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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二章 :征人苦

    黑郎回家後,不断和邻居们打着招呼,有些孩童还要缠他,被他们的父母打了回来。

    他们看着黑郎和他身上的军袍,晓得老吴家的好日子,真来了!

    心中又是高兴,又是羡慕,而一些人想到黑郎还没结婚,也开始琢磨起来了。

    走在路上,黑郎远远地,就看到了那间熟悉的、低矮的茅草屋。

    屋顶的茅草是新换的,土坯墙裂了也糊了新泥,篱笆门也修得好好的,连门口也打扫得乾乾净净。看到这里,黑郎心里对邻居们充满感激,已经说不出话了。

    篱笆门前,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手里摸索着在剥豌豆。

    正是婆婆。

    她眼睛几乎全瞎了,只能凭感觉和听力做事。

    黑郎的脚步放轻了,慢慢走过去。

    可离得还有十几步远时,婆婆忽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耳倾听,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

    「是……黑郎吗?」

    她颤巍巍地问,声音沙哑而苍老。

    她即便两年没见到孙子了,可一听脚步,还是能晓得是孙子回来了。

    黑郎的鼻子一酸,快走几步,扑通一声跪在婆婆面前,抓住她枯瘦的手:

    「奶奶,是我,黑郎回来了!」

    周婆婆的手猛地一颤,随即反握住黑郎的手,摸索着去摸他的脸、他的头发。

    她的手很粗糙,布满老茧和裂口,但温暖。

    「回来了……真的回来……」

    婆婆的声音哽咽了,浑浊的眼睛里流出泪水: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我天天念,夜夜念,总算把你念回来……」

    黑郎也哭了,抱着婆婆的腿,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战场上流血断骨他没掉一滴泪,被弩箭射穿大腿疼得死去活来时他没哭。

    可此刻,在婆婆面前,他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硬壳都碎掉了,只剩下满腹的难过、後怕和劫後余生的庆幸。

    「好了,好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婆婆拍着他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快起来,地上凉。」

    「饿了吧?奶奶给你做饭。」

    婆婆摸索着站起来,黑郎赶紧扶住她。

    进了屋,屋里还是老样子,家徒四壁,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案几,一个土竈,几个陶罐。但收拾得很乾净。

    婆婆让黑郎坐下,自己摸索着去生火。

    黑郎抢着干了,他熟练地引燃竈膛里的柴火,又从水缸里舀了水倒入锅中。

    婆婆从墙角一个陶瓮里,小心地舀出小半碗粟米,淘洗乾净,下到锅里。

    又从一个破篮子里拿出两个小小的、乾瘪的萝卜,切成块扔进去。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散发出粮食特有的、朴素的香气。

    这香气对黑郎来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诱人。

    在军营里,虽然吃得比这里好,有乾饭,偶尔还有肉,但那是军粮,是填饱肚子去厮杀的。只有这口家里的、奶奶煮的粟米萝卜粥,才是饭,才是家的味道。

    粥煮好了,婆婆给黑郎盛了满满一大碗,自己只盛了小半碗。

    黑郎要把多的拨给婆婆,婆婆死活不肯:

    「你吃,你在外头打仗辛苦,多吃点。奶奶在家,人老了,也不饿。」

    黑郎捧着碗,眼泪又掉进粥里。

    他大口大口地吃着,粥很稀,萝卜也没什麽味道,但他吃得无比香甜,仿佛这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吃着吃着,他又想起那些再也吃不上家里饭的兄弟。

    张闷葫芦、李大嘴、王四郎、陈狗驴……他们的家人,此刻是不是也在煮着粥,等着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於是,黑郎更是泪如雨下,整个人蜷在那边,无声哭泣。

    之後,黑郎一勺一勺舀着粥,直到整整一大碗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於是,连日的疲惫也趁机涌了上来。

    婆婆催他去床上睡,黑郎拗不过,和衣躺下。

    身下的稻草铺又硬又紮,但黑郎却觉得无比踏实。

    婆婆坐在床边,摸索着给他掖了掖破被子,嘴里喃喃地念着:

    「睡吧,明早还吃粥……」

    在婆婆低低的、含混的念叨声中,黑郎沉沉睡去。

    这是他自出征以来,睡得最沉、最安心的一觉。

    第二天早上,黑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猛地坐起身,手下意识地去摸枕边的横刀,这是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摸了个空才想起,刀被他放在桌上了。

    「黑郎?黑郎在家吗?」

    门外是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期盼。

    黑郎揉了揉眼睛,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衣衫破旧,面容憔悴,眼睛红肿,正是同营田所的田氏。

    她男人叫田大根,和黑郎同年入伍,但在雁门关外围的一次出战里失踪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屍。「田嫂子?」

    黑郎心里咯噔一下。

    田氏看到黑郎,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黑郎,你回来了……你见到大根了吗?他……他跟你是一个营的吧?他咋没回来?营里……营里有信儿没?」

    黑郎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麽堵住了。

    田大根……他怎麽能不记得呢!

