣的光景吧？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快说来听听。＂
＂忘莲乡与食莲者吗……＂数分钟后，听完伊莱恩的讲述，众人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至少我不认为那是净土。＂洛里安面露厌恶之色，＂那恐怕是与净土截然相反的邪异之地。＂
食莲者们虽宣称忘莲乡是＂净土＂，可那也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罢了。
真正的净土绝不会强行剥夺他人的记忆，更不会将人禁锢其中。
那鬼地方与其说是＂净土＂，不如说是极度危险的＂魔境＂。
＂果然，光脉节点已经【癌变】了吗。＂锡安院长低声沉吟道。
这绝非光脉节点应有的形态。
光脉节点内部竟存在一个独立运转的世界，本就极不寻常。
更何况这个名为＂忘莲乡＂的独立世界会将人的灵魂吸入并困锁其中，使人再也无法返回现实。
即便它并无恶意，只是想救赎那些饱受折磨之人，也绝不可行。
＂我、我必须再潜入一次，把那地方彻底毁掉。＂伊莱恩沉声道。
＂不要再进去比较好哦。＂然而艾斯利尔哥哥出言阻止了伊莱恩。
＂为、为什么？＂
＂你已经去过忘莲乡一次，然后被粗暴地唤醒，逃离了那个地方。下次再进去的话，对方必然会有所防备。＂艾斯利尔哥哥解释道。
＂下次再踏入忘莲乡的刹那，对方或许就会立刻对你洗.脑，抹去你全部记忆。＂锡安院长补充道，＂届时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意识只能永困其中。＂
人一旦忘却归处，便再也无法归来。
从前那些在深潜池中冥想训练的魔术兵，恐怕也是因此永远失去了自我——灵魂被困于忘莲乡，现实中的躯壳沦为空壳，再也不会苏醒。
所以……该怎么办才好？
伊莱恩已无法再踏入【忘莲乡】。对方已然警觉，他一旦进入便会立刻遭到洗.脑。
难道只能另寻他人代替伊莱恩进入？而且此人必须能力出众，既能抵御【忘莲乡】的洗.脑，又能找到摧毁该异空间的方法。
＂替代者吗……这可不好找啊……＂艾斯利尔哥哥等人都面露难色。
＂总、总之先向塞特里克老爷子汇报吧。让市政.府寻找合适的志愿者如何？＂伊莱恩提议道。
那群赛博佣兵人才济济，应当能找到合适人选吧？
若连那边也寻不到合适之人，便真的无计可施了。
【忘莲乡】内连魔术都无法使用，那是个与现实世界法则迥异的逻辑宇宙，实在极为棘手。
＂不如让我去吧？＂洛里安主动请缨，＂我是【无魔者】，对魔术与幻术的抗性较高，应该能抵挡忘莲乡的洗.脑吧？＂
＂可洛里安是德鲁伊啊。德鲁伊身为星灵盖亚的眷属，与星灵泰拉格格不入，恐怕很难闯入泰拉的领地（光脉）吧？＂艾斯利尔哥哥反驳道，＂即便尝试【深潜】，也会遭遇巨大阻力，根本无法潜入【忘莲乡】。＂
伊莱恩想起了自己潜入时遇见的那些无形深海巨兽。
它们曾与他擦肩而过，并未阻拦他的去路。艾斯利尔哥哥所说的＂阻力＂，恐怕就是指它们。
＂必须是泰拉的眷族才行吗？泰拉的眷属指的是……？＂
＂人类、兽人以及仙灵族。＂锡安院长答道，＂顺便一提，魔族虽由人族变异而来，但因受异质光子影响而扭曲，早已被剔除出泰拉眷属之列，不再受泰拉庇护。＂
……这忘莲乡实在太过棘手。合适的人选未必能解决问题，有能力解决之人又未必符合条件。与光脉相性不佳者，甚至连深潜至光脉节点内部都做不到。
＂要、要是置之不理的话……？＂伊莱恩再次抛出那个老问题，＂光、光脉节点的异常恐怕早已存在多年了吧？这么多年来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啊？＂
随即他便迎上艾斯利尔哥哥等人灼灼的目光，那分明是看傻子般的眼神。
——真没出过什么大事吗？
贝尔根城此前险些大规模暴发的瘟疫，还有差点被核平的经历，难道都不算大事吗？
况且这座城市的积贫积弱并非一日两日之事，单看那片广袤的贫民窟便可知晓。
不正是因为长期的贫困衰败，此地的百姓才忍无可忍，最终向诺威政.府揭竿而起吗？
军方丧尽天良，企图向城中投放天花病毒与导.弹，也不过是市民起.义的***之一，并非全部归因。
若没有伊莱恩等人＂刚好＂出手相救，这座城市早已数次毁于一旦。
＂难、难道过往那些灾祸当真与光脉节点的癌变有关？那不过是巧合吧？＂伊莱恩仍难以置信地追问。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光脉异变确实会影响一座城市的气运，这一点早已被前人无数研究反复印证过了。＂
＂可、可这么说的话，斯塔万格城也屡屡遭受袭击……＂
＂那是在斯塔万格城脱离政.府宣布独立后才发生的袭击吧？而且明摆着是冲你来的，他们认定是你是那座城市的守护者。＂艾斯利尔哥哥没好气地反驳道。
而贝尔根城是在独立之前就一直多灾多难。两座城市承受的苦难简直没得比。
＂好、好吧。＂伊莱恩信服地说道，＂军团，这边的情况已经汇报给市长了吗？＂
＂确定。本系统已将诸位的讨论整理成档，并向塞特里克市长提交了报告。＂无人机毫无感情地回应，＂目前正在征集深潜志愿者。市长也认为应尽快解决光脉节点的癌变问题。＂
＂呼呼呼……接下来又会有多少牺牲者呢~＂小羊略带幸灾乐祸地笑道。
＂话、话说回来，除了老实潜入光脉、从内部摧毁忘莲乡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能除掉它了吗？＂伊莱恩好奇地问道，＂比如从外部破坏，或是请求星灵泰拉处理之类的？＂
毕竟这是泰拉内部的问题，泰拉理应有办法处理才对。若将星灵泰拉视作管理地球的系统，该系统本身也该具备某种纠错功能。
＂也有可能泰拉根本毫不在意。一两座城市的存亡对星灵而言无关痛痒。＂锡安先生摇头道，＂星灵泰拉只需维持地球这个庞大系统的正常运转，确保其不出现重大故障即可。
此处出现的光脉异变，其实就如同人身上长了颗痘痘，放任一段时间便会自行痊愈。
至于这【一段时间】是数年、数十年还是数百年，对泰拉来说并无分别。＂
星球的寿命以亿万年计。对人类而言漫长的数十数百年，对星球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确实毫无区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草芥。
人的问题终究只能靠人自己来解决。
