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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她不是来伺候人的

    长宁侯府冬宴这日。

    陆寻起得很早。

    不是自愿的。

    赵大夫天还没亮便敲了门。

    “起来。”

    陆寻裹着被子没动。

    “宴在午后。”

    “知道。”

    “那为何现在叫我?”

    “先吃饭。”

    “再喝药。”

    “再歇半个时辰。”

    “换衣。”

    “出门前再吃一点。”

    陆寻睁开眼。

    “赵大夫。”

    “我去赴宴。”

    “不是去打仗。”

    赵大夫冷冷道:

    “赴宴比打仗麻烦。”

    “打仗至少没人一直劝你喝酒。”

    这话很有道理。

    陆寻无从反驳。

    等他收拾妥当,已经接近巳时。

    今日穿的是新衣。

    青灰色长袍。

    料子来自苏记。

    不算华贵。

    胜在合身。

    腰间没有玉佩。

    只挂着一块普通暖玉。

    还是宋砚辞送的。

    理由也很简单。

    “侯府宴上人人腰间都挂东西。”

    “你若什么都不挂。”

    “别人会觉得你故意装穷。”

    陆寻当时问:

    “我本来就不富。”

    宋砚辞指着御赐宅契。

    “三百两赏银。”

    “两进宅院。”

    “你现在再说自己穷,会挨骂。”

    陆寻只好收下。

    ……

    辰末。

    院门从外面开了。

    不用问。

    有钥匙。

    柳清霜来了。

    她今日没有穿监察司官服。

    一身墨青窄袖长裙。

    外罩黑色狐领披风。

    腰间仍旧带刀。

    只是刀鞘换成了不那么扎眼的暗纹旧鞘。

    陆寻站在正堂门口,看了好几眼。

    柳清霜走近。

    “看什么?”

    “第一次看你穿这个。”

    “以前也穿过。”

    “我没见过。”

    “那是你的事。”

    陆寻笑了。

    “好看。”

    柳清霜脚步顿了一瞬。

    随后若无其事地看向他的衣裳。

    “你也还行。”

    陆寻挑眉。

    “只是还行?”

    “嗯。”

    “那我回去换。”

    柳清霜伸手拉住他的袖子。

    “来不及。”

    “你不是说只是还行?”

    “侯府不值得你再换一遍。”

    陆寻看着她握住自己袖口的手。

    笑意更深。

    柳清霜很快松开。

    “走。”

    赵大夫从东厢追出来。

    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递给柳清霜。

    “给他。”

    陆寻脸色一变。

    “这又是什么?”

    “醒酒丸。”

    “我不喝酒。”

    赵大夫看他。

    “你最好记住自己说过的话。”

    柳清霜把瓷瓶收起来。

    “我替他记。”

    陆寻忽然觉得。

    今日最危险的可能不是长宁侯府。

    是自己身边这两个人。

    ……

    侯府门前,车马排了半条街。

    勋贵。

    官员。

    士族。

    大商户。

    还有不少京中年轻子弟。

    一辆辆马车停下。

    门房唱名。

    宾客入府。

    陆寻的马车刚到,便有人认出来。

    “陆宅的车。”

    “哪个陆宅?”

    “还能哪个?”

    “陛下刚赐给陆寻的那座。”

    议论声不算大。

    却一路跟着。

    陆寻下车时,恰好听见一句。

    “就是那个没官,却能坐着进文华殿的?”

