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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对峙(下)

    十月初二,方国珍部抵达刘家港的第二天,不但昆山州,就连平江路的官员都闻讯赶来了一一总管要负责日常政务,不克分身,然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却快马赶至。

    “说说情况。”面对着围拢过来的昆山州官员,他烦躁地摆了摆手,让州达鲁花赤不花上前汇报。“昨日方贼拥众至,以舰船百艘、兵千人攻打水寨,王师大胜,格毙贼首刘荣以下百五十一人……”不花满面红光,一边说,一边暗道钱花得值。

    倪光业真是个人才,不但抵御了贼寇,还为大家捞了不少钱。若有机会,定然送他一番前程。左答纳失里闻言有些吃惊,道:“十字路军竟如此骁勇?”

    不花面不改色,道:“破贼者,乃乡兵首领邵树义。”

    “乡兵?”左答纳失里脸色微变。

    “明公,其实没什麽的。”不花小心翼翼地说道:“我听闻台州路已经下令地方豪民率乡兵助战了。”“真有此事?”左答纳失里狐疑道。

    “真有。”不花点了点头,道:“台州路豪民陈恢、毛德贞、应允中三人,各率庄客部曲数百,为朝廷守御山岭要隘,以防贼人突然上岸掳掠。”

    “竞然开了这个口子……”左答纳失里惊讶之余,亦有股松了口气的感觉。

    以前或许有这种乡兵,但其实都是有点问题的,只不过没人管罢了。这次台州路也是被逼急了,直接给名义了,并有三位豪民站了出来,不知道是出於什麽目的。

    这一一真的合规矩吗??

    左答纳失里不知道,也不想管。既然台州路起了个头,平江路就没什麽可怕的了,上头真追究下来,也是拿始作俑者治罪,他们这种跟风的顶多训斥一番罢了,问题不大。

    “昨夜还有别的事吗?”左答纳失里又问道。

    “有少许贼船靠近窥视,摸黑上了大名千户所的防区,王师击走之。”不花答道。

    “别跟我扯这个,大名所有没有吃亏?”左答纳失里问道。

    “吃了点小亏。”不花尴尬道。

    左答纳失里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若不追问,底下这些官就会避重就轻,选择性地跟你说一些事情。他们说的未必是假话,但定然缺失了部分关键真相。

    “还有什麽?”左答纳失里又问道。

    “早上走了一部分贼船。”

    “往哪去了?”

    “向东去了。”

    “嘉定州?”

    “应该是了。”

    “混账!怎麽不早说?”左答纳失里恨恨地看了不花一眼。

    不花只需昆山州没事就行了,可他左答纳失里是平江路达鲁花赤,嘉定州出了事,一样难辞其咎。“邵树义人呢?”左答纳失里问道。

    “在水寨会客。”

    “什麽客人?”

    “今日一早,漕府达鲁花赤买述丁、副万户费雄过去了,这会还没出来。”

    左答纳失里踌躇片刻,正要说些什麽时,却听江堤上一阵惊呼。

    片刻之後,有军士捡了一封信回来,呈递而上。

    左答纳失里一把接过,仔细看了起来。

    水寨之中,买述丁、费雄二人刚刚参观完俘虏,心下大定。

    方国珍在沿海各处肆虐,官府无能为力,地方损失惨重。

    前番破澈浦,官民死难者不下千人,财物损失无数。

    後攻入庆元路,死难者超过两千。

    而镇守这两路的邳州万户府(嘉兴)、蕲县万户府(庆元)皆逡巡不进,坐视贼寇掳掠,蕲县万户府唯一一次上阵,便是在定海县击退了贼人的一次进攻,然自身死伤五百余人,随後便再也不敢出击了。到了这会,昌国州陷落,松江府、平江路亦遭袭扰,风声紧张日甚一日,各地官员一片哀嚎,已然是官不聊生的状态。

    在这种紧张压抑的气氛下,邵树义取得一胜,俘斩二百人,不但昆山州的官员喜笑颜开,就连他们这些在太仓办公的人也是松了一口大气。

    所以,买述丁、费雄二人十分满意。

    “小虎啊,你的人就不要再煽诱海船户了,若能做到此事,蛮子那边定无大碍。”买述丁说道:“此人不过是个幸进之徒,仗着读过点书、会写点字,请过几个诗人唱和,便自诩满腹经纶,实则草包一个。”

    “是啊,小虎。”费雄在一旁说道:“你是海船户出身,漕府永远是你的家。你被人诬陷了,漕府绝不会坐视。昨日买述丁公听说了蛮子迫害你的事情,勃然大怒,说一定要给蛮子个教训,让他知道不是什麽人都可以欺负的。”