＂……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艾斯利尔哥哥托腮沉思，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这场异变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是谁创造了【忘莲乡】？军团，你能追查出来吗？＂
＂正在比对资料——＂
＂等、等等，【忘莲乡】是人为制造的吗？！＂伊莱恩连忙打断。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它自然是人为制造的。若没有人为干涉，正常运转的光脉怎会凭空生出异空间。
星灵泰拉不过是个人工智能系统，甚至还是挺蠢的那种。它不可能无中生有、凭空创造新事物。
无论造物好坏，能够凭空创造新事物的，永远只有【人】。＂
如此一来，事情便清晰明了了。
并非受某种诡异自然力量的影响，才导致光脉突发异变。
真相恐怕是，某个人——很可能是昔日深潜的某位士兵——意外地潜入光脉后，凭自身意志扭曲了光脉结构，从而创造出【忘莲乡】这一异空间。
生物的意识足以改造世界。
意志力足够强大的生灵，甚至能创造出一个微型宇宙。
昔日的【吞世龙阿努】，不也是在沉睡之时，于自身体内创造了【黄金乡子宇宙】这一逻辑宇宙吗？
如今的【忘莲乡】，恐怕也是依循同样的原理被创造出来的。
但与【黄金乡】不同，【忘莲乡】并非为赐予任何人幸福而生。
恰恰相反，它只是一场祸患。
少数人的避风港，多数人的扫把星。
究竟是怎样自私扭曲的灵魂，才会催生出这等祸患？
＂原来如此。＂听完艾斯利尔哥哥的分析，锡安院长也颇感兴趣地说道，＂若能查出【忘莲乡】的最初创造者，或许有办法从外部摧毁这个异空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属于魔术范畴。既是魔术，自然就有破解之法吧。＂
＂是、是什么方法呢？＂白狮人少年好奇地问道。
＂是【诛心】之术啦。不必强闯【忘莲乡】，只需隔着距离咒骂斥责、揭露其恶行，让创造【忘莲乡】的家伙道心崩碎、精神瓦解。＂艾斯利尔哥哥笑得狡黠，满脸恶作剧的顽皮神情，＂杀人先诛心嘛。这也算幻术的一种，锡安若要出手，办法多得是吧。＂
＂确实，若不择手段，方法倒是有好几种。＂夺心魔并未否认，＂但我不想动用过于粗暴残忍的手段。幻术的风评本就够差了……＂
事到如今竟还在意风评吗……
＂总之我们先追查一番，多了解些【忘莲乡】的渊源再说。或许能劝服其中的居民离开，让这异空间自行消散呢。＂
若那里没了居民，那个异空间便会自动消散吗？
也就是说，那个异空间实则是由藏身其中之人的灵魂维系着的？
这世上原本只有一种魔法——【第一魔法：应愿而生】。
世间一切魔术与魔术现象，皆是【第一魔法】的分支与延续，故而只配称作【魔术】，而非【魔法】。
只要愿望足够强烈、许愿之人足够众多，魔术甚至能创造出一方小小宇宙，供寻求庇护之人栖身。
【创世】本是神明的权能，却被人类以魔术实现了。
伊莱恩不禁再次感叹魔术之道的深奥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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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光脉吗……＂伊莱恩望着从裂缝中涌出、浓度高到肉眼都能隐约看见的魔力流，＂为、为什么这种地方会有光脉？又为什么刚好和结界生成器链接在一起……＂
＂绝大多数城市都建在光脉节点上。是光脉造就了城市的繁荣，所以这里有光脉并不稀奇。＂锡安院长平静地回应，＂至于结界生成器为何刚好链接到光脉上……这应该只是巧合。＂
＂也不全是巧合。＂艾斯利尔哥哥补充道，＂它恰好被放在地底设施的最下层。结界生成器运作时会对周围的光子（魔力）产生轻微虹吸效应，长年累月下来，把一部分光脉吸引过来也不奇怪。＂
既然象牙塔两位魔术学院院长都这么分析，那这事应该没跑了。这里确实是光脉，而光脉连到此处，一半是巧合，一半是人为。准确地说另一半是＂人祸＂，是某些蠢蛋胡乱设置结界生成器而引发的问题。
＂所、所以光脉不小心链接到结界生成器上，会发生什么事？＂小白猫歪着头追问。
＂我说你啊，是不是连最基础的知识都欠缺了呢？＂小羊白了伊莱恩一眼，＂你仔细想想，光脉是什么？＂
光脉是什么？
光脉是光子的汇流，是潜藏于星球地底的魔力脉络，如同这颗星球的无形的血管，把生机与活力注入星球的每一个角落。
＂光、光脉本身就是信息的洪流。＂伊莱恩忽然明白了一切。
因为光子本身就是能携带信息的粒子，是一种＂信息熵＂。
＂如、如果光脉连通了结界生成器，岂不是会把封魔结界里的【杂讯】放大几百倍？！＂
＂虽没你说的那么夸张，但【杂讯】确实会被放大。而且情况比想象中更糟。来自光脉的【杂讯】完全随机、无法控制，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封魔结界都是未知数。诺威军方那群蠢货，真是闷声作大死，搞出个隐藏的杀人陷阱啊。＂
＂有、有这么糟糕吗……＂
＂白色贤者，你知道人死后一部分精神和思念会汇入光脉，成为星球内循环魔力的一部分吧？＂锡安盯着伊莱恩，＂光脉里可是汇聚了数百亿人的思念、想法、意志和精神哦。虽说它们都不完整，但就跟数百亿人同时思考、做梦、说话差不多，那可是思念的乱流啊。＂
＂而且有些与这片土地羁绊极深的人，死后的思念会在附近的光脉节点萦绕不散。＂艾斯利尔哥哥也补充道，＂无论是诅咒还是祝福，它们都在向这片土地诉说着什么。几百年、几千年、几十万年地诉说下去，直到那份思念彻底消散瓦解为止。＂
这不就是＂地缚灵＂吗……跟之前的结论差不了多少啊……
＂所、所以这里的灵异事件全是光脉搞出来的？是光脉导致这里闹鬼的？＂
＂……本来就没有鬼，别这么迷信好不好。＂锡安院长狠狠白了伊莱恩一眼。
但是被章鱼头怪物白一眼，感觉比见鬼还恐怖呢。
＂不、不管有没有鬼，总之……既然是光脉造成的，这里的事就这样结案行吗？反、反正只要关掉结界生成器，让它永远失效就行了吧？光脉又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存在。＂
