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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一章 :归乡谣

    大军即将分批休假,但王府内外事务仍需运转。

    赵怀安将三弟怀宝带在身边,让他跟随赵六、豆胖子他们学习亲卫事务,同时也可在张龟年、王铎前来汇报文书时,旁听学习。

    老三虽然顽劣,但底子不坏。

    其实,在赵怀安老娘那样的教导下,也长不出坏种。

    他只是因为成长过程中少了父亲的角色,不知道什麽是高山,吃的打又少了,这才顽劣。

    可赵怀安却能看出,这小子是个璞玉,有自己的主体性。

    说直白点,就是这个老三有自己的想法,能主动做事。

    而赵怀宝被赵怀安死命打了一顿後,还真的就晓得好歹来了,当然,这也和赵怀安这个长兄太高山了,一下子就把少年给压服了。

    那是一种混合着崇拜、孺慕,以长兄为榜样,努力靠近兄长所期望的样子的情感。

    再加上这小子机敏好学,不怕吃苦,还真有点能成才的底子。

    所以在赵怀安给他这个在机要处学习的机会後,每日早起晚睡,除了完成赵六安排的站岗、传令等任务,一有空就向王府书吏请教吏事,甚至偷偷观察张龟年、王铎如何处理政务。

    甚至某日,赵怀安偶然问起他,晓得为何军中要求衙内亲军必须一日一个鸡子,而不是打蛋汤,这赵怀宝竞然能有自己见识。

    他说,鸡子一个就是一个,少了一个就会被发现,所以没人敢克扣,可要是打成了蛋汤,到底用了多少,就没人算得出了。

    赵怀安大为惊讶,对赵怀宝的改变看在心里,喜在心头。

    这打虎亲兄弟,以後他要想平定天下,也需要怀泰、怀德、怀宝三人,他们的贤愚直接影响地方安定。现在怀宝有此见识,既是他的福气,也是日後老百姓的福气。

    赵怀安就没想过猜忌这些兄弟,他一刀一枪打下的天下,还用担心这个?

    当然,放在身边言传身教也是少不了的。

    而与此同时,内宅也传来喜讯,说福妃经诊脉,确认有孕已三月余。

    这是永福公主的第二胎。

    赵怀安大喜,亲自前往永福殿探望,叮嘱王妃好生休养,又令内府增拨用度,选派经验丰富的稳婆、乳母预备。

    消息传出,文武有喜有忧。

    大王子嗣昌盛,自然是基业绵长的吉兆。

    尤其是大王正值壮年,基业初创,多子多福更能稳定人心。

    可偏偏怀孕的是永福公主,这要是生出男孩,那该怎麽办?

    而有喜有忧的就是这一点。

    喜的那些人都觉得以後无论如何,唐室血脉融入,後面名正言顺。

    可忧的那些人,却觉得大王好不容易稳定後宅,要是让永福公主有了男孩,恐会生乱。

    但对於外府的喜忧,赵怀安丝毫不担心,他母亲是那种智慧天成的人,这些事情有她坐镇,乱不了。而果然,先是吴国太赐金珠百颗,老练婆娘十人,然後是裴王妃亲自带着安妃、诸夫人前来道贺,送上礼物。

    当夜,赵怀安宿於贤夫人的静思堂。

    在安排内宅、休整军队的同时,赵怀安全力处理政务。

    吴王府下发的第一份王令就是《劝课农桑令》:

    承认流民及返乡百姓对无主荒地的垦殖权,三年内免徵春税,开垦五年後,土地归其所有。然後在各州县官员考核,以户口增长、垦田数量、粮赋徵收为主要指标。

    同时,令工曹参军陈圭主持,徵发厢军,修缮寿州至光州、庐州的主要官道,并开始规划连接各州的驿传系统。

    令三司度支严格审计府库收支,建立预算制度,确保钱粮供应。

    因为春耕在即,所以吴王府没有招募壮丁,反而将各地厢军用了起来,这反而让王府发现了厢军做大型工程的好处。

    这些人本身就有协作经验,又有现成的军事组织,所以做这些大型工程,效率惊人。

    一时间,寿州到光州、庐州等地的道路,尘土飞扬,数万厢军开始埋头苦干,热火朝天!

