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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定海县尉,好大的官

    从十月初三开始,刘家港内的气氛就松泛了不少。

    昆山州的官员们是会来事的,将邵树义送来的七八名俘虏装入囚车,沿街示众。

    百姓们见了,纷纷拍手叫好。

    你也别觉得他们没骨气,事实上人都是为自己的。方国珍的人上了岸,其所作所为真称得上「义军」吗?怕不是和官兵一个德性。

    甚至於,十字路军可能在别的地方军纪很差,但回了平江路,反倒会收敛不少。比烂之下,在昆山百姓眼里就是比所谓的义军好。

    十月初五,留在刘家港外的方国珍部船只越来越少,与此同时,隔壁的嘉定州传来贼人上岸掳掠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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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江路达鲁花赤左答纳失里虽然焦急,恨不得立时扑灭方国珍势力,但他的身体是诚实的,直到这天依然滞留在昆山州,精神上支持嘉定州的抗贼行动。

    当然,你要说他什麽都不做那真是冤枉了。

    初五傍晚,他可能觉得自己出面不太合适,於是让昆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出面,请邵树义分兵一部,驰援嘉定。

    「不花公,我分不出兵了。」正在披香阁内闲坐的邵树义无奈道。

    「真没兵了?」不花不信。

    「真没了。」邵树义说道:「我一走,万一方国珍杀个回马枪,刘家港要出大事。」

    他倒没有诓骗不花。

    厅前黄甲军十队人,被他带了八队人来刘家港,剩下的两队留守马驮沙,不可能轻动。

    轮训农兵,到这会也就增加到四百六七十人,此番带了三百出来,还分了一半去吴松江口,剩下的同样留守马驮沙。

    至於水师麽,总计两个半指挥一千三百余人(第三指挥尚未满编),但他们训练时间短,战斗力未必有多强,且主力部队在方国珍的人出现在吴松江口时,就立刻拔锚起航回马驮沙当存在舰队了。

    邵树义这会能动用的,其实就黄甲军百余丶轮训农兵百五十人丶吴黑子外围马仔数十人,外加少许水师。

    这点兵再分的话,那就有点作死了————

    「如果嘉定州出钱呢?」不花问道。

    邵树义愣了下,问道:「嘉定州达鲁花赤丶州尹莫非是不花公亲族?」

    「不是。」不花连连摆手,随机叹了口气,道:「算了吧,你也捞了不少了。加之方国珍那封信,还是少出点风头为妙,我还想以後」

    後面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我不想以後再出事时无人可用。

    另外,别看不花面向老实憨厚,但绝不是省油的灯。这厮甚至很猥琐地计算邵树义捞了多少钱,最後结论是八到十合计三个月,扣除支出,净得钞九千锭丶

    粮四千七百石一没比自己多太多,於是安心了。

    当然,他的计算还是有点问题。在他眼中,给士兵吃饭就行了,没有其他开支。

    但邵树义要计算军饷—一虽然已经提前支付过了—一要计算打胜仗後的赏赐,要计算新招募的水师官兵及其家人的安置费用,要计算船只维修保养费用,要计算器械丶铠甲损耗费用等等。

    不过这一趟确实赚了很多。

    钱粮是一部分,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比如威望和影响力,这些价值绝对不可低估。比如十字路军亲眼看过你怎麽打仗的,将来起事时搞不好直接就投了呢?

    话又说回来了,邵树义是辩证主义者,觉得世上之事有利有弊,无非利弊大小罢了。这次他的实力暴露在了更大的舞台之上,让更多的人看到了,保不齐就有对元朝忠心的士绅丶官员对他起了忌惮,再加上方国珍临走前给他上眼药————

    「敢问不花公——」邵树义轻声问道:「方国珍如此拙劣的离间,莫非还有人信?」

    「你私下里————真和他没来往?」不花定定地看着邵树义,问道。

    「绝无此事。」邵树义立刻摇头。

    不花不置可否,只劝道:「邵舍你莫要犯糊涂啊。方国珍已经栽进水了,别看他闹得欢,其实一直在想办法求招安。可你却在岸上,莫要被拖下水,不值得。而今确实有一些不好的传言,我是不信的,但架不住有人信啊。」

    「他们怎麽说的?」邵树义眨了眨眼睛,问道。

    不花亦眨了眨眼睛,道:「他们说你大肆招降纳叛,不但归正的王师俘虏和船只扣着不放,连抓获的贼兵都关起来了,就只给了七八个人应付朝廷。方国珍多闹一天,你就多收一天钱粮,你俩可能有勾结,互相演戏————」