＂这个嘛……事情真有这么简单吗……＂艾斯利尔哥哥难得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会主动干涉外界的光脉很少见，变成这样说明光脉节点内部出了某种异常，果然还是得调查清楚。＂锡安先生也坚持道。
＂会、会出问题吗？＂
＂光脉和一个地区的繁荣息息相关哦。光脉正常运作的话，附近地区就会变得丰饶，人们更有活力，外人也更愿意迁居过来。反之，要是光脉本身出了问题，首先会影响作物收成，其次会让附近居民变得病恹恹的，还会滋生让人不愿久留的负面情绪。光脉的容衰不会对一个地区的人造成即时的影响，但是会潜移默化地造成长远的影响。＂
伊莱恩之前也听甘迪夫提过这事。
＂是这里的光脉出现了异常。还不如说，它【癌变】了。果然该在它引发更大问题前处理一下。至少得调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你们这些法师的责任心是不是太重了……
伊莱恩曾有一瞬考虑过，要不要别管这里的诡异状况，赶紧跑路算了。
……果然不行吗。
他最怕跟这种灵异事件打交道了。可终究还是得硬着头皮，把情况弄清楚再走吗……
噫……
＂我、我明白了。既然光脉出了异常，那就调查清楚吧，就当以防万一。那、那么，谁去调查比较好？＂
锡安院长和艾斯利尔哥哥不约而同看向伊莱恩，看得小白猫心里一阵发慌。
＂我是魔族哦？本就是因光子异常才诞生的、扭曲的种族哦？＂夺心魔苦笑道，＂就算深入光脉内部，也很容易被它当成异物排斥的。＂
＂我是德鲁伊，是星灵盖亚的眷属，并非星灵泰拉的眷属，立场上也很容易被排斥呢。＂艾斯利尔哥哥也坏笑着说，这话里恐怕有一半是谎话。
＂那、那我去就没问题吗？我好歹是个【魔人】，体内还有世界树树种【慈悲剑米斯特汀】，跟盖亚也有很深的渊源……＂
＂嘛，不用管那些。你肯定没问题的。毕竟你已经成为宇宙真理的一部分了。＂艾斯利尔哥哥笑得更不怀好意了。
＂欸？【真理的一部分】是什么意思？我还没收到相关报告啊？＂锡安院长有些吃惊地看着小羊。
＂那是因为我还没把相关情报整理成报告交上去呀。＂艾斯利尔哥哥做了个鬼脸，＂要看报告就再等上半个月呗。谁让你们非要我浪费时间写检讨，忙着写检讨书的我可没空整理报告哦~＂
居然开始讨价还价了。艾斯利尔哥哥，就这么讨厌写检讨书吗……
伊莱恩也讨厌写检讨就是了。虽然他没必要向任何人检讨什么事……
然而锡安院长不咬艾斯利尔哥哥抛的钩：＂你还是老老实实写检讨吧。当然报告也得努力写。你偷用魔道具的事情，协会还没跟你算完账呢。你以为写个检讨书就能完事么。＂
＂你是魔鬼吗？！＂小羊哭丧着脸抗议道。虽然那大部分都是演技。
＂我是魔族。＂夺心魔毫不动容地回应。
＂总之，要、要探索光脉内部吗？让我的意识潜入光脉里？＂伊莱恩不耐烦地追问。
他之前做过类似的事。不过那次是在甘迪夫的帮助下完成的，有半神相助总让人觉得格外安心。可如今甘迪夫并不在场。大手子不在，他心里就完全没底。
＂嗯……怎么办好呢……用【移魂石】的话，应该能以光魂形态潜入光脉，借此探查内部的异常。只是那个风险嘛……＂小羊困惑地交叉双臂思索着。
＂也能用【魂体离脱】的术法潜入光脉，只是那个风险嘛——＂锡安院长也困惑地交叉双触手思索道。
总觉得他们是存心推伊莱恩进火坑的。这两个家伙好坑。
＂建议从冥想室的【深潜池】进入。＂军团适时提议道，＂以冥想状态深潜进光脉是更好的选择。只要做好预防措施，应当能够保障深潜者的安全。＂
伊莱恩也想起来，塞特里克市长之前提过有预防措施。似乎是找一位值得信任的【看护者】陪同深潜就行。
这样一来，即便冥想者的意识快要消失在光脉里，【看护者】也能将他拉回现实世界。
具体如何操作就不得而知了。
＂是通过脑量子波同调的方法把潜入者重新唤醒的吧？＂锡安院长瞬间明白了军团的意图，＂但必须找一位潜入者极度信任的人才行。唯有如此，【看护者】的呼唤才能准确传入即将迷失的潜入者内心，将人拉回现实世界。——白色贤者，你能找到完全信任的人吗？我猜那人不是艾斯利尔这个捣蛋鬼吧？＂
＂叫人捣蛋鬼可太过分了耶！＂小羊在一旁假装生气地抗议道。
伊莱恩则白了小羊一眼。
虽说他十分信赖艾斯利尔哥哥的专业知识，但他并不信任小羊的为羊。
毕竟艾斯利尔哥哥总爱搞恶作剧，之前在【银翼疾跑】大赛上也来捣过乱。说他是捣蛋鬼，一点毛病都没有。
＂我、我去把洛里安叫来吧。＂伊莱恩于是说道。
眼下也只有洛里安能胜任【看护者】的工作了。无论何种情况下，伊莱恩都坚信鹿人德鲁伊不会伤害自己，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信任洛里安。
＂……所以你就让我当【看护者】了？＂半小时后，洛里安听完伊莱恩他们的描述，面露疑惑，＂我这种人……真的行吗？应该有更值得你信任的人吧？比如埃德蒙先生之类的——＂
伊莱恩摇了摇头。血狮子埃德蒙或许也是不错的选择，要是伊莱恩出了状况，埃德蒙甚至会舍命相救吧。
但此刻的伊莱恩最希望在自己遇险时出手相救的人，是洛里安。
这或许是他的一点小小的私心。
真是对不起了，埃德蒙先生。
鹿人德鲁伊叹了口气，妥协道：“……明白了，那就让我当【看护者】吧。具体要怎么做？”
＂请戴上这个头盔。＂军团操控的无人机送来一套工具，是一组两个造型特殊的头盔，由缆线相连，显然是供两人同时佩戴的。
＂资料显示，这是种脑量子波同调装置，叫【同步头盔】。冥想者在【深潜池】中冥想进入半睡眠状态，看护者则在旁保持清醒，通过【同步头盔】与冥想者意识同步。这样即便冥想者的意识迷失在光脉中，看护者也能将其拉回现实世界。……至少说明书上是这么写的。＂
＂……只是说明书上这么说而已吧？不会有失败风险吗？＂伊莱恩纳闷地追问军团。
＂这装置是诺威军方在多次事故后开发的，作为保险手段实际测试过约二十次。看护者拉回冥想者意识的成功率超过72%，算相对安全。＂
也就是说有28%的失败概率吗……
有超过四分之一的几率，伊莱恩的意识会迷失在光脉中，再也回不来……
这风险也太大了吧。说好的＂相当安全的方法＂呢？
而且那个是以＂保护冥想者＂为前提的安全，而不是以＂潜入光脉＂为前提的安全。
潜入光脉的风险恐怕得另算。因为那个潜入的境界更深。
……不安的说。
＂怎么办？要收手吗？＂洛里安看着伊莱恩认真问道，＂我知道这里光脉异常，修复它对这座城市意义重大。但你没必要亲自下场，为帮贝尔根城冒这么大风险吧？＂
就算伊莱恩是不死之身，也不代表他真的完全无敌。
他的意识若迷失在光脉中，说不定也会陷入等同死亡的困境。