    他抬头看了看。

    没找出是谁说的。

    柳清霜从后面下车。

    周围声音立刻小了不少。

    有人知道陆寻。

    更多人认识柳清霜。

    监察司的人。

    尤其还是带刀的监察使。

    在宴席上不一定最显眼。

    在刑房里一定很显眼。

    门房一见二人,立刻上前。

    “柳大人。”

    “陆公子。”

    “侯爷、夫人早有交代。”

    “二位请。”

    陆寻刚迈进门。

    后面又来一辆车。

    苏云卿到了。

    她今日穿得也不奢华。

    月白长裙。

    外披淡青斗篷。

    头上只一支玉簪。

    阿莲没有跟来。

    苏云卿今日是以苏记掌柜身份赴宴。

    不是来做生意。

    也不是来送布。

    青竹则乘监察司的车。

    她今日是随岳沉舟一同来。

    腰间挂着正式书录牌。

    怀中仍有小册子。

    只是岳沉舟出门前特意说过:

    “今日不是公议。”

    “没有正事,不必什么都记。”

    青竹答应了。

    但册子还是要带。

    不带总觉得少点什么。

    门房唱名时,明显顿了一下。

    “苏记掌柜,苏云卿姑娘。”

    后面几名勋贵家眷转头看了过来。

    一个商户女子。

    被长宁侯府点名请来。

    本就少见。

    等青竹下车。

    门房又唱:

    “监察司书录,青竹姑娘。”

    这一次,看过来的人更多。

    女子。

    书录。

    监察司。

    三样放在一起,最近京中已经有不少人听过。

    可真正见到她,还是第一次。

    ……

    长宁侯夫人亲自在前堂迎了一批重要宾客。

    她五十岁上下。

    保养得极好。

    说话也爽快。

    先同柳清霜寒暄。

    又看了看陆寻。

    “总算见到真人了。”

    陆寻拱手。

    “夫人以前见的是假的?”

    长宁侯夫人一怔。

    随即笑起来。

    “都说陆公子说话有趣。”

    “果然。”

    “以前只听名。”

    “今日才见人。”

    陆寻点头。

    “那今日便算真的。”

    柳清霜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意思很清楚。

    少说。

    陆寻也看懂了。

    很自觉地闭嘴。

    长宁侯夫人又迎苏云卿。

    她没有摆侯夫人的架子。

    反而拉着苏云卿的手看了看。

    “苏记那块‘公尺在柜’的匾,本夫人去看过。”

    苏云卿一怔。

    “夫人去过南市?”

    “坐车经过。”

    “没进去。”

    “人太多。”

    “今日正好问你。”

    “苏记量布,是不是真能让客人自己拿尺?”

    苏云卿点头。

    “可以。”

    “若客人量错呢?”

    “再量一次。”

    “若还说不对?”

    “拿工部公尺比。”

    长宁侯夫人笑了。

    “好。”

    “这才是做买卖。”

    她又看向青竹。

    “你就是青竹?”

    青竹行礼。

    “书录青竹,见过侯夫人。”

    “抬头。”

    青竹抬头。

    长宁侯夫人打量她一番。

    “比我想的年纪还小。”

    青竹认真道:

    “年纪小,也能写字。”

    旁边几位夫人忍不住笑了。

    长宁侯夫人也笑。

    “对。”

    “能写便行。”

    她亲自吩咐下人。

    “陆公子、柳大人入东暖阁。”

    “苏掌柜也同去。”

    “青竹书录……”

    旁边一名管事嬷嬷小声提醒:

    “监察司随录,一般候在侧席。”

    长宁侯夫人想了想。

    “给她设一张席。”

    “别让人站着写。”

    嬷嬷一愣。

    “是。”