    这个憨厚的汉子,力气大,饭量也大,最重要,根性也大,不晓得羡慕多少兄弟。

    他们不是一个什,但经常一起操练。

    当时他们随大军囤驻雁门关,因为时常出关哨探,田大根所在的那个队遭遇了关外沙陀军的袭击,队伍被冲散了。

    後来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七八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屍。

    战後打扫战场,也没找到大根的屍体或遗物。

    所以那种情况下,军籍上只能记为失踪。

    但大家都知道,在那种情况下,失踪基本就等於死了。

    只是抚恤的名录要等确认死亡後才能上,所以田氏一直没接到正式的消息,也没等到抚恤。看着田氏充满期盼又带着绝望的眼神,黑郎不知道该说什麽。

    撒谎吗?说可能没事,再等等?

    可那无疑是更残忍的欺骗。

    说实话吗?说大抵是没了?可这话他又怎麽说得出口。

    黑郎沉默了很久,久到田氏眼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後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

    「嫂子……」

    黑郎艰难地开口:

    「大根哥他……我们营在雁门关外打了一仗,很乱……大根哥他们队,冲散了……後来,没找到人。」田氏的身体晃了晃,扶住门框才没倒下。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流,整个人像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黑郎心里堵得难受。

    他转身回到屋里,从床铺底下拖出一个沉甸甸的竹箱子,那是他带回来的全部家当,主要是这次赏赐的钱帛和之前积攒的一些战利品。

    他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些铜钱,几匹粗帛,还有几锭银子。

    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一锭约莫五斤重的银铤,这是他在章敬寺之战後分到的赏赐之一。

    他走回门口,把银铤塞到田氏手里:

    「嫂子,这个……你先拿着。」

    「大根哥的抚恤,营里肯定在核计,就算失踪了,只要名单报上去,大王一定会发下来的,不会少一文钱。」

    「但这需要时间……这些银子,你先应应急。」

    「家里有啥难处,跟营田所的所长说,跟咱们营田的兄弟说,都能帮衬。」

    田氏看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子,又擡头看看黑郎,嘴唇哆嗦着,想说什麽,却发不出声音。

    最後,她只是紧紧攥着那锭银子,朝着黑郎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背影如同枯叶,毫无生气。

    黑郎站在门口,看着她远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

    一个男人没了,一个家就塌了半边天。田氏以後的日子,难了。

    他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竹箱里剩下的东西。

    这次战功的赏赐还没完全发下来,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和这次都将私底下透露的口风,应该不会少。加上他之前的积蓄和这次带回来的战利品,他原本盘算着,回来就能给奶奶盖一座像样的二进大瓦房,再围个院子,养点鸡鸭猪羊,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可现在……他拿起那锭银子时就想到了,营里像田大根这样失踪的,还有好些。

    他们的家人,现在恐怕和田氏一样,在焦灼地等待,在绝望中期盼。

    抚恤肯定会发,但需要时间。

    这段时间,这些家庭怎麽过?

    黑郎又看了看竹箱,盖大瓦房的计划,恐怕要往後推一推了。

    他粗略算了算,如果只盖一间结实点的砖瓦房,带个小院,剩下的钱,还能匀出一些。

    他咬了咬牙,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个早就分好的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碎银和几百文钱。

    这是他原本打算留给奶奶零花和应急的。

    「奶奶。」

    黑郎对正在竈台边摸索着准备做早饭的周婆婆说:

    「我出去一趟,去附近几个兄弟家看看。」

    周婆婆停下动作,沉默了一下,轻声问:

    「是……那些没回来的?」

    「嗯。」

    黑郎低低应了一声。

    「去吧,应该的。」

    婆婆叹了口气:

    「多带点钱。人没了,钱再多也换不回来,但活着的人,总得过日子。」

    黑郎鼻子又是一酸。奶奶虽然眼睛瞎了,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背上那个小布袋,出了门。

    营田所不大,阵亡的一百一十四名袍泽里,有八个人的家就在这附近。

    黑郎一家一家地走。

    第一家是王五郎家。

    王五郎战死时,家里有老娘和一个小妹。

    其实他们这个所的基本家家都这个配置,家里的老爹作为壮口,早被草军给扫走了。

    黑郎去时,他老娘正坐在门槛上发呆,小妹在院子里喂鸡。

    黑郎没进去,把一小串钱和一块碎银从篱笆缝里塞进去,放在窗台上,敲了敲窗框,转身就走。屋里传来小妹的惊呼和老娘颤巍巍的问话声,黑郎已经走远了。

    第二家是刘驴货家。

    刘驴货是个光棍,家里只有一个老父亲,腿脚不便。

    黑郎去时,老头正在院子里劈柴,动作吃力。

    黑郎帮他把柴劈完,留下一小袋粟米和一点钱,说是「营里兄弟凑的」,没等老头多问,就告辞了。第三家、第四家……黑郎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每一家,都是破碎的,都是靠着一点微薄的希望和更沉重的绝望撑着。