＂我可以去象牙塔招募志愿者。只要报酬足够高，象牙塔也会有人愿意以身犯险，协助调查这里的光脉。＂锡安院长插话道，＂成功率超不过90%的话，我确实不建议白色贤者你去冒险。＂
院长这边倒是改口改得很快。
＂……不。让、让我来吧。＂伊莱恩平静回应，＂应、应该没问题的，因为我信任洛里安。＂
他总觉得这事非他来做不可。换别人来冒这个险，尤其是那些拿钱办事的人，总觉得他们会把事情搞砸。
伊莱恩的直觉一向很准。尤其是对＂灾祸即将发生＂的预感，更是准得离谱。
大概是因为他是个天生倒霉蛋，与灾祸打交道的次数实在太多了，光是嗅到那气味就知道会发生灾祸。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若在此处逃避、让别人代劳，日后定会后悔。
——后悔自己没有为帮助别人倾尽全力，后悔自己的伪善。
＂既然你如此坚持，我就不拦你了。＂锡安先生叮嘱道，＂但答应我，第一次深潜只进去看看情况，察觉不对劲就立刻终止进程，别勉强。＂
＂你也是，＂锡安转向洛里安，＂一旦察觉他的意识有消失迹象，立刻提醒他终止冥想，好吗？＂
＂我会的。伊莱恩先生至今仍是我的患者，我有义务保护好他。＂鹿人德鲁伊点头应道。
无需多言。白狮人少年戴上头盔，走向【深潜池】。
＂开、开始吧。让我看看光脉里到底有什么古怪东西。＂他跳进池中，准备潜入。
洛里安也戴上同款头盔，试图通过它将两人的脑量子波同调起来。
＂这东西怎么操作？已经在运作了吗？＂鹿人青年戴上头盔后没感觉到异样，疑惑地转头问军团。
＂否定。只要对方进入冥想状态，仪器便会自动运作。＂军团冷冷回应，＂请戴好头盔，防止脱落。＂
【同步头盔】自带的颏带原来是为此设计的。确实，若伊莱恩在冥想时头盔脱落，后果不堪设想。
他仔细系好颏带，确保无论怎么摇头晃脑，同步头盔都不会掉落。
随后白狮人少年在水池中躺好。
深潜池中注满高浓度盐水，提供强大浮力，即便不会游泳的人也能轻松浮在水面。
伊莱恩舒展手脚浮在水上，感觉全身被浮力托起，重力仿佛被完全抵消。
水温也随伊莱恩的体温实时调节，最终变得不冷不热，与他体温完全一致。
他觉得自己仿佛要融化在水中，成为一只浮游生物，一只……水母。
……老实说，这其实还挺舒服的？
只要别舒服到犯困，别在这种地方永眠就行。
＂开、开始吧。请把盖子合上。＂他说道。
深潜池的盖子能隔绝声光，一旦合上，池内便成了黑暗无声的世界。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哦？＂鹿人德鲁伊关切地看着伊莱恩，半开玩笑地笑问。
＂还、还是硬着头皮上吧。＂伊莱恩也会心一笑。他知道这有些逞强，但不想在洛里安面前露出自己软弱的一面。
鹿人德鲁伊轻叹一声，合上了深潜池的盖子。
漆黑与寂静骤然降临。那一刻伊莱恩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绝，坠入了另一个宇宙——一片全然黑暗空洞的外太空。
＂洛、洛里安？＂他喊了一声，毫无回音。
他发出的声音比预想中小得多，大部分都被盖子吸收，他几乎只能听见自己颅骨传导的声响。
喊叫是没有用的。现在才来后悔也没用了。
于是他不再开口。聒噪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整个世界的死寂。
嗡——
在绝对的寂静中蔓延开来的，是他的耳鸣声。
当世界安静到只剩耳鸣时，那声音竟大如雷鸣。
说实话，伊莱恩已经很久没在这种绝对寂静的环境中冥想、思考或自省了。
他近来总被杂务缠身，要么累得倒头就睡，要么在不知不觉中失去意识。就算难得有空躺下思考，也常被小鬼们打断，没法好好沉思。
他有点怀念最初在洛里安的诊所里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但是有洛里安守在他身旁伴他入眠的那些晚上。
……嗡嗡声愈发响亮，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轰鸣。
明明该是绝对的寂静，却吵得不可开交，伊莱恩不禁怀疑是不是有人在深潜池里动了手脚，偷偷塞进了大功率音响。
紧随而来的是酩酊感。天旋地转，头晕目眩，仿佛整个世界上下颠倒，伊莱恩渐渐感受不到重力，陷入一种类似失重的状态。
窒息感也随之而来。他好像喘不上气了，难受极了。
他现在真的是面朝上浮在高盐度水面上吗？该不会已经溺水了吧？难道他冥想时不由自主翻了身，连上下左右、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话说冥想真的是这样的吗？
深度冥想真的会产生失重感吗？
会不会搞错了什么？
情况不妙。伊莱恩觉得自己的身心仿佛都要融化了。
融化，然后坠入无边黑暗的深渊，最终归于虚无。
他大概能理解那些在冥想中迷失自我的人，究竟经历了什么了。
这种身心开始自我崩坏、自我丧失的状态，不是正常人能够抵受得住的。意志力比较弱的人会立即发疯吧。
【……听得见吗，伊莱恩？】洛里安的声音忽然在脑海中响起，将他强行拉回现实。
这似乎是某种传心术，应该是【同步头盔】的效果吧。
【你的脑波很乱，没事吧？】鹿人德鲁伊关切地问道。
【还、还好。】伊莱恩逞强道，【只是有种失重感，感觉现实与虚无的边界开始模糊了。】
【要是感觉不对就立刻告诉我，我马上开盖把你救出来。】洛里安说道。
【我、我还能坚持。感觉快摸到诀窍了，让我再往深处潜入一点吧。】洛里安的声音给了伊莱恩极大的安心感，他觉得自己再撑一撑也无妨。
【好，但是你要注意安全哦。】为了不干扰伊莱恩，洛里安那边重归寂静。
不得不说，是洛里安给了伊莱恩勇气。
原本令人窒息的漆黑空间，似乎也没那么压抑了。
眩晕感却依旧存在。他分不清上下左右，仿佛在失重空间中漂浮。
仅靠浸泡在盐水中就能模拟出失重环境，这技术也太厉害了吧。
……还是说根本没什么特殊技术，只是伊莱恩在盐水里泡太久，泡糊涂了？
他感受不到重力，也察觉不到自身的重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牵引力，某种无形的力量始终将他的身心朝某个方向拉扯。
他在下沉，不断下沉，持续下沉。
好想化成一只水母，就这样无忧无虑地漂浮。
……不对不对。绝对不能变成那种样子。请把持住你自己，不要迷失自我。伊莱恩不断向自己诉说着，借此抵御那种莫名萌生出来的丧失感。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他，但又似乎是他自己主动往某个深渊的最深处游去。