    青竹自己也愣了。

    她原本以为今日跟岳沉舟来。

    只需要站在后面。

    有人谈及边市、五清,她再记几句。

    没想到侯府真的给她摆了一张席。

    不是什么主位。

    只在暖阁侧边。

    却有桌。

    有坐处。

    也有自己的茶。

    这和站在主人身后,完全不同。

    ……

    东暖阁里很暖。

    炭火足。

    窗边摆着红梅。

    席位分了两层。

    长宁侯和几位勋贵、朝官在内侧。

    年轻一辈和部分女眷在外侧。

    陆寻的位置不算最前。

    却在长宁侯右手第三席。

    再往前,是一位国公府世子和礼部尚书家的老夫子。

    这位置一摆出来。

    很多人便明白长宁侯府的态度了。

    陆寻无官。

    无爵。

    但今日不是按官位排。

    是按主人怎么看你排。

    苏云卿被安排在女眷与商客之间。

    位置也不靠后。

    青竹的侧席则最特殊。

    离主案不远。

    却不属于任何一家女眷。

    桌角还特意放了笔墨。

    她一坐下。

    不少人的目光便过来了。

    其中有好奇。

    也有不屑。

    还有人觉得新鲜。

    青竹不看他们。

    先试了一下笔。

    墨也正好。

    她满意了。

    ……

    宴还没正式开。

    众人先喝茶闲谈。

    长宁侯本人四十多岁。

    身材有些发福。

    说话却不慢。

    先问了边市。

    “宋公子。”

    “守信牌如今真有人认?”

    宋砚辞今日也来了。

    正坐在另一侧。

    听见后点头。

    “认。”

    “为何?”

    “省时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宋砚辞笑道:

    “老实做三次。”

    “以后少排。”

    “比写十篇劝商文都有用。”

    桌边有人点头。

    也有人不以为然。

    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端着茶杯。

    忽然道:

    “可商贾逐利。”

    “今日守信,无非为了明日得便利。”

    “未必真有诚信。”

    说话的人姓周。

    叫周景恒。

    是庆阳伯府次子。

    在国子监读过几年书。

    如今领了个闲散荫职。

    在京中年轻勋贵里也算有名。

    不是因为官做得好。

    是因为诗写得不错。

    人也傲。

    长宁侯看他一眼。

    “景恒觉得不妥?”

    周景恒道:

    “倒也不是不妥。”

    “只是觉得。”

    “天下风气,终究该以教化为先。”

    “若人人只因有好处才守规矩。”

    “那和商人讨价还价,有何区别?”

    有人点头。

    “周公子说得也有理。”

    陆寻本来在吃点心。

    听到这里,没有动。

    宋砚辞却笑了。

    “周公子。”

    “你去过边市吗?”

    周景恒淡淡道:

    “未曾。”

    “做过商?”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商人为什么守信?”

    周景恒眉头一皱。

    “人性逐利,古来如此。”

    宋砚辞点头。

    “对。”

    “所以我们才让守信有利。”

    暖阁里安静了一下。

    这话太直。

    周景恒明显没想到。

    宋砚辞继续道:

    “教化可以教。”

    “书也可以读。”

    “但边市一天几百车货。”

    “你总不能每个商人进门前,先让他背一遍圣贤书。”

    有人低笑。

    周景恒脸色微沉。

    “宋公子何必讥讽?”

    陆寻终于开口。

    “他没讥讽。”

    周景恒看过去。

    “陆公子也觉得,只要有利,诚信便不重要?”

    陆寻放下点心。

    “我觉得诚信重要。”

    “所以才不能只靠人自己记得。”

    “今日老实能少等。”

    “骗人会丢守信牌。”

    “人自然会选。”

    周景恒道:

    “这只是趋利避害。”

    “对。”

    陆寻点头。

    “趋利避害有什么不好?”

    周景恒一顿。

    陆寻继续道:

    “百姓怕罚,所以不闯门。”

    “商人想省时间,所以不掺假。”

    “官员怕被问责,所以不敢乱盖印。”

    “只要最后事情做对了。”

    “你为何非要先问他心里是不是圣人?”

    暖阁里一时没人说话。

    长宁侯端着茶,眼里带笑。

    柳清霜则低头喝茶。

    神色平静。

    她早知道会这样。

    陆寻说一句。

    宴上至少能安静一阵。

    周景恒脸色有些不好看。

    “可若无利可图,他便不守呢?”