    邵树义闻言大笑。

    不花亦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荒唐,实在荒唐。我是不信的,断然不信。」

    邵树义笑着笑着,心里已在妈卖批,此话纵不中,亦不远矣。

    他和阿珍的关系,复杂着呢,到这会已然是心照不宣,即双方既有争斗,又有默契。

    「经此一役,不花公应不用再在昆山州达鲁花赤之任上蹉跎了吧?」邵树义收起笑容後,问道。

    不花用赞许的目光看向邵树义,道:「昆山州达鲁花赤传了两代人,到我上一任算是断了。我大概不可能将此职传给子孙,明年第二任满就要走人,很难干第三任的。所以一—」

    「不花公放心。」邵树义拱手道:「明年昆山多半太平无事,勿忧。」

    不花微微颔首,道:「我最迟明年年中走————」

    话不用多说,点到即止。

    我走之後,哪怕你邵树义学方国珍作乱,都与我无关了。也别说我混日子,实在是造反不造反又如何呢?今日造反,互为仇雠,明日招安,同衙为官,跟他妈儿戏一样,你纵然拚死付出,又有什麽意义呢?

    三大水军万户府征讨方国珍,死了一个万户丶两个副万户,千户丶百户不计其数,一旦招安,他们是不是白死了?谁说得清呢。

    有些事啊,难得糊涂,那麽较真作甚?捞到手里的钱才是真的。

    不花很快就走了。

    邵树义不愿挪窝,他也不好强迫,更不愿这麽做,於是回去复命了。

    邵树义则静静思索了下而今的局势,决定以不变应万变。

    费雄有句话说得没错,人家愿意相信你时,只要你不当街喊我要造反了,就屁事没有。

    唯一需要担心的便是方国珍被招安後,朝廷腾出手来了,那时才会真正遇到危险————

    ******

    十月初六,刘家港外的贼船已悉数撤离。

    方国珍亦离开了嘉定州,向东行去。

    最近他的部队有点「思想滑坡」,直接原因就是邵树义遣人射过来的一封信。

    海盗固然粗鄙无文,但也不是没有识字的人,有些事情开始在小范围内传播。

    尤其是那句「夫以私计驭豪杰,豪杰岂肯安於足下之侧?他日人人自疑,君虽欲统率,恐不可得」,点明了方国珍借刀杀人的阴暗心思。

    同时又借俘虏之口,提及方国珍军中有人议论招安:「方三郎若得官,我辈何处去?」

    甚至於,邵树义还大言不惭地指出他之所以击破刘荣部,却「放过」了黄冲,原因是黄冲密遣使上岸输诚,投靠朝廷,「方国珍不足恃,宜早作他计」。

    全信字里行间,邵树义一副为方国珍担忧的态度,认为他「以豪杰之姿,为众所推,须防宵小窃发」,宜「早做决断,择桀骜不驯丶屡违号令者,明正其罪,并其部伍」,以免「姑息养奸,终成大患」。

    基本上,邵树义把方国珍想要做的事提前说出来了。如果方国珍後面果然这麽做,难免引起议论,一些脑子简单的人可能就对他失去信任,半途跑路了。

    当然,邵树义的最终幻想是方国珍部发生一定程度的内让火并,导致其实力遭受削弱——不过可能性不大。

    总之,就像方国珍的信让平江路官员怀疑邵树义与造反义军私相勾结一样,邵贼的信也让方国珍内部产生了一定程度的混乱。

    方三郎招安有官做,你们呢?他若只得个主簿丶县尉,你们连衙役都混不上於是乎,现在方国珍真的要认真考虑是不是接受招安了。毕竟底下一大帮人跟着你玩命造反,你要给他们一个交待啊。

    十月初八,方国珍部攻取崇明州城,大肆掳掠,然西沙始终未能拿下,不得已解围而去。

    初九,他们汇合了围攻吴松口失败的数十艘舰船,一起返回昌国州。

    而这个时候,朝廷使者已然在岛上等着他了。

    正如方国珍所料,大都朝廷下旨之时,接收到的信息仅止於官军水师在五虎门战败,後面一概不知,再加上朝堂上有御史台丶枢密院的官员激烈反对,认为方国珍不是真降,而是想缓口气,上岸补给之後还会再反,总之好一番争论,最後勉强定下招安之议,决定授予方国珍定海县尉之职。

    官是个从九品的小官,符合此时的招安行情,定海又是庆元路辖县,符合异地授官的政策,於是就这麽愉快地决定了。

    方国珍一勃然大怒,但也就是怒了一怒。

    他悄悄收下了招安圣旨丶官印告身以及一套青绿色的官服,但拒绝赴任,让一众手下和朝廷官员都有点懵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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