随着他的意识不断下沉，他察觉到周围的漆黑世界开始发生变化。
耳鸣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浸在水中的荡漾声……
波浪拍击声、水流冲刷身体的声音，还有气泡从深渊底部缓缓上涌的声响。
好像隐约有谁在说话。几百几千几亿万的生灵在默默诉说。但水声掩盖了一切，话语声极其朦胧。
他感觉到，随着自己不断下潜，也有某些东西正朝上方移动。
那是巨兽。身形极长，宛如深海巨蛇般的庞然大物。它们从他身边的水中掠过，掀起水流，冲击着他的身体。
那些巨兽庞大无比，仿佛一口就能将伊莱恩整个吞下。但它们并未攻击他，甚至没流露出丝毫恶意，似乎根本没察觉到他的存在。
渺小的他在下沉，而那些庞然大物在黑暗中不断上浮，一次次与他擦肩而过。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虽说有些吓人，但并不难受。
至于为何泡在盐水池里却能感受到巨大生命体与自己擦肩而过？那大概是幻觉吧。……嗯，一定是这样。毕竟若不是幻觉，只会更加恐怖……
下沉，下沉，继续下沉。
随着伊莱恩潜得更深，他仿佛看见深渊深处亮起了微弱的光芒。
他不仅潜入了自己的潜意识，还通过那个结界生成器与光脉建立了连接。
之前那八十多名受害者也是经历了同样的事吗？
因为他们的意识错误地连接到了光脉里，他们的意识便最终消失在光脉的尽头，与光脉同化了？
一个人的声音被无数个声音所淹没，被困在声音的海洋里，最终连自己的声音都感受不到了。大概是这种感觉吗？
无论如何，只要跟着那道光走就行了吗？
随着伊莱恩继续下潜，他仍能不断感觉到有巨大生物与他擦身而过。不过即使在有光的环境，他依然看不到那些巨大生物的形体，它们甚至连一个像样的虚影都不曾拥有。
他只能通过那些巨大生物们掠过时产生的水流和冲击，感受到它们的存在。
而那些生物似乎既不在乎伊莱恩这个渺小的生命，也故意避开了它，没有和他正面冲撞到一起。
不。说不定他们早就正面冲撞过无数次，只是同为灵体的他们均没有＂碰撞体积＂，相撞也感觉不到冲击而已。
可伊莱恩又能感受到它们游过时带起的水流，实在很奇怪。
光芒愈发耀眼。他已经潜到了极深之处，有种已深入地心的错觉，尽管他不曾感受到地心的热力与压力。
紧接着，下潜的速度骤然加快。他开始如流星般高速坠落，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猛地撞上了某种坚硬的平面。
好疼！……？
不，好像并不疼。灵体怎么会感觉到疼痛呢？他差点忘了这一点。
他似乎来到了一个奇异之地。一个异空间，一个与外界法则截然不同的异世界。
他能感受到重力，但全身轻飘飘的，看来这里的重力场并不强。
天空灰蒙蒙的，虽有光亮却找不到光源，仿佛整片天空都是均匀的发光体，亮度也不算高，只因光照面积大，才让这个世界变得明亮而不是灰暗。
地面有水，但水很浅，刚刚没过脚掌。
水面蔓延出去，仿佛无穷无尽，整个世界都被这一层水面覆盖。
水面之下的地面不是泥泞，而是相当坚硬的地板，那灰色的质感像是混凝土，但伊莱恩无法确定。
就算走在上面没能听见咚咚的回响，只有脚掌带起的水花声。所以这地板应该不是金属，它也相当厚实，并非中空结构。
……好吧，纠结这些毫无意义。这里不是现实世界，恐怕是类似【黄金乡子宇宙】那样的逻辑宇宙，一切都是虚像，是逻辑，是被预先设定好的程序，就连这似有若无的重力也是设定的一环。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在这里全然不适用。
远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总之先走过去看看情况再说吧。
伊莱恩朝着能远远望见物事的方向走去。
这样涉水行走本该十分费力，双脚长期泡在水里也该难受才对。可不知为何他只感到轻松，泡在水中的脚也十分干爽，仿佛那些水并未浸湿他的脚掌，只是如同幻象一般的存在。
伊莱恩俯身捞了一把水，试图捧在手中研究。水却从他掌心快速流走，几乎不粘手，有着油脂般的疏水性。这一切果然全是幻象吗？
越往前走，伊莱恩越发现水面上多了些植物。
是莲花，白色的莲花。
它们和伊莱恩认识白莲花不同，不仅是花朵，就连叶子、枝干也全是纯白色的，是相当奇特的品种。
虽然伊莱恩想吐槽＂这样的植物到底怎么进行光合作用＂，但这里的一切恐怕都不是真实的，在意植物能否光合作用根本没有意义。
随着他不断往前走，仿佛为了烘托氛围，越来越多的莲花在这片极浅的水域中盛放。它们姿态各异，既有从水面挺拔而起数公尺、面朝天空怒放的大型白莲，也有仅从水面探出几寸、含苞待放的小型花苞。
这里恐怕是一个莲池，可水又太浅，伊莱恩不太确定莲花是如何在这种浅水区的坚硬混凝土地面上扎根生长。称它为莲池或者莲花群生地，感觉都不妥当。
不过纠结这些完全违背物理法则与生物规律的植物毫无意义，也许它们根本不是植物，只是＂场景＂的一部分罢了。
类似的场景似曾相识。伊莱恩回想起在失落之城亚特兰蒂斯地下迷宫的某层里，也有这样一个无边无际的莲池。只是那边的世界一片黑暗，莲花也不似眼前这般诡异，而且那里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下着细雨，是一个由幻术支配的异空间。
这里既无雨也无阴霾，天空虽没有太阳，却仿佛处处都是太阳，被灰蒙蒙的亮光笼罩着。
怪异。太怪异了。
话说那个【雨之世界】是亚特兰蒂斯地下迷宫的第几层来着？
伊莱恩脑中突然冒出如此疑问。
再说那个失落之城亚特兰蒂斯到底是什么，他为什么要闯进亚特兰蒂斯的地下迷宫里去？
他似乎是为了达成某个目标才去的。可那个目标究竟是什么？他苦思冥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的记忆仿佛有一小块被人挖走了，留下了空缺。这让他感到不安。
到底是谁干的？
再这样下去，他缺失的记忆会不会越来越多，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记不起来？
……算了。现在纠结这个也没用。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再往前走，更加宏伟的景象出现在伊莱恩眼前。
