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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问他想娶谁,他没看别人

    长宁侯府冬宴后的第三日。

    京城出了一个很奇怪的传闻。

    传得最快的不是苏记得了工部公尺。

    也不是青竹在侯府有了自己的席。

    甚至不是周景恒当众被陆寻问得说不出自己除了伯府出身还有什么。

    而是——

    陆宅有三把钥匙。

    一把在陆寻手里。

    一把在赵大夫手里。

    还有一把。

    在柳清霜手里。

    至于后来青竹自己配的那把,不知道为什么,传着传着就被人自动忽略了。

    坊间更愿意说前三把。

    尤其第三把。

    茶楼里已经有人讲得绘声绘色。

    “你们是不知道。”

    “媒人三路上门。”

    “何家姑娘、冯家姑娘、刘家姑娘。”

    “哪一个不是好人家?”

    “结果陆公子只说一句。”

    “她有陆宅钥匙。”

    “你们没有。”

    说书的讲到这里,一拍桌。

    满楼喝彩。

    旁边立刻有人问:

    “真是陆公子原话?”

    说书人毫不犹豫。

    “如假包换。”

    “我表兄家隔壁邻居的娘舅,就住平安坊!”

    底下顿时一阵恍然。

    仿佛这条关系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另一个客人又问:

    “那柳大人怎么说?”

    说书人神秘一笑。

    “柳大人只看了他一眼。”

    “一个字都没说。”

    “可诸位想。”

    “若真没那个意思。”

    “她为何拿钥匙?”

    “若真没那个意思。”

    “为何每日都去看院墙?”

    众人纷纷点头。

    很有道理。

    至于院墙到底有什么好看。

    没人关心。

    大家只关心柳清霜第二日还去不去。

    结果她去了。

    于是传闻更真了。

    ……

    陆寻知道这件事时,正在苏记。

    他今日不是来买布。

    是来取赵大夫让人做的新药囊。

    苏云卿让铺里裁了块厚布。

    里面分三格。

    一格放常用药丸。

    一格放止血药。

    还有一格能塞手炉小炭片。

    赵大夫觉得陆寻出门带着方便。

    陆寻觉得自己越来越像随身背着半间药铺。

    两人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终药囊还是做了。

    阿莲拿出来时,陆寻第一眼便看见里面绣了一个很小的“陆”字。

    针脚算不上多漂亮。

    却很整齐。

    “你绣的?”

    阿莲点头。

    “怕和赵大夫的药囊混。”

    陆寻把药囊拿在手里。

    “不错。”

    阿莲眼睛弯起来。

    “这次不另算钱。”

    苏云卿正从柜后出来。

    听见后道:

    “为什么不算?”

    阿莲一怔。

    “就一个字。”

    “一个字也是活。”

    “你愿意送,是你的心意。”

    “苏记该给的工钱还是要给。”

    阿莲想了想。

    “那我收。”

    “嗯。”

    如今她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总觉得拿工钱是占了别人便宜。

    做了。

    便该拿。

    陆寻正准备把药囊系在腰间。

    外面茶摊老板忽然冲进来。

    “陆公子!”

    “出大事了!”

    陆寻手一顿。

    苏云卿也立刻抬头。

    “什么事?”

    茶摊老板喘了两口。

    “你和柳大人的事。”

    陆寻神情恢复平静。

    “那不算大事。”

    茶摊老板瞪眼。

    “怎么不算?”

    “现在整条南市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柳大人拿着你家钥匙!”

    陆寻:“……”

    这算哪门子新消息?

    苏云卿低头整理布匹。

    嘴角却轻轻动了一下。

    陆寻无奈道:

    “她拿钥匙又不是昨日才拿。”

    茶摊老板道:

    “可昨日说书先生讲了。”

    “今日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只是平安坊知道。”

    “现在半个京城知道。”

    陆寻沉默片刻。

    “为什么?”

    “因为说书先生讲得好。”

    陆寻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谁给那说书先生的钱。

    茶摊老板还没说完。

    “刚才又有人说。”

    “宫里也知道了。”

    陆寻终于皱眉。

    “宫里?”

    “对。”

    “有个内侍来南市买点心。”

    “听见旁边桌都在说。”

    “回宫肯定也会说。”

    陆寻看着他。

    “内侍买点心,就一定会回去讲我的钥匙?”

    茶摊老板想了想。

    “那倒不一定。”

    “所以你刚才说宫里知道?”