    陆寻道:

    “那就让坏规矩比好规矩更贵。”

    “骗人一次。”

    “丢三次守信。”

    “抄近路一次。”

    “以后人人先验你。”

    “算清楚。”

    “他自然知道哪边划算。”

    宋砚辞笑着补了一句:

    “商人最会算。”

    周景恒无话。

    长宁侯却点头。

    “这便是榆关快验的道理?”

    宋砚辞道:

    “正是。”

    “规矩不是让所有人一样麻烦。”

    “是让守规矩的人少麻烦。”

    这句话一落。

    青竹低头。

    笔尖动了。

    她还是记了。

    岳沉舟坐在不远处,看见。

    没有阻止。

    这句值得记。

    ……

    原本只是边市闲谈。

    气氛还算平和。

    可没过多久。

    另一边出了问题。

    一名管事嬷嬷端茶经过青竹侧席。

    一个年轻贵女忽然道:

    “等等。”

    嬷嬷停下。

    “顾姑娘?”

    贵女姓顾。

    名顾婉。

    是太常寺卿家的侄女。

    今日随姑母来赴宴。

    她看着青竹桌上的茶具。

    又看了一眼自己的。

    “她用的是和我们一样的杯?”

    嬷嬷一怔。

    “侯夫人吩咐的。”

    顾婉淡淡道:

    “我只是奇怪。”

    “监察司随录,不是下吏吗?”

    “为何单设席?”

    暖阁声音慢慢低下来。

    青竹握着笔的手停了。

    这次她知道。

    说的是自己。

    长宁侯夫人眉头微皱。

    正要开口。

    顾婉的姑母已经轻声道:

    “婉儿。”

    “少说一句。”

    顾婉却道:

    “姑母。”

    “我只是问规矩。”

    “侯府宴席,自然要分尊卑。”

    “若一个书录都能与宾客同席。”

    “以后下人是不是也能坐?”

    这句话比前面重。

    苏云卿的脸色先变了。

    柳清霜抬起眼。

    陆寻也停了手。

    青竹没有立刻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正式书录牌。

    又看向顾婉。

    “顾姑娘。”

    顾婉没想到她会自己开口。

    “怎么?”

    青竹认真问:

    “你说的下人,是谁?”

    顾婉道:

    “我没有说你是下人。”

    “可你是监察司书录。”

    “今日随岳大人而来。”

    “按理说,应在一旁侍候记录。”

    青竹摇头。

    “我不侍候岳大人。”

    顾婉愣了一下。

    青竹继续道:

    “我在监察司有自己的差籍。”

    “有自己的案。”

    “拿自己的俸。”

    “今日若有公事,我记公事。”

    “没有公事,我便坐这里。”

    “侯夫人给我席。”

    “我没有抢你的。”

    暖阁里,几个年轻人忍不住低笑。

    顾婉脸一红。

    “我不是说你抢席。”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坐?”

    青竹问得很直接。

    顾婉一时被问住。

    “我是觉得身份有别。”

    青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牌。

    “我知道。”

    “所以我没有坐你的席。”

    “我坐的是侯府给我的席。”

    这句话落下。

    长宁侯夫人终于笑了。

    “说得好。”

    她看向顾婉。

    “这席是我让人设的。”

    “顾姑娘若觉得不合规矩。”

    “该来问我。”

    顾婉脸色一下变了。

    “侯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长宁侯夫人摆了摆手。

    “没事。”

    “年轻人问一句,也正常。”

    “不过今日我请青竹来。”

    “不是请她替谁添茶。”

    “她是监察司书录。”

    “自然有她自己的位置。”

    话说到这里,本来便可以收。

    偏偏旁边一名年轻男子笑了一声。

    “书录罢了。”

    “说到底也不是官。”

    众人看去。

    仍是周景恒。

    他前面被陆寻堵了一次。

    心里正不舒服。

    此刻语气便带了几分轻慢。

    “如今京中倒有趣。”

    “商户能得御匾。”

    “丫鬟能做书录。”

    “没有官职的人,也能坐侯府上席。”

    这一下。

    连长宁侯脸上的笑都淡了。

    话已经不是冲青竹。

    是把苏云卿、青竹、陆寻三个人一起点了。

    庆阳伯府的人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说得这么直接。

    周景恒的兄长低声道:

    “景恒。”

    “够了。”

    周景恒却觉得自己说的是礼法。

    “兄长。”

    “我只是觉得。”

    “朝廷赏罚,自有次序。”

    “今日若人人因几件小功便抬得太高。”

    “日后士庶何分?”