    春日的阳光洒在吴王府的飞檐上,也洒在寿州城外正在整队准备第一批返乡的武士们身上。他们带着赏赐,带着荣耀,带着对家人的思念,即将踏上归途。

    驴车吱呀吱呀地走在回军营的路上。

    黑郎,现在该叫队将吴元泰了,但军中老兄弟还是习惯叫他黑郎,不过後面要是新卒进来,谁敢称呼一句黑郎,那就是你的不礼貌了!

    此时,黑郎坐在车板上,身旁是同所的袍泽周济。

    今日他们一起请了假,去市场买了些东西准备带回家。

    两人都穿着保义军的绦色圆袍,腰间别着横刀,虽然风尘仆仆,但精神头都不错。

    毕竟他们这些活下来的,都升了官。

    他黑郎已经确定了,为队将,周济差一点,为什长。

    也不是黑郎有多努力,也不是人家周济不努力,实在是因为黑郎的顶头上司傅彤升得太快了,他们那个营水涨船高!

    还有就是,这一次保义军的缴获简直不可胜数,所以上面发的尤其大方,再加上黑郎入长安的时候,自己又从敌军的屍体上缴获了不少战利品,这一次算是发财了。

    所以这会坐在驴车上,黑郎快活说着话,旁边的周济倒是成了闷葫芦,和他们两年前出征时正好反过来了。

    一路驴车到了军营,黑郎与周济摆手相别,约定一并回营田所。

    很快,傅彤营的休沐令下来了,黑郎所在的队被安排在第一批。

    所以他早早就收拾好了行囊,在营外等了半天,想等周济一起走。

    可最後,他却被告知,周济他们营的休沐安排晚了一旬,这周轮值留守。

    黑郎去找周济时,见他正带着几个新兵在校场上练刀,一脸无奈地摊手:

    「黑郎,你先回吧,我这走不开。」

    黑郎撇撇嘴,有点不甘心地走了。

    那边黑郎一走,周济也暗骂:

    「黑郎你是坏了心了!发财升官了就喊兄弟一起回乡!这不让兄弟心里苦嘛!」

    说完,看到有新兵望过来,他怒吼瞪了过去,骂道:

    「看什麽看,你和你们三个一起加练!」

    「不服气?不服气就和我比比,比我厉害,你就不用练了!」

    没能拉着周济回乡,黑郎只好独自上路,好在从寿州到光州也没多远。

    他才出营没多远,就遇上了几个同样来自光州营田所的袍泽,而且还都离得不远。

    於是凑钱雇了辆驴车,晃晃悠悠往家赶,三天後就到了光州地界。

    路还是那条路。

    前年夏,他们就是沿着这条路,从光州大营开拔,一路向北,去打代北,打长安。

    那时队伍里挤满了人,车马粼粼,尘土飞扬,新兵们紧张又兴奋,老兵们沉默而坚毅。

    而那时候,自己也只是个刚入营没多久的司号手,怀里揣着唢呐,心里揣着对未来的茫然和对奶奶的牵挂,就这样踏上征程。

    如今,路两旁的冬麦田已经收割完毕,留下齐刷刷的麦茬。

    一些田里已经种上了豆子,绿油油的秧苗在春日的阳光下舒展。

    远处村落里,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比起他们从长安回来一路所见的荒芜,如今的光州地界,真是天上人间了。

    忽然,同车的一个袍泽指着路旁不远处的一个小村落喊道:

    「看,那是三水所吧。」

    黑郎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心头猛地一紧。

    三水所……张闷葫芦的家,就在那里。

    张闷葫芦,本名张旦,因为平时话少,打仗时却闷头往前冲,得了这麽个绰号。

    他是黑郎同什的兄弟,比黑郎还大几岁,是草军俘虏出身,当年大王出征中原曹濮,他们是最早一批迁入光州的俘虏,後来被安置在营田所。

    前年出征前,队伍经过三水所附近,张闷葫芦还央求黑郎吹唢呐。

    他家里有个老娘,眼睛也不太好,还有个刚过门的媳妇。

    张闷葫芦当时憨笑着说:

    「黑郎,给吹一个,让我娘和我媳妇知道,我跟着队伍过路了,叫她们别惦记。」

    黑郎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对着三水所的方向,吹了一曲《将军令》。

    张闷葫芦就站在他旁边,咧着嘴傻笑。

    後来……後来在章敬寺那场血战里,张闷葫芦冲得太靠前,被一支冷箭射中了脖子,当场就没了。黑郎亲眼看着他倒下,想冲过去拉他,却被赵长耳一把拽了回来。

    等战斗结束再去寻时,张闷葫芦的屍体已经被收殓走了,只剩下地上一滩暗红色的血。

    抚恤的名录下来时,黑郎特意去看了。

    张闷葫芦的名字赫然在列,後面跟着「阵亡」两个字,还有抚恤的数额:

    钱二十贯,粟三十石,永业田二十亩,其子可入州县官学,免束修。

    可张闷葫芦还没孩子。

    他媳妇过门才半年,他就出征了。

    驴车缓缓前行,离三水所越来越近,黑郎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像压了块石头。

    他想起张闷葫芦憨厚的笑容,想起他出征前偷偷塞给自己半块麦饼,说「你年纪小,多吃点」,想起他战死前那声闷哼………

    「停车!」

    黑郎忽然喊道。

    赶车的袍泽勒住驴子,疑惑地回头:

    「黑郎,咋了?」

    黑郎没说话,跳下车,从随身的包袱里翻出那支唢呐。

    这唢呐已经有很久没吹了,连红绸子都有些褪色了。

    他走到路边,面向三水所的方向,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後,他吹响了唢呐。

    不是军中的号令,也不是喜庆的曲子。

    他吹的是一支光州本地流传的调子,叫《归乡谣》。

    调子很简单,甚至有些土气,但悠长,苍凉,像旷野里的风,像老母亲站在村口的眺望。

    尖锐又带着沙哑的唢呐声刺破了春日午後的宁静,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同车的袍泽们都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什麽,纷纷沉默下来,跳下车,站在黑郎身後。

    路旁田里劳作的农人直起身子,朝这边张望。

    三水所里,有几个人影从所里奔出,向这里跑来。

    黑郎吹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额头上青筋都凸了起来。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三水所的方向,能看到奔过来的那些人,全都是妇人,其中也许就有张闷葫芦的年轻媳妇吧。

    一曲吹罢,黑郎的嘴唇都有些发麻。

    他放下唢呐,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个时候,三水所那边,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这才颤巍巍地走到所门口,朝着路口张望。她眯着眼睛,努力想看清这边的人。

    一下子,黑郎就晓得,这一定是张闷葫芦的娘。

    他忽然就哭了。

    眼泪毫无徵兆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想起张闷葫芦和自己一起跳舞,一起吃肉,一起开玩笑,想起後面整理他行囊时,看到的那份家书。那是他媳妇托人写的,上面只有歪歪扭扭几个字:

    「旦郎,娘好,我也好,盼君归期。」

    可他回不来了。

    君问归期未有期!

    黑郎抹了把脸,重新举起唢呐,又吹了起来。

    这次吹的是《秦王破阵乐》的片段,是保义军开拔、凯旋时常吹的曲子。

    调子激昂,带着金戈铁马的气息。

    他一边吹,一边在心里默默地说:

    「老张,我替你回来了。我替你,看看娘,看看嫂子。」

    「你的抚恤,大王一定会发下来的,你的田,会有人帮你种。你的娘,咱们营田所的兄弟,都会帮着照看。」

    「就是嫂子,大夥怕是帮不了了!」

    「你要是有个崽可该多好啊!」

    唢呐声在田野上飘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怆和力量。

    同车的袍泽里,有人也开始抹眼泪。

    他们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见过太多的生死。

    可每次想到那些再也回不来的兄弟,心里还是像刀割一样。

    「黑郎,走吧。」

    一个年长些的袍泽拍了拍黑郎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

    「你兄弟……他知道的。」

    黑郎点点头,收起唢呐,最後看了一眼村口那个依然在张望的老妇人,和那群失望的妇人们,转身爬上了驴车。

    驴车继续吱呀吱呀地往前走。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走了没多远,另一个袍泽忽然开口:

    「黑郎,前面快到庆义所了,我们什的大嘴……他家就在那。你能……也吹一个吗?」

    这是他的死难兄弟,这一刻,同样触景伤情!

    黑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於是,快到庆义所时,黑郎又吹响了唢呐。

    还是那支《归乡谣》,还是那样用力,那样苍凉。

    庄头一户低矮的茅屋前,一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妇人正蹲在门口择菜。

    听到唢呐声,她猛地擡起头,手里的菜掉在了地上。

    她站起身,手搭在额前,朝着大路这边望。

    她身边,两个半大的孩子也跑出来,好奇地张望。

    驴车没有停,缓缓驶过。

    黑郎吹完一曲,朝着那妇人和孩子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妇人似乎明白了什麽,她忽然捂住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两个孩子不知所措地围着她。

    驴车上的袍泽们,都别过了脸。

    就这样,一路上,每经过一个可能有阵亡袍泽家的村落,黑郎就会吹响唢呐。

    同车的袍泽们,也会跟着指认:

    「王四郎家就在那棵大槐树後面。」

    「小孙……他娘和他那没过门的媳妇,应该还在那吧。」

    唢呐声断断续续,在春日的原野上飘荡。

    它不再仅仅是一种乐器发出的声音,而成了一种慰藉,一种生者对死者的承诺,一种穿越生死界限的、笨拙而真挚的交流。

    黑郎吹得嘴唇破了皮,吹得头晕眼花,但他没有停。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吹唢呐,而是在替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兄弟们,最後回一次家,最後看一眼爹娘妻儿,最後说一声:

    「我回来了。」

    虽然回来的,只是这一声唢呐。

    夕阳西下时,驴车终於到了黑郎家所在的营田所。

    这是一个规模不小的聚居点,依着一条小河而建,房屋大多是土坯茅草顶,但排列得还算整齐。田垄纵横,豆苗已经插在了田里。

    比起黑郎记忆中前年的荒凉,如今这里多了不少人烟,也多了几间新起的、带着院落的砖瓦房,那显然是更早些时候加入保义军、立了战功的袍泽家盖的。

    黑郎跳下车,和同路的袍泽们道了别,约好归队的时间,便背起包袱,朝着记忆里「家」的方向走去。是的,他在这里不过四年,可离开家就两年,还真就是记忆里的。

    可当他走到所门口时,就看见坐在所门旁边的所长,他还是和往常一样坐在门下监督所里的劳力们出所做事。

    和黑郎他们都是曹、濮一带人不同,所长是老保义军出身,断了个脚趾,被分到了营田所做所长。那所长看到健硕的黑郎出现在面前,愣了下,然後拿起刀鞘,努力站了起来。

    他看着黑郎身上的军袍,看着他鼓鼓囊囊的行囊,还有腰牌上的职务,满心欢喜,带着点弯腰,对黑郎道:

    「好样的!黑郎!」

    「快快回家吧,你家里婆婆在着呢。」

    黑郎给所长恭敬磕了一头,感谢他对自己婆婆的照顾。

    因为营田所是实行军事化管理的,像所长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要坐在所门下面督促全所人出工做事,不养一个闲人。

    而黑郎他婆婆眼瞎了,所长还是很照顾的,甚至後面他要学唢呐,也是所长找的军中关系。後面黑郎能进保义军,也皆因为此。

    所以他给所长磕头完全不过分。

    那边所长哈哈大笑,连夸是好孩子。

    之後,所长就打发黑郎不要再耽搁,快去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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