    邵树义一听,感激涕零,道:“有二位明公相助,我何忧也。”

    说完,看向买述丁,一脸坚定道:“奇氏,高丽贱婢耳。一朝得宠,祸乱朝纲,人神共愤,我与其势不两立。买述丁公放心,我心中只有伯颜忽都皇後,将来若有机会,定会为皇後出气,狠狠教训高丽贱婢。”买述丁总觉得这话有些不对味,不过一想到对面之人是个带兵的杀伐武夫,更是名闻江浙官场的“匪类”,不会说话倒也正常。

    於是笑着点了点头,道:“你有此心,何愁将来没有富贵?莫要和方国珍学坏了,好生为皇後、为朝廷做事,方是正途。”

    “是。”邵树义立刻表态道。

    费雄跟在一旁,对邵树义颇为满意,更有些感慨。这小子最大的本事其实不是练兵带兵,而是审时度势,逮着一个机会就死命钻营,而今已然积累了不菲的成果。

    三人行走之间,很快来到了水寨大门外。

    一队军士手持长枪从不远处走过。铁甲铿锵、士气高昂,看着就颇为不俗。

    费雄对这支部伍已经有所了解了,并没有太过惊讶。他甚至琢磨着,自家是不是该挑选些僮仆、佃客或船上的梢水,配置器械,勤加操练。

    尤其是听闻方国珍部还有一支偏师在吴松江口附近登陆时,费雄心中的冲动更强烈了。

    不过思来想去,还是有些犹豫。

    他是漕府副万户,不是什麽小官小吏,做这种事很容易被御史弹劾,继而丢官去职甚至问罪下狱。想到这里,悄悄瞟了眼邵树义,只觉比前几天又顺眼了点。

    买述丁则有些吃惊,指着黄甲军士卒身上的铁甲、手里的长枪、腰间的环刀和步弓,看向邵树义。邵树义笑了笑,道:“好教买述丁公知晓,诸般器械,都是从通事汉军、十字路军借来的,打完这仗就得归还。”

    买述丁沉默片刻,笑道:“唔,借的啊?是该借,借得好。好东西留在通事汉军、十字路军手里,多半也是资敌,不如借给你呢。”

    不过,话虽如此,眼底终究有几分犹疑。毕竟这是披铁铠、身备三仗的兵士,比大多数只有刀枪之类简单器械的乡兵强得不止一筹。

    邵树义注意到了买述丁的惊讶和怀疑,暗道得想想办法了,实在不行,只能出绝招:送礼收买。再者,费公虽然没说什麽,但难保心中没有想法,亦得多走动走动,以安其心。

    总之,自整兵至刘家港来,整体利大於弊,还是赚的。

    他从没奢望过世上之事只有好处没有弊端,那太难得了,还是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吧。

    而就在此时,虞渊自码头那边匆匆而来,朝买述丁、费雄行了一礼後,侍立一旁。

    费雄朝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後便与买述丁同乘一车离去。

    “何事?说吧。”邵树义朝虞渊招了招手,道。

    “哥哥,你看这封信。码头那边起码有几十封,好多人都捡到了。”虞渊的脸色不是很好看,将一张信纸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道一

    “邵舍安好。

    刘家港一晤,虽未面叙,然隔水相望,已见气象。足下坐镇水寨,兵甲森然,非寻常豪杰可比。某海上粗人,不谙礼数,唯知风波之险,信义之重。

    今番北来,并非本意,奈何众议难违。所幸两军对垒,彼此留有余地,未至不可收拾。足下深明事理,当知某之进退,亦有难处。

    常州事、通州事,某略有所闻。足下能於虎穴中安坐,自有过人之处。他日江湖再逢,或可把酒细论。昌国州有旧识,言及江东形势,谓“两虎不可同穴,然可同山’。某深以为然。若足下不弃,某愿与足下共守此山。

    潮有信,人有期。匆匆数语,惟足下谅之。

    至正七年十月初一。”

    我靠!邵树义将信收起,颇有些无语。

    他昨晚刚写了封信,找人抄录後,趁夜划小船射往方国珍的船队。

    彼时江上有敌船巡逻,风又有些大,不少信直接落入了江水之中,也不知道方国珍的人有没有收到。正念着这事呢,没想到老方居然也给他来了这麽一招。

    邵树义又将这信仔细读了一遍,最後看向虞渊。

    虞渊亦睁着大眼睛,看向邵树义。

    “方国珍这厮,实在阴险!”邵树义忍不住骂道,“平江路的官本就蠢,看到这封信後,不知道会怎麽想。”

    骂完後,忽然又笑了起来,道:“无所谓了,反正朝廷现在还是盯着老方。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吸引朝廷注意力吧,别想着挣紮了,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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