    苏云卿低下眼。

    这种话。

    她以前听得很多。

    商户。

    女子。

    掌柜。

    无论她做什么,都有人会先看出身。

    青竹也握紧了手里的笔。

    陆寻没急着说话。

    柳清霜却先开口。

    “周景恒。”

    声音很冷。

    暖阁一下安静。

    周景恒看向她。

    “柳大人有何指教?”

    柳清霜道:

    “青竹的书录差籍,是陛下亲准。”

    “苏记御匾,是陛下亲赐。”

    “陆寻的席,是侯府主人亲设。”

    “你刚才问。”

    “谁抬得太高?”

    周景恒脸色微变。

    这句话不能随便接。

    因为接错了。

    便像是在说皇帝抬人抬错了。

    他只能道:

    “我并非质疑陛下。”

    “只是说礼数。”

    柳清霜淡淡道:

    “那便说清楚。”

    “什么礼数?”

    周景恒道:

    “士农工商,自有次序。”

    “女子内外,也有分别。”

    “青竹本就是……”

    他顿了一下。

    没把“丫鬟”两个字直接说出来。

    可谁都听懂了。

    陆寻这时才笑了一下。

    “周公子。”

    “你今日来侯府,是凭什么?”

    周景恒皱眉。

    “什么凭什么?”

    “凭你自己有什么功?”

    “还是凭庆阳伯府的帖子?”

    周景恒脸色一沉。

    “我是伯府子弟。”

    “对。”

    陆寻点头。

    “所以你能坐这里。”

    “青竹靠自己做事,拿了监察司正式差籍。”

    “苏云卿靠自己的尺,让工部照样做了五十把公尺。”

    “你却说她们抬得太高。”

    陆寻看着他。

    “那我问一句。”

    “若只论你自己。”

    “你今日又做了什么?”

    暖阁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响。

    周景恒脸一下涨红。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寻道:

    “你最爱分尊卑。”

    “那便先把自己的也分清。”

    “庆阳伯府的爵,不是你的。”

    “你现在的荫职,是祖上给的。”

    “今日的席,是侯府给的。”

    “若这些全拿开。”

    “你还有什么?”

    周景恒猛地站起来。

    “陆寻!”

    柳清霜的手已经落到刀柄上。

    只是没有拔。

    周景恒兄长脸色大变。

    “坐下!”

    长宁侯也沉了脸。

    “景恒。”

    “这是侯府。”

    周景恒胸口起伏。

    最终还是硬生生坐回去。

    陆寻神色没变。

    “我不是说出身无用。”

    “祖宗有功,子孙受荫。”

    “朝廷有朝廷的规矩。”

    “可你拿自己的出身压别人。”

    “至少先做点配得上出身的事。”

    这一句,比前面更扎。

    周景恒脸色难看到极点。

    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陆寻说的,全是明话。

    不骂他祖宗。

    也不骂爵位。

    只问他自己。

    你做了什么?

    ……

    长宁侯夫人放下茶杯。

    看向青竹。

    “青竹书录。”

    青竹抬头。

    “夫人。”

    “你今日的席,坐得舒服吗?”

    青竹想了想。

    “舒服。”

    “茶也好。”

    不少人笑了。

    长宁侯夫人也笑。

    “那便继续坐。”

    她又看向苏云卿。

    “苏掌柜。”

    “本夫人前些日子还想让府里管事去苏记买一批冬衣布。”

    “今日既然见着你。”

    “便直接问。”

    “苏记接不接侯府的单?”