    “我猜的。”

    陆寻转身就走。

    茶摊老板赶紧追。

    “陆公子!”

    “药囊还没拿稳!”

    苏云卿在后面终于笑出了声。

    ……

    茶摊老板猜对了一半。

    宫里确实知道了。

    却不是因为买点心的内侍。

    是长宁侯夫人进宫陪太后说话时,顺口提了一句。

    她原本说的是冬宴。

    说苏记公尺。

    说青竹侧席。

    说陆寻把周景恒问得老实了不少。

    说着说着。

    太后忽然问:

    “陆寻是不是还没成亲?”

    长宁侯夫人说没有。

    太后又问:

    “京中没人说?”

    长宁侯夫人沉默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三家媒人登陆宅的事讲了。

    自然也讲到钥匙。

    太后听完,半晌没说话。

    随后笑了一声。

    “这孩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

    “还没人替他们把窗纸捅开?”

    当天下午。

    皇帝就知道了。

    皇帝听完后。

    第一反应不是笑。

    是问:

    “陆寻真这么说?”

    内侍道:

    “长宁侯夫人亲耳听秦娘子讲的。”

    皇帝:“……”

    又是秦娘子。

    他没见过这人。

    却已经听过几次名字。

    平安坊一个武官家眷。

    最近比京兆府传消息都快。

    皇帝放下手中的奏章。

    忽然想起很多事。

    柳清霜当初把陆寻带回来。

    陆寻病重时,柳清霜日日守。

    北门驿那一回。

    文华殿议乌桓。

    后来柳清霜外出。

    陆寻明明平日怕麻烦,却会问她归期。

    如今宅子给了。

    钥匙也给了。

    还给得如此自然。

    皇帝看向岳沉舟。

    “你早知道?”

    岳沉舟站在下首。

    面无表情。

    “知道什么?”

    皇帝眯起眼。

    “你少装。”

    岳沉舟沉默。

    皇帝又问:

    “柳清霜自己怎么想?”

    “臣不知。”

    “你是监察司主官。”

    “她是监察使。”

    “你不知道?”

    岳沉舟道:

    “臣管差事。”

    “不管婚事。”

    皇帝被堵得没话。

    片刻后冷哼一声。

    “一个两个。”

    “都学会了陆寻那套。”

    岳沉舟不接。

    皇帝却越想越觉得有意思。

    当初他赐陆寻宅子,只是想让这人别一直挤在监察司后院。

    谁知道宅子一赐。

    先住进周记木料。

    再住进赵大夫。

    如今还传出了一个拿钥匙的柳清霜。

    这宅子比朝堂热闹。

    皇帝放下奏章。

    “召陆寻。”

    “再召柳清霜。”

    岳沉舟终于抬眼。

    “陛下要问什么?”

    “问清楚。”

    岳沉舟罕见沉默了两息。

    “这种事。”

    “也要问清楚?”

    皇帝看他。

    “陆寻自己教的。”

    “什么事都别含糊。”

    岳沉舟竟无话可说。

    ……

    陆寻刚走出南市。

    宫里的车便来了。

    内侍下车。

    “陆公子。”

    “陛下召见。”

    陆寻脚步停下。

    第一反应。

    看向茶摊老板。

    茶摊老板站在铺前。

    眼睛也睁大了。

    随后慢慢退后一步。

    “陆公子。”

    “我只是猜的。”

    陆寻看了他一会儿。

    “你最好只是猜的。”

    内侍忍着笑。

    “陆公子,请吧。”

    “只召我?”

    “还有柳大人。”

    陆寻沉默了。

    茶摊老板瞬间明白了什么。

    眼睛越来越亮。

    陆寻回头。

    “你敢去茶摊乱说一句。”

    茶摊老板立刻捂嘴。

    “我什么都没听见!”

    周围十几个客人一起看着他。

    显然已经全听见了。

    陆寻忽然觉得。

    这事恐怕不用等自己出宫。

    南市已经有新版本了。

    ……

    柳清霜是从监察司直接入宫的。

    她今日穿官服。

    腰间带刀。

    进文华殿时,看见陆寻已经坐在那张御赐椅子上。

    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柳清霜走过去。

    站在他身侧。

    没有问为何召见。

    陆寻低声道:

    “你知道吗?”

    “不知道。”

    “我觉得不是公事。”

    “为何?”