一朵超巨型莲花在远处盛放。它拔地而起，有上千英尺高，整朵莲花足有体育场馆般巨大。
附近还有些相当巨大的花苞，它们处于半绽放状态，也有房屋大小。若将里面的花蕊、莲蓬掏空，说不定真能当作屋子使用。
有人的气息。伊莱恩感觉这片满是巨型莲花的区域有人居住……或者至少有人藏身。由于视野不佳，可供藏身之处又太多，白狮人少年不禁提高了警惕。
不如用念动力飞起来，从空中俯瞰这一切吧？
这么想着，伊莱恩试图起飞，却发现自己的魔术并未发动。
欸？
这里难道处于封魔结界之中吗？难道在这个异空间里无法使用法术？
……话说回来，法术是什么，封魔结界是什么，念动力又是什么？
为什么念动力能让他飞~起来？
这里明明是现实世界，又不是科幻作品里的架空世界，人怎么可能靠超能力飞起来，这也太夸张了。
他胡思乱想了片刻，便迅速将这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抛到脑后。
因为有人正在靠近，现在可不是分神的时候。
奇怪的是，他虽能勉强看见走近的人影，却无法看清对方的长相。
他们乍看像人类，可几秒后伊莱恩发现这些人影更像是兽人：有狼人、猫人、兔人，甚至还有几个看似狮人的身影。
这份似有若无的亲切感。
是＂外人＂吗？还是＂自己人＂？到底是什么？
可无论对方是谁，伊莱恩都看不清他们的五官，也难以分辨高矮胖瘦。他们像是穿着轻薄的短袖衣衫，又像是赤身裸体。
而且伊莱恩无法从这些人身上辨认出区分性别的特征，他们仿佛根本没有男女之别，只是些中性或无性的人影。
＂你是新来的吗？＂为首的一个朦胧身影开口问道，＂好久没见过新面孔了，我还以为这里不会再有新的来访者了呢。＂
那人看起来像是狮人，他的态度似乎颇为友善——至少伊莱恩没有从他身上察觉到丝毫敌意，也没有感受到欺骗的气息。
＂我、我不确定自己算不算新来的。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身在此地了。＂白狮人少年答道，＂话、话说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忘却烦忧之地，【忘莲乡（Lotoblivia）】，一处摒弃世俗杂念、超然物外的净土。＂那人答道。
＂而我们是【食莲人（Lotos-Eater）】。＂其余众人齐声应和，＂是摆脱了纷争与苦难的永恒者与超越者。＂
不知为何，听到这些人如此自我介绍时，伊莱恩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忘莲乡的食莲者们坦然地出现在伊莱恩面前，如同迎接远道而来的亲友般欢迎着他。可他本不该属于此地才对。
……不属于…吗？
……真的不属于这里……吗？
他感到困惑。他困惑于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困惑。
＂话说回来，既然来到了这里，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为首的食莲者问道。
＂嗯，我？＂
＂对，就是你。你叫什么名字？应该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吧？＂
＂我当然记得！我——＂白狮人少年本想作答，却愣了好几秒，渐渐对自己失去了信心。
他好像有些想不起自己的名字了。名字明明该是极为重要的东西。
可转念一想，名字真有那么重要吗？
他为何要被区区的一个名字所束缚？
这明明应该是个自由的、无拘无束的、忘却烦忧、无有罣碍的世界。
——心无罣碍，无罣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这不就是人追求的最高境界么。
【……莱…恩！】冥冥之中，仿佛有谁在呼唤着他。
但白狮人少年不确定那是不是幻听，也不清楚那声音是否真的在呼唤自己。
一股慵懒之感在他心头弥漫开来。
他只想留在此处悠然度日。无论是名字还是过往，似乎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没人在等你回去吗，孩子？＂为首的食莲者又问白狮人少年，＂既然是你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那就意味着你不打算离开了，对吧？＂
＂那——＂本想反驳的白狮人少年思索两秒后放弃了争辩：＂当、当然啊。我为什么要走呢？＂
＂那就好！＂对方欣喜道，＂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我们迎来了新同伴。大家一起开个宴会吧！要尽情吃喝哦！＂
＂宴会！宴会！＂＂不醉不归！＂＂天天都要像过节一样快乐！开宴吧！＂其余食莲者也高声欢呼起来。
【伊…莱——！】某个声音仍在隐约传来。
……总觉得有些吵闹。是蚊子吗？
＂开宴吧！＂随着那位首领模样的人高声宣布，食莲者们围着篝火跳起舞来。
白狮人少年被带到一处广场般的空间，望着篝火，也望着热情起舞的众人。
巨大的白色篝火从地面冉冉升起，散发着令人温暖舒适的热度，而非寻常篝火的灼热。
可在水面上燃起的篝火实在太过诡异，这真的正常吗？
白狮人少年虽心存疑惑，却没有多加质疑。既然没人觉得这篝火怪异，那它想必就是＂正常＂的吧。
何为正常，何为不正常，又该有谁去评价呢？
有人为他端上食物与美酒，示意他坐下享用。
真是奇怪的食物。白狮人少年盯着眼前纯白的莲蓬出神。这东西能吃吗？
＂吃里面的莲果哦。＂身旁的食莲者示范道，＂从莲蓬中取出，直接吃下即可。这可是人间美味，吃一颗便能饱腹，一整年都无需进食。当然，若觉得好吃也可以多吃，莲果管够的。＂
莲果？这种东西竟是人间美味？而且……就这样生吃？
白狮人少年略带疑惑地拿起旁边的酒杯轻嗅。淡淡的酒香混着清甜果香扑面而来。这是好酒，且酒精含量似乎很低。与其说是酒，它更像是一种微发酵的果汁。
＂这也是用莲果酿的酒，取自极为稀有的浸没白玉莲蓬，是清甜顺口、入喉柔滑的甘露。请务必尝一尝。＂对方又劝道。
＂可、可我不胜酒力，酒品也很差。＂白狮人少年如实说道，生怕闯祸后追悔莫及，＂要、要是喝醉了，说不定会借酒发疯大闹一场，甚至和身边的人发生关系哦？＂
对方听后沉默了几秒。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大家喝醉后不都是这样吗？酒后寻欢、放纵人生，这种事再正常不过了。＂对方竟然毫不掩饰地回应。