    苏云卿怔了一瞬。

    随后抬头。

    “接。”

    “但也要量尺。”

    长宁侯夫人挑眉。

    “侯府也量?”

    “量。”

    “不能便宜些?”

    “价可以谈。”

    “尺不能短。”

    长宁侯夫人笑了。

    “好。”

    “那就明日让管事去。”

    “先订三十匹。”

    这句话一落。

    苏云卿还没反应过来。

    旁边不少商户已经变了眼神。

    侯府公开订三十匹布。

    不算天大的生意。

    可这是长宁侯夫人在满堂宾客面前亲口定的。

    意义和普通订单完全不一样。

    苏云卿深吸一口气。

    起身行礼。

    “多谢夫人。”

    长宁侯夫人摆手。

    “别谢。”

    “尺若短。”

    “照退。”

    苏云卿笑了。

    “应当。”

    青竹低头。

    想记。

    又想起岳沉舟说今日不是公议。

    犹豫片刻。

    长宁侯夫人却道:

    “这句可以记。”

    青竹抬头。

    长宁侯夫人笑道:

    “明日若苏记少给我一寸。”

    “拿你册子去找她。”

    暖阁笑声一下散开。

    苏云卿也笑。

    “青竹真记了。”

    “我更不敢短。”

    气氛终于缓了回来。

    只有周景恒坐在那里。

    脸色仍旧不好看。

    ……

    宴正式开始后。

    事情却没有就此结束。

    因为方才那番话,反而让更多人开始看青竹。

    看苏云卿。

    也看陆寻。

    一个户部郎官主动来问守信快验。

    “若京中商队从未去过榆关。”

    “能不能在京中先验三次,再算守信?”

    宋砚辞摇头。

    “不行。”

    “边市守信看的是边市实证。”

    “京中好,不等于路上不换货。”

    郎官点头。

    “有理。”

    一个勋贵家的管事问苏云卿。

    “若府里常买苏记的布。”

    “能不能也有守信客牌?”

    苏云卿愣了一下。

    “客人也要牌?”

    管事笑道:

    “你们商人守信能快验。”

    “我们常客是不是也能少排?”

    苏云卿还真认真想了起来。

    陆寻听见,忽然笑道:

    “可以做。”

    苏云卿看他。

    “怎么做?”

    “常客不必每次从头问。”

    “常买什么。”

    “偏好什么。”

    “记一张小牌。”

    “下次来,直接拿货看。”

    宋砚辞眼睛一亮。

    “这倒是好生意。”

    苏云卿也慢慢反应过来。

    “不是免量。”

    “只是少问。”

    “对。”

    “若常客带朋友呢?”

    “朋友另算。”

    “牌不能转。”

    宋砚辞笑道:

    “你看。”

    “边市守信牌,跑进苏记了。”

    苏云卿也笑。

    “这个可以试。”

    周围几家商户听见。

    已经有人低头思索起来。

    常客牌。

    不用每次重新问尺寸、颜色、价位。

    这东西若做好。

    不只是省时间。

    还能留住客人。

    陆寻本来只是随口提一句。

    却没想到桌边几名商人眼睛都亮了。

    他立刻补道:

    “先别弄得太复杂。”

    “就是记常买什么。”

    “别收钱办牌。”

    “也别搞十种等级。”

    宋砚辞点头。

    “懂。”

    “越简单越好。”

    苏云卿已经把这事记在心里。

    回去便可以试。

    ……

    宴到中段。

    外头忽然来了宫里的人。

    不是皇帝亲临。

    是内府一名采买官。

    带来一份短旨。

    长宁侯亲自起身接。

    众人也都停了杯。

    内府采买官展开。

    “奉陛下口谕。”