    陆寻看向上首。

    皇帝今天桌上没有边市文书。

    没有京兆府回条。

    也没有兵部军报。

    只有一只茶杯。

    而且看他们两人的眼神。

    很不对劲。

    “感觉。”

    柳清霜道:

    “你不是最不信感觉?”

    陆寻轻声叹气。

    “今日例外。”

    皇帝终于开口。

    “你们说完了吗?”

    两人一起闭嘴。

    皇帝看向柳清霜。

    “京郊驿站的人,处理完了?”

    “已经移交京兆府。”

    “伤呢?”

    柳清霜一怔。

    “臣无碍。”

    陆寻在旁边补道:

    “虎口裂了。”

    柳清霜转头看他。

    皇帝眼神里笑意更明显。

    “朕问她。”

    陆寻很自然道:

    “她会说没事。”

    柳清霜:“……”

    皇帝慢慢点头。

    “看来你确实很清楚。”

    陆寻心里不妙的感觉更重。

    皇帝又问:

    “陆宅住得如何?”

    “挺好。”

    “门窗修好了?”

    “修好了。”

    “周记木行搬干净了?”

    “搬干净了。”

    “赵怀安住进去没有?”

    “住了。”

    “青竹有房?”

    “有。”

    皇帝终于问到重点。

    “柳清霜呢?”

    殿内安静了。

    柳清霜眼神微动。

    陆寻也看向皇帝。

    “陛下。”

    “她不住陆宅。”

    皇帝点头。

    “朕知道。”

    “朕问的是。”

    “她有没有房?”

    陆寻沉默。

    这问题听着很正经。

    但又处处不对。

    柳清霜开口。

    “臣有自己的住处。”

    皇帝看她。

    “那为何拿陆宅钥匙?”

    柳清霜:“……”

    这一下。

    连她都被问住了。

    陆寻终于确定。

    今日真不是公事。

    他有点想回家。

    皇帝端起茶。

    慢慢喝了一口。

    “怎么?”

    “平日你们一个说话比一个清楚。”

    “今日问一把钥匙。”

    “反倒都不说了?”

    陆寻轻咳。

    “陛下。”

    “钥匙是方便她进出。”

    “进出做什么?”

    “看院墙。”

    皇帝差点被茶呛到。

    他放下杯子。

    “陆寻。”

    “朕赏给你的宅子。”

    “墙是工部修的。”

    “又不是边关城墙。”

    “需要监察使日日看?”

    陆寻无话。

    柳清霜却很平静。

    “臣愿意看。”

    皇帝看向她。

    柳清霜继续道:

    “陆寻身子不好。”

    “宅子刚开。”

    “赵大夫虽住在里面。”

    “但后巷、院墙、门锁,也该有人留心。”

    这回答很柳清霜。

    没有绕。

    皇帝点点头。

    “所以你愿意拿钥匙?”

    “愿意。”

    “愿意常去?”

    “愿意。”

    “愿意管他?”

    柳清霜停了一下。

    “愿意。”

    陆寻坐在旁边。

    心跳忽然快了些。

    皇帝看见了。

    却还嫌不够。

    他转头问陆寻。

    “那你呢?”

    陆寻看他。

    “臣……草民什么?”

    “少装糊涂。”

    皇帝道:

    “京里三家上门说亲。”

    “你一门都不要。”

    “为何?”

    陆寻沉默一会儿。

    “她们不合适。”

    “何家姑娘你没见。”

    “冯家姑娘你也没见。”

    “刘家姑娘更没见。”

    “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陆寻道:

    “她们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媒人上门。”

    “这不是主要原因。”

    皇帝眼神很准。

    一下就把借口剥了。

    “主要原因是什么?”

    陆寻抬眼。

    文华殿里没有很多人。

    只有皇帝。

    岳沉舟。

    还有两名近侍。

    柳清霜就站在他旁边。

    明明没什么大场面。

    陆寻却觉得,比当初乌桓正使满殿争马价时更难开口。

    他忽然笑了。

    “陛下。”

    “这事一定要说?”

    皇帝点头。

    “说清楚。”

    陆寻叹气。

    果然。

    自己挖的坑。

    最后还是自己跳。

    他转头。

    看向柳清霜。

    没有看别处。

    “因为我有想娶的人。”

    文华殿彻底安静。

    柳清霜站在那里。

    神色第一次明显变了。

    不是惊。

    也不是慌。

    而是那层平日总压着的冷静,像被人轻轻揭开一点。

    露出里面真正的情绪。

    皇帝问:

    “谁?”