啊这。
这下轮到白狮人少年彻底僵在了原地。
贵圈真乱耶。
还不如说，你们这些家伙，难道就不知节操为何物吗……
不过，在这种衣食无忧、连时间流逝都几乎被遗忘的世界里，节操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了。
要像他们那般纵情享乐吗？
他发问。在脑内天人交战。
要把蓄积已久的欲望，全部尽情释放出来吗？
要平息那份饥渴，寻求鱼水之乐吗？
暂且抛弃人性，像野兽、像动物那样遵循本能而行动，一定会很畅快吧。
白狮人少年盯着那杯散发诱人甜香的果酒，咽了口唾沫。
【……莱恩！！】
那呼唤声愈发响亮了。
【——快醒醒！！】
白狮人少年只觉得脸颊开始发烫泛红，一股火辣辣的痛感迅速蔓延开来。
啪！啪！啪！
似乎有人在用力扇他耳光。
＂快醒醒啊，你这个笨蛋！＂
剧痛之下，他的意识瞬间从忘莲乡中被拽出，猛然惊醒过来。
啪！啪！啪！
耳光仍未停歇，反而扇得更重了。
＂够、够了哦，洛里安，好疼啊！＂白狮人少年睁开眼连忙制止。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那头肌肉鹿这才停下动作，眼眶含泪紧张地问道：＂你还清醒吗？看这边，这是几根手指？＂
＂三、三根……＂
＂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鹿人德鲁伊紧张地追问。
＂嗯……＂白狮人少年思索数秒后才答道：＂伊、伊莱恩。＂
＂全名是？＂
＂伊莱恩.索里斯……＂
＂很好！那你还记得之前在做什么，又为何会失去意识吗？＂
伊莱恩渐渐回忆起来：＂我……我在【深潜】……通过冥想……试图潜入光脉之中。＂
＂太好了！＂洛里安这才松了口气，松开紧抓伊莱恩的手：＂哈啊……真是吓死我了。你刚才意识消失了好几分钟，怎么叫都没反应。我还以为你出事，意识迷失在光脉里了！＂
不，刚才的情形其实十分凶险。伊莱恩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他仿佛忘了自己是谁，忘了潜入光脉的目的，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起来了。
他有种不详预感，仿佛吃下那所谓的莲果，就再也无法回头了。
与此同时，伊莱恩两侧脸颊也肿了起来。好疼。洛里安扇得也太用力了。
＂我可劝过他了。＂小羊在一旁说着风凉话，＂他见怎么喊都叫不醒你，就粗暴地掀开深潜池盖子，抓起你就是一顿猛扇。我都说了这样非但没用，还可能弄巧成拙，让你的意识与身体断开连接。可他偏不听，以为使劲扇耳光就能解决问题。笨蛋洛里安按，你以为他是老旧电器吗，敲几下就能恢复正常？＂
其实无需艾斯利尔哥哥多言，伊莱恩也已亲身领教了洛里安那粗暴的唤醒方式。
＂但、但确实多亏洛里安误打误撞，我才得以醒来。刚、刚才的情况恐怕真的十分凶险。＂白狮人少年竭力为鹿人德鲁伊辩解。
＂这算是一种休克疗法吗……＂一旁静观全局的章鱼头院长锡安低哼道，＂若需要如此强烈的刺激才能将他唤醒，这次潜入行动未免太过凶险。下次可未必有这般好运了。＂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拼尽全力把他打醒，绝不会放弃！＂洛里安倒是斗志昂扬。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别打脸……伊莱恩抚着胀痛的脸颊暗自吐槽。虽说如此，能被这样救醒，他对洛里安依旧心存感激。
＂闲话休提，＂艾斯利尔哥哥坏笑着看向伊莱恩，＂你刚才应该在光脉里见过一些有趣的光景吧？里面究竟是什么情况，快说来听听。＂
＂忘莲乡与食莲者吗……＂数分钟后，听完伊莱恩的讲述，众人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至少我不认为那是净土。＂洛里安面露厌恶之色，＂那恐怕是与净土截然相反的邪异之地。＂
食莲者们虽宣称忘莲乡是＂净土＂，可那也不过是他们的一面之词罢了。
真正的净土绝不会强行剥夺他人的记忆，更不会将人禁锢其中。
那鬼地方与其说是＂净土＂，不如说是极度危险的＂魔境＂。
＂果然，光脉节点已经【癌变】了吗。＂锡安院长低声沉吟道。
这绝非光脉节点应有的形态。
光脉节点内部竟存在一个独立运转的世界，本就极不寻常。
更何况这个名为＂忘莲乡＂的独立世界会将人的灵魂吸入并困锁其中，使人再也无法返回现实。
即便它并无恶意，只是想救赎那些饱受折磨之人，也绝不可行。
＂我、我必须再潜入一次，把那地方彻底毁掉。＂伊莱恩沉声道。
＂不要再进去比较好哦。＂然而艾斯利尔哥哥出言阻止了伊莱恩。
＂为、为什么？＂
＂你已经去过忘莲乡一次，然后被粗暴地唤醒，逃离了那个地方。下次再进去的话，对方必然会有所防备。＂艾斯利尔哥哥解释道。
＂下次再踏入忘莲乡的刹那，对方或许就会立刻对你洗.脑，抹去你全部记忆。＂锡安院长补充道，＂届时你连自己是谁都会忘记，意识只能永困其中。＂
人一旦忘却归处，便再也无法归来。
从前那些在深潜池中冥想训练的魔术兵，恐怕也是因此永远失去了自我——灵魂被困于忘莲乡，现实中的躯壳沦为空壳，再也不会苏醒。
所以……该怎么办才好？
伊莱恩已无法再踏入【忘莲乡】。对方已然警觉，他一旦进入便会立刻遭到洗.脑。
难道只能另寻他人代替伊莱恩进入？而且此人必须能力出众，既能抵御【忘莲乡】的洗.脑，又能找到摧毁该异空间的方法。
＂替代者吗……这可不好找啊……＂艾斯利尔哥哥等人都面露难色。
＂总、总之先向塞特里克老爷子汇报吧。让市政.府寻找合适的志愿者如何？＂伊莱恩提议道。
那群赛博佣兵人才济济，应当能找到合适人选吧？
若连那边也寻不到合适之人，便真的无计可施了。
【忘莲乡】内连魔术都无法使用，那是个与现实世界法则迥异的逻辑宇宙，实在极为棘手。
＂不如让我去吧？＂洛里安主动请缨，＂我是【无魔者】，对魔术与幻术的抗性较高，应该能抵挡忘莲乡的洗.脑吧？＂
＂可洛里安是德鲁伊啊。德鲁伊身为星灵盖亚的眷属，与星灵泰拉格格不入，恐怕很难闯入泰拉的领地（光脉）吧？＂艾斯利尔哥哥反驳道，＂即便尝试【深潜】，也会遭遇巨大阻力，根本无法潜入【忘莲乡】。＂
伊莱恩想起了自己潜入时遇见的那些无形深海巨兽。
它们曾与他擦肩而过，并未阻拦他的去路。艾斯利尔哥哥所说的＂阻力＂，恐怕就是指它们。
＂必须是泰拉的眷族才行吗？泰拉的眷属指的是……？＂