    “榆关边市公尺已照苏记尺样制成。”

    “首批五十把送出。”

    “其中三把留京。”

    “一把工部。”

    “一把京兆府。”

    “一把……”

    他顿了一下。

    看向苏云卿。

    “赐苏记悬柜。”

    苏云卿猛地抬头。

    她原本已经有一把自家尺。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工部正式比定后的公尺。

    不是“苏记尺像公尺”。

    而是公尺本身留在苏记一把。

    内侍身后的人捧出一只窄木匣。

    匣中是一把新尺。

    尺身刻着工部印。

    侧面还有小字:

    公尺悬柜。

    整个暖阁都安静了。

    方才那些还因为商户身份看低苏云卿的人,此刻神情完全变了。

    长宁侯夫人先笑起来。

    “看来本夫人明日买布,更不怕短了。”

    众人跟着笑。

    苏云卿却眼睛微红。

    她上前接尺。

    双手很稳。

    “民女谢陛下。”

    采买官又道:

    “陛下另有一句。”

    “尺给苏记。”

    “不是让苏记拿来压同行。”

    “谁来比尺,都可以。”

    苏云卿立刻道:

    “民女明白。”

    “苏记门口可比。”

    “不收钱。”

    采买官点头。

    “这话我会带回去。”

    这才是最大的公开背书。

    不是御匾。

    不是三十匹侯府订单。

    是一把真正的工部公尺,公开留在苏记。

    以后谁怀疑尺。

    拿来比。

    别家铺子的尺,也可以来比。

    苏记从一间刚重新开门的布铺。

    彻底成了南市公尺落点。

    ……

    采买官准备离开时。

    又看见侧席的青竹。

    脚步停了一下。

    “青竹书录?”

    青竹赶紧起身。

    “在。”

    “陛下还说。”

    “你上次整理的五清简本,榆关反馈好用。”

    “让监察司留一版。”

    “以后遇到类似试行。”

    “先写给百姓看的。”

    “再写给官员看的。”

    暖阁里不少官员表情微妙。

    什么叫先写给百姓看的。

    再写给官员看的?

    是不是说有些官员写的东西,百姓看不懂?

    青竹却没想那么多。

    认真点头。

    “我会写清。”

    采买官笑了一下。

    “陛下要的就是这句。”

    说完,离府而去。

    暖阁再次安静片刻。

    长宁侯慢慢端起酒杯。

    “诸位。”

    “今日这宴,本侯本来只想看个热闹。”

    “现在看来。”

    “倒是看见些真东西。”

    他先看苏云卿手中的公尺。

    再看青竹腰间书录牌。

    最后看向陆寻。

    “出身有出身的好。”

    “本事也有本事的路。”

    “朝廷如今既然肯给路。”

    “那便看谁走得出来。”

    这句话说完。

    长宁侯举杯。

    “饮。”

    众人纷纷举杯。

    周景恒坐在其中。

    脸色已经不再只是难看。

    更多的是尴尬。

    因为今日这一场。

    根本没人再需要和他争什么“配不配”。

    皇帝的口谕。

    工部的公尺。

    侯府的席位。

    全部摆在眼前。

    不是靠嘴。

    是已经做出来的结果。

    ……

    宴散时,天已经黑了。

    苏云卿抱着公尺木匣。

    像抱着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青竹也收好册子。

    临出门前。

    顾婉忽然追了上来。

    “青竹。”

    青竹回头。

    顾婉神色有些别扭。

    “今日……”

    她停了一下。

    “我说话重了些。”

    青竹看着她。

    “嗯。”

    顾婉显然没想到她就回一个嗯。

    “你不生气?”

    “刚才有一点。”

    “现在呢?”

    青竹想了想。

    “现在要回家。”

    顾婉:“……”

    她第一次发现。

    这姑娘不是不会生气。

    只是生气也很省话。

    顾婉抿了抿唇。

    “下次若再见。”

    “我请你喝茶。”

    青竹问:

    “要我记东西吗?”