    陆寻还是看着她。

    “陛下何必明知故问?”

    皇帝冷哼。

    “朕今日就想听你自己说。”

    陆寻没办法。

    只能道:

    “柳清霜。”

    三个字。

    很清楚。

    没有含糊。

    岳沉舟低下眼。

    像在看地砖。

    两名近侍更是一个比一个规矩。

    谁都没敢乱看。

    柳清霜却一直看着陆寻。

    没有移开。

    皇帝满意了一半。

    又转向柳清霜。

    “他想娶你。”

    “你呢?”

    这句话比方才更直接。

    陆寻忽然紧张起来。

    刚才轮到自己时。

    他反而没这么紧张。

    因为自己的心思,他知道。

    柳清霜的心思。

    他虽然猜得到。

    可猜和亲耳听见。

    终究不一样。

    柳清霜没有立刻答。

    皇帝也不催。

    过了片刻。

    她忽然问陆寻:

    “你想清楚了?”

    陆寻一怔。

    “什么?”

    “我在监察司当差。”

    “以后还会出京。”

    “会抓人。”

    “会带刀。”

    “可能半夜才回。”

    “也可能一走半月。”

    陆寻看着她。

    “然后呢?”

    “我不会整日守在宅里。”

    “我知道。”

    “不会每日给你做饭。”

    “我也会买饭。”

    “我不会绣花。”

    陆寻想起那件补好的旧袍。

    “你会补袖子。”

    柳清霜耳根微微一红。

    “那是顺手。”

    “够了。”

    陆寻笑道:

    “我也不会绣。”

    “正好。”

    柳清霜继续道:

    “我的俸禄自己管。”

    “应该。”

    “我的刀也不会放下。”

    “别放。”

    “监察司有差事时,我先办差。”

    “好。”

    “你病了除外。”

    陆寻:“……”

    皇帝嘴角动了一下。

    岳沉舟的目光也终于从地砖上抬起来一点。

    陆寻无奈。

    “这个可以商量。”

    柳清霜道:

    “不商量。”

    “行。”

    陆寻答应得很快。

    柳清霜看了他很久。

    然后转身。

    朝皇帝拱手。

    “陛下。”

    “臣愿。”

    只有两个字。

    陆寻却觉得心口轻了。

    像是一直悬着的东西。

    终于落了地。

    皇帝靠在椅背上。

    心情明显很好。

    “这不就说清楚了?”

    陆寻看向他。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陛下。”

    “您今日把我们叫来。”

    “不会只是为了问这个吧?”

    皇帝反问:

    “不然呢?”

    陆寻:“……”

    他还真以为出了什么急事。

    结果一入宫。

    问了半天钥匙。

    最后把婚事问明白了。

    皇帝道:

    “太后听说你们的事。”

    “觉得拖着不好。”

    “朕也觉得。”

    陆寻心里又生出一种不妙。

    “陛下想做什么?”

    皇帝看着两人。

    “既然两情相愿。”

    “朕可以赐婚。”

    这句话落下。

    陆寻和柳清霜都没有立刻说话。

    赐婚。

    不是问一句愿不愿意那么简单。

    圣旨一下。

    婚事便定。

    皇帝看着二人。

    “怎么?”

    “方才说得那么清楚。”

    “现在又不愿?”

    陆寻道:

    “不是不愿。”

    “那是什么?”

    陆寻看向柳清霜。

    “我想先问她。”

    皇帝眉头一挑。

    “朕都替你问完了。”

    “不是这个。”

    陆寻从椅子上起身。

    这次皇帝没有拦。

    他站到柳清霜面前。

    明明文华殿上有皇帝。

    有岳沉舟。

    还有内侍。

    他却只看她。

    “柳清霜。”

    “嗯。”

    “陛下赐婚。”

    “你愿不愿接?”

    柳清霜看着他。

    “你愿不愿?”

    陆寻笑了。

    “我先问的。”

    “我后答。”

    “你以前不是这么讲道理的。”

    “今日是私事。”

    陆寻被她堵了一下。

    最终还是道:

    “我愿。”

    柳清霜点头。

    “那我也愿。”

    陆寻笑意一下压不住了。

    皇帝在上面看着。

    终于忍不住道:

    “朕还在这里。”

    陆寻回头。

    “草民知道。”

    “知道还要当着朕再问一遍?”