    他留下的钱物不多,但至少能让她们在抚恤发下来前,不至於断炊。

    最後一家,是陈狗驴家。

    陈狗驴,就是那个才十八岁、攒钱想娶村头青梅竹马的少年。

    他战死时,黑郎就在不远处。

    狗驴死得很惨,被敌军猛将一把铁鐧砸碎了脑袋。

    狗驴家更穷。

    两间快要倒塌的土坯房,篱笆墙破得四处漏风。

    黑郎走到院外时,正好看到一个穿着打满补丁衣服的少女,提着一个破木桶从屋里出来,要去河边打水少女很瘦,脸色蜡黄,但眉眼清秀,正是狗驴常挂在嘴边的「竹马」,叫小莲。

    小莲看到院外站着个穿军袍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警惕地往後退了一步。

    黑郎认得她。

    出征前,狗驴偷偷带他去看过小莲,指给他看,脸上是藏不住的欢喜和羞涩。

    那时的小莲,虽然也瘦,但眼睛里是有光的。

    现在,那光没了,只剩下惊惶和麻木。

    黑郎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却觉得喉咙被堵住了。

    他能说什麽?说狗驴托我照顾你?他凭什麽?

    说狗驴是英雄,死得光荣?那能换回狗驴的命吗?

    他最终什麽也没说,只是飞快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早就准备好的、装着最多钱的小布袋,隔着破篱笆,用力扔进了院子里,然後转身就跑。

    「哎!你……」

    小莲在身後喊了一声。

    黑郎头也不回,瘸着腿拚命跑。

    他不敢回头,不敢看小莲的眼睛,不敢听她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

    黑郎一口气跑回家,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心砰砰直跳,脸上火辣辣的。

    周婆婆摸索着走过来,轻声问:

    「都送到了?」

    黑郎点点头,又想起婆婆看不见,低低「嗯」了一声。

    「心里难受?」

    婆婆问。

    黑郎没说话。

    「难受是会的,婆婆的儿子、孙子没了後,也是这样的。」

    说着,婆婆在床边坐下,摸索着拿起一件破衣服缝补:

    「你难受说明心里还有他们,还把他们当兄弟。」

    「这世道,能记住死人,能惦记活人,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黑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随後又慢慢走到竹箱边,看着里面剩下的财物。

    盖大瓦房是别想了,但盖一间像样的砖瓦房,带个小院,应该还是够的。

    再养几只鸡,一头猪,等抚恤和赏赐发下来,或许还能再买头小驴。

    奶奶一间房,自己一间房。以後……以後要是娶了媳妇,也有地方住。

    娶媳妇……黑郎脑子里忽然闪过小莲那张惊惶的脸,又闪过田氏憔悴但依然难掩风韵的身影。黑郎猛地甩了甩头,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要脸!」

    他在心里骂自己。

    兄弟刚死,屍骨未寒,自己却要开始照顾起嫂子了!

    不过这一番事後,黑郎也越发觉得,该成家娶媳妇,最重要就是要有孩子。

    他不想和之前那几个兄弟一样,死都死了,连个能荫庇的後人都没有。

    越是在战场上见多了生死,越是对传宗接代有强烈的渴望。

    因为,没准後面自己也会战死。

    所以现在,找个知冷知热的人,生几个孩子,把日子过起来,这样自己就算战死了,也无憾了!而这个时候,婆婆也察觉到了孙子的烦躁,停下手中的针线,轻声说:

    「你这次休沐回来,尽快托所长去帮你说个亲,家里短一点没什麽,这亲事要赶紧办起来。」黑郎低下头,点了点头:

    「奶奶,我晓得的。」

    那边婆婆顿了顿:

    「至于田氏………」

    「她是个苦命人,但也是个要强的人。你帮她是情分,但别让人说闲话。等过段日子,她心情平复些,营田所里大家夥一起帮衬着,总能熬过去。」

    「嗯。」

    黑郎闷闷地应了一声,出了房间。

    婆婆不再说话,继续缝补衣服。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响。

    黑郎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叶子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孩童的嬉闹声。

    营田所里,那些有男人回来的家庭,已经开始升起炊烟,飘出饭菜的香气。

    嗯,找个媳妇,生娃!把日子过起来。

    为了奶奶,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也为了自己。

    他站起身,对屋里的婆婆说:

    「奶奶,我出去劈点柴。」

    「哎,去吧,小心点手。」

    走到院子,黑郎拿起斧头,走到柴堆前,他挥起斧头,用力劈下。

    木柴应声而裂。

    休沐结束就去找都将说亲,问问他认识哪些好姑娘。

    他黑郎,要娶媳妇!

    生他个十个八个!!

    劈了一地的柴,黑郎分别背了一些送到了邻居们那边,感谢他们对婆婆的帮助。

    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在这个小小的营田所,这些来自濮州地的营田户们,正是靠着这样抱团取暖才挺过一个个春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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