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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3章 少吃两碗饿不死

    九月十八日,南京,外交部大厅。

    会议还没开始,圆桌上已经摆好了茶点。景德镇的细瓷盖碗,每只碗旁边配着一碟桂花糕、一碟杏仁酥,还有一小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梨。

    外交部次长王宠惠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中央党部元老张继聊着什么,两人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

    顾长柏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听见张继说了一句:“……那家馆子的鱼翅做得地道,改天我做东。”

    他停住脚步,目光在桌上的茶点上扫了一圈,他是来参加会议的,他要外交部推进与美国的借款。

    桂花糕的香气在会议室里飘着,和战场的硝烟味完全不搭。他在心里数了数,前线的士兵每人每天只有两顿稀粥,配着咸菜和硬邦邦的福饼。

    你用自己的钱也就罢了,花公费就过分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拿起一只盖碗,揭开看了一眼,是上好的龙井。他把碗盖放下,没有喝。

    王宠惠清了清嗓子,宣布开会。议题是国联决议之后的外交应对,以及国际宣传的重点方向。几个外交官轮流发言,有人说要重点宣传中国抗战的正义性,有人说要突出日军违反国际公法的行为,有人说要争取更多国家的同情。

    顾长柏听着,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参谋本部收到的一封电报。说前线的士兵已经三天没有吃过一顿热饭了,伙夫在战壕里架锅,锅底刚点着火,日军的炮弹就打过来了。

    他抬起头来,看见王宠惠正讲到“国联决议虽无制裁,但道义上的胜利意义重大”。

    他忽然开口了,“王部长,我想问一个问题。”

    王宠惠停下来,看着他。

    顾长柏说:“前线的士兵,已经一个多月没吃过肉了。你们知道吗?”

    会议室里安静了。有人低头看文件,有人端起茶杯喝茶。张继清了清嗓子,说:“顾总长,后勤补给的事,军政部在统筹……”

    顾长柏打断他:“军政部在统筹。统筹了一个多月,前线的士兵还是吃不到肉。可你们这里的桂花糕,一碟一碟地摆着,没人动。张委员,你说那家鱼翅做得地道,我想问问,你多久去一次?”

    张继的脸色变了。王宠惠赶紧打圆场:“顾总长,今天是外交会议……”

    顾长柏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是南京的秋天,梧桐叶子黄了,阳光晒在街面上,看起来一片太平。他转过身来,对满屋子的人说:“你们知道现在上海前线是什么天气吗?天天在下雨。战壕里的水有的时候能到腰,士兵们泡在水里打仗。伤员的伤口在水里泡着,烂了,长蛆。他们吃的干粮被雨水泡成了糊糊,喝的水是弹坑里积的泥汤。你们在这里吃桂花糕、喝龙井,讨论国联决议的道义胜利。”

    “想吃好的,回家吃去吧,那里没人管你们。”

    他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堂下诸公,少吃两碗饭,饿不死吧。”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张继的脸涨得通红,这话谁都不能说,唯有顾长柏能说,他们家已经给国内捐款数以千万。

    顾长柏把窗户关上,重新坐下来。“继续开会。但茶点撤了。以后开会,只上白开水。”

    南京,行政院走廊。

    陈克文抱着一摞文件从机要室出来,迎面碰上了傅斯年。傅斯年手里拿着一份刚从上海送来的战报,脸色很难看。

    陈克文问:“怎么了?”

    傅斯年把战报递过去。“杨行那边的伤亡统计。第一军一个师,团长阵亡两个,营长只剩一个。第七十八军更惨,连长换了三茬。你看看,这是今天的。昨天比今天还多。”

    陈克文把战报翻了翻,沉默了。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窗外是行政院的花园,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几棵桂花树开着花,香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傅斯年忽然说:“陈兄,你闻见了吗?”

    陈克文说:“桂花香。”

    傅斯年摇了摇头。“我闻见的是另一股味道。从上海飘过来的,血腥味。隔着一百多公里,我都能闻见。”

    陈克文没有接话。两个人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傅斯年忽然说了一句:“最可敬的是前线将士,最无聊的是南京官僚。”

    陈克文苦笑了一下。“傅兄,你这话说得太直了。”

    傅斯年说:“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今天中午的宴会请柬,外交部发过来的,说是欢迎国联代表回国。酒席定了八桌,鱼翅、鲍鱼、燕窝,一样不少。前线的士兵在泥水里啃干粮,我们在南京吃鱼翅。”

    他把战报塞进公文包里,转身走了。陈克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低下头,翻开手里的文件,是一份行政院关于“战时首都迁移预案”的密件。他看了两行,把文件合上,快步走回了机要室。

    同一天,南京,参谋本部。

    德国顾问法肯豪森站在地图前,正在跟几个中国参谋讨论淞沪防御方案。他用红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箭头,标注了日军的进攻方向和国军的阻击位置。他的讲解很专业,参谋们听得很认真。

    会议结束之后,法肯豪森把顾长柏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顾将军,我有一个私人建议。”

    顾长柏说:“你说。”

    法肯豪森看了看四周,确认没有旁人,才开口:“贵国的抵抗令人敬佩。但从军事角度说,继续在上海投入兵力,只会消耗贵国最精锐的部队。日本的工业产能、军事动员能力,远超贵国。这场战争如果打成持久战,贵国的处境会很艰难。我建议,趁现在还有谈判的余地,尽快和日本达成停战协议。”

    顾长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法肯豪森先生,你的建议我听到了。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昨天,罗店前线的士兵在战壕里捡到了一颗日军的毒气弹,弹壳上印着‘昭和十二年制’。他们拿给我看的时候,我问他们怕不怕。他们说,怕,但退了就更怕。退了,日本人就打到南京了,国都沦丧。”

    法肯豪森没有再说什么。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顾长柏站在地图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这个德国人白天帮中国军队制定防御方案,晚上劝中国政府跟日本谈判。他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但顾长柏不怪他。德国人帮中国,是因为德国政府还没决定抛弃中国。等德国政府决定了,他连建议都不会再提。

    同一天,深夜,南京,顾长柏办公室。

    顾长柏把今天的会议记录看完,放在桌上。

    窗外的南京已经入夜了,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声,那是市民在庆祝罗店大捷。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些画面——前线的士兵泡在泥水里啃干粮,南京的官员在宴席上推杯换盏。

    这一仗,打的不光是日本人,还有自己人的惰性。

    上海必须守,当时上海集中全国绝大多数工厂、机器设备、技术工人。如果上海快速陷落,大量工业产能直接落入日军手中。坚守上海三个月,掩护工厂、设备、物资向西南大后方搬迁。这批内迁工厂,是后续持久抗战弹药、物资生产的根基 。

    自九一八之后,不断退让,国内弥漫悲观情绪。在上海集中全国精锐硬抗日军,向全国表明不再妥协,凝聚全国抗战意志,调动各省军队投入对日作战。一旦不战而放弃上海,投降注意必将大行其道,各省军阀也会怀疑中央的抵抗决心。

    ……………………

    总的来说,上海不是个决战之地,但是各种原因综合在一起,这一战必须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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