＂人类、兽人以及仙灵族。＂锡安院长答道，＂顺便一提，魔族虽由人族变异而来，但因受异质光子影响而扭曲，早已被剔除出泰拉眷属之列，不再受泰拉庇护。＂
……这忘莲乡实在太过棘手。合适的人选未必能解决问题，有能力解决之人又未必符合条件。与光脉相性不佳者，甚至连深潜至光脉节点内部都做不到。
＂要、要是置之不理的话……？＂伊莱恩再次抛出那个老问题，＂光、光脉节点的异常恐怕早已存在多年了吧？这么多年来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啊？＂
随即他便迎上艾斯利尔哥哥等人灼灼的目光，那分明是看傻子般的眼神。
——真没出过什么大事吗？
贝尔根城此前险些大规模暴发的瘟疫，还有差点被核平的经历，难道都不算大事吗？
况且这座城市的积贫积弱并非一日两日之事，单看那片广袤的贫民窟便可知晓。
不正是因为长期的贫困衰败，此地的百姓才忍无可忍，最终向诺威政.府揭竿而起吗？
军方丧尽天良，企图向城中投放天花病毒与导.弹，也不过是市民起.义的***之一，并非全部归因。
若没有伊莱恩等人＂刚好＂出手相救，这座城市早已数次毁于一旦。
＂难、难道过往那些灾祸当真与光脉节点的癌变有关？那不过是巧合吧？＂伊莱恩仍难以置信地追问。
＂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光脉异变确实会影响一座城市的气运，这一点早已被前人无数研究反复印证过了。＂
＂可、可这么说的话，斯塔万格城也屡屡遭受袭击……＂
＂那是在斯塔万格城脱离政.府宣布独立后才发生的袭击吧？而且明摆着是冲你来的，他们认定是你是那座城市的守护者。＂艾斯利尔哥哥没好气地反驳道。
而贝尔根城是在独立之前就一直多灾多难。两座城市承受的苦难简直没得比。
＂好、好吧。＂伊莱恩信服地说道，＂军团，这边的情况已经汇报给市长了吗？＂
＂确定。本系统已将诸位的讨论整理成档，并向塞特里克市长提交了报告。＂无人机毫无感情地回应，＂目前正在征集深潜志愿者。市长也认为应尽快解决光脉节点的癌变问题。＂
＂呼呼呼……接下来又会有多少牺牲者呢~＂小羊略带幸灾乐祸地笑道。
＂话、话说回来，除了老实潜入光脉、从内部摧毁忘莲乡之外，就没有别的办法能除掉它了吗？＂伊莱恩好奇地问道，＂比如从外部破坏，或是请求星灵泰拉处理之类的？＂
毕竟这是泰拉内部的问题，泰拉理应有办法处理才对。若将星灵泰拉视作管理地球的系统，该系统本身也该具备某种纠错功能。
＂也有可能泰拉根本毫不在意。一两座城市的存亡对星灵而言无关痛痒。＂锡安先生摇头道，＂星灵泰拉只需维持地球这个庞大系统的正常运转，确保其不出现重大故障即可。
此处出现的光脉异变，其实就如同人身上长了颗痘痘，放任一段时间便会自行痊愈。
至于这【一段时间】是数年、数十年还是数百年，对泰拉来说并无分别。＂
星球的寿命以亿万年计。对人类而言漫长的数十数百年，对星球来说不过弹指一挥间，确实毫无区别。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草芥。
人的问题终究只能靠人自己来解决。
＂……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艾斯利尔哥哥托腮沉思，难得露出认真的神色，＂这场异变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是谁创造了【忘莲乡】？军团，你能追查出来吗？＂
＂正在比对资料——＂
＂等、等等，【忘莲乡】是人为制造的吗？！＂伊莱恩连忙打断。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它自然是人为制造的。若没有人为干涉，正常运转的光脉怎会凭空生出异空间。
星灵泰拉不过是个人工智能系统，甚至还是挺蠢的那种。它不可能无中生有、凭空创造新事物。
无论造物好坏，能够凭空创造新事物的，永远只有【人】。＂
如此一来，事情便清晰明了了。
并非受某种诡异自然力量的影响，才导致光脉突发异变。
真相恐怕是，某个人——很可能是昔日深潜的某位士兵——意外地潜入光脉后，凭自身意志扭曲了光脉结构，从而创造出【忘莲乡】这一异空间。
生物的意识足以改造世界。
意志力足够强大的生灵，甚至能创造出一个微型宇宙。
昔日的【吞世龙阿努】，不也是在沉睡之时，于自身体内创造了【黄金乡子宇宙】这一逻辑宇宙吗？
如今的【忘莲乡】，恐怕也是依循同样的原理被创造出来的。
但与【黄金乡】不同，【忘莲乡】并非为赐予任何人幸福而生。
恰恰相反，它只是一场祸患。
少数人的避风港，多数人的扫把星。
究竟是怎样自私扭曲的灵魂，才会催生出这等祸患？
＂原来如此。＂听完艾斯利尔哥哥的分析，锡安院长也颇感兴趣地说道，＂若能查出【忘莲乡】的最初创造者，或许有办法从外部摧毁这个异空间。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也属于魔术范畴。既是魔术，自然就有破解之法吧。＂
＂是、是什么方法呢？＂白狮人少年好奇地问道。
＂是【诛心】之术啦。不必强闯【忘莲乡】，只需隔着距离咒骂斥责、揭露其恶行，让创造【忘莲乡】的家伙道心崩碎、精神瓦解。＂艾斯利尔哥哥笑得狡黠，满脸恶作剧的顽皮神情，＂杀人先诛心嘛。这也算幻术的一种，锡安若要出手，办法多得是吧。＂
＂确实，若不择手段，方法倒是有好几种。＂夺心魔并未否认，＂但我不想动用过于粗暴残忍的手段。幻术的风评本就够差了……＂
事到如今竟还在意风评吗……
＂总之我们先追查一番，多了解些【忘莲乡】的渊源再说。或许能劝服其中的居民离开，让这异空间自行消散呢。＂
若那里没了居民，那个异空间便会自动消散吗？
也就是说，那个异空间实则是由藏身其中之人的灵魂维系着的？
这世上原本只有一种魔法——【第一魔法：应愿而生】。
世间一切魔术与魔术现象，皆是【第一魔法】的分支与延续，故而只配称作【魔术】，而非【魔法】。
只要愿望足够强烈、许愿之人足够众多，魔术甚至能创造出一方小小宇宙，供寻求庇护之人栖身。
【创世】本是神明的权能，却被人类以魔术实现了。
伊莱恩不禁再次感叹魔术之道的深奥玄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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