    “不用。”

    “那可以。”

    顾婉终于笑了一下。

    “好。”

    两人就这么说定。

    没有长篇和解。

    也没有谁低头认大错。

    一句请茶。

    一句可以。

    够了。

    ……

    侯府门外。

    柳清霜的马车已经等着。

    陆寻正准备上车。

    周景恒忽然从后面追来。

    “陆寻。”

    柳清霜停步。

    陆寻回头。

    周景恒脸色仍不好。

    却没有刚才那股火。

    他站了片刻。

    “今日你问我。”

    “若拿掉伯府。”

    “我还有什么。”

    陆寻看着他。

    “嗯。”

    “我现在答不上来。”

    “那就慢慢想。”

    周景恒皱眉。

    “你不再讥讽两句?”

    陆寻笑了。

    “你都自己开始想了。”

    “我还说什么?”

    周景恒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道:

    “春后北营有一次骑射比试。”

    “我会参加。”

    陆寻点头。

    “那就去。”

    “若我拿名次呢?”

    “那就是你自己的。”

    周景恒怔了怔。

    最后朝他拱了一下手。

    动作还不算自然。

    转身走了。

    柳清霜看着他的背影。

    “你倒会给自己添人情。”

    陆寻道:

    “我没想和他结仇。”

    “他只是嘴欠。”

    柳清霜看他。

    陆寻立刻补了一句。

    “比我差一点。”

    柳清霜终于笑了。

    “上车。”

    ……

    回陆宅的路上。

    柳清霜坐在对面。

    陆寻靠着车壁。

    今日喝了半杯酒。

    没有多。

    赵大夫的醒酒丸也没用上。

    柳清霜忽然问:

    “今日有人说青竹时。”

    “你为何没先开口?”

    陆寻道:

    “因为她自己能说。”

    “她若说不明白呢?”

    “那我再说。”

    柳清霜点头。

    “比以前好。”

    “以前我怎样?”

    “什么事都想替别人接。”

    陆寻想了想。

    “如今不一样了。”

    “青竹有自己的牌。”

    “苏云卿有自己的尺。”

    “宋砚辞自己能去北境。”

    “我总不能还把所有事都抢回来。”

    柳清霜看着他。

    “你也有自己的宅子。”

    “嗯。”

    “所以?”

    陆寻笑了。

    “所以今晚回家。”

    马车穿过平安坊。

    停在陆宅门口。

    陆寻先下车。

    柳清霜跟着下来。

    院门紧闭。

    灯却亮着。

    青竹早先一步回来。

    赵大夫也在家。

    柳清霜伸手去拿钥匙。

    陆寻却先一步打开门。

    “今日我开。”

    柳清霜看他。

    “为何?”

    陆寻站在门内。

    朝她伸手。

    “因为你不是来查院墙的。”

    柳清霜眉梢微动。

    “那我是来做什么?”

    陆寻笑了。

    “赴完宴。”

    “回家吃一碗热汤。”

    院里正好传来赵大夫的声音。

    “汤有。”

    “酒没有。”

    陆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柳清霜却真正笑了。

    她迈过门槛。

    进了陆宅。

    门内那张纸还贴着。

    来做客,敲门。

    来买路,回去。

    有钥匙的人,不必敲。

    下面不知什么时候。

    青竹又添了一句很小的字。

    不是官样。

    也不像记录。

    只是平平常常的一句。

    有自己的席,就不用站在别人身后。

    陆寻看见了。

    没有让她撕。

    柳清霜也看见了。

    停了一下。

    随后径直往正堂走。

    今晚的汤还热。

    宅门也还开着。

    而那个曾经只能站在别人身后的青竹。

    那个曾经困在商铺和旧名声里的苏云卿。

    还有那个最初连一处落脚地方都没有的陆寻。

    如今都已经有了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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