    “陛下问的是朝廷。”

    “我问的是她。”

    皇帝沉默片刻。

    竟觉得这话没毛病。

    他看向岳沉舟。

    “拟旨。”

    陆寻立刻道:

    “这么快?”

    皇帝脸一沉。

    “你想拖多久?”

    “不是。”

    “就是……”

    陆寻想了想。

    “至少让赵大夫知道。”

    皇帝差点气笑。

    “你成亲还要赵怀安准?”

    陆寻认真道:

    “他住我家。”

    “以后肯定会知道。”

    柳清霜终于没忍住。

    唇角弯得很明显。

    皇帝摆手。

    “圣旨今日先不下。”

    “给你们三日。”

    “该告诉的告诉。”

    “该商量的商量。”

    “三日后。”

    “朕再问一句。”

    “若没人反悔。”

    “赐婚。”

    陆寻这次没有推。

    “谢陛下。”

    柳清霜也拱手。

    “臣谢陛下。”

    皇帝看着两人。

    心情大好。

    “滚。”

    陆寻:“……”

    柳清霜很平静地拱手。

    “臣告退。”

    陆寻只能跟着走。

    ……

    出了文华殿。

    两人走在宫道上。

    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冬日天光从宫墙上落下来。

    风很轻。

    柳清霜走得不快。

    陆寻也难得没有坐车。

    两人并肩往宫门走。

    走了一段。

    陆寻终于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

    “哪些?”

    “不做饭。”

    “不绣花。”

    “会带刀。”

    “会出京。”

    “俸禄自己管。”

    “这些。”

    柳清霜看他。

    “怎么?”

    “我觉得都很好。”

    柳清霜神色微顿。

    “为什么?”

    陆寻笑道:

    “因为我想娶的是柳清霜。”

    “又不是换个名字,娶一个每天坐在宅里等我的人。”

    柳清霜脚步慢了半步。

    陆寻继续道:

    “你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监察司的差事也继续。”

    “只是以后出门。”

    “告诉我哪日回来。”

    “若晚了。”

    “让人送信。”

    柳清霜道:

    “你会等?”

    “会。”

    “等多久?”

    “等到回来。”

    这是他们之前说过的话。

    如今再说一次。

    却完全不同。

    柳清霜没有再看前路。

    转头看他。

    “好。”

    ……

    走到宫门前。

    陆寻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

    “柳清霜。”

    “嗯?”

    “你家里……”

    柳清霜道:

    “我没有长辈在京。”

    陆寻一怔。

    柳清霜神情平静。

    “婚事若定。”

    “监察司里,岳大人算半个主事人。”

    陆寻点头。

    “那我这边呢?”

    柳清霜看他。

    “赵大夫?”

    陆寻想象了一下赵大夫坐高堂的画面。

    莫名觉得很合理。

    “还有宋砚辞。”

    “青竹。”

    “苏云卿。”

    “都得说。”

    柳清霜点头。

    “回去说。”

    “现在?”

    “现在。”

    “这么急?”

    柳清霜停下脚步。

    “方才在殿里。”

    “是谁嫌皇帝问得太快?”

    陆寻道:

    “我。”

    “那现在是谁一路都在笑?”

    陆寻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嘴角。

    “有这么明显?”

    柳清霜看着他。

    “很明显。”

    陆寻不装了。

    “那便回去说。”

    ……

    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回平安坊。

    刚进巷口。

    秦娘子就看见了。

    她手里还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菜。

    看见两人从同一辆马车下来。

    目光立刻变了。

    “你们入宫去了?”

    陆寻道:

    “嗯。”

    “陛下找?”

    “嗯。”

    秦娘子问:

    “什么事?”

    陆寻看着她。

    很想说无可奉告。

    但想了想。

    三日后若真赐婚。

    整条平安坊都会知道。

    如今瞒也没有意义。

    “陛下问婚事。”

    秦娘子手里的菜盆差点掉了。

    “问什么?”

    柳清霜已经拿钥匙开门。

    陆寻站在旁边。

    语气很平静。

    “问我想娶谁。”

    秦娘子眼睛一下睁大。

    “你说谁?”

    陆寻指了指已经进门的柳清霜。

    秦娘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

    过了两息。

    她端着菜盆转身就走。

    陆寻一怔。

    “秦娘子。”

    “你去哪?”

    秦娘子头都不回。

    “回家!”

    “你不是要问吗?”

    “不问了!”

    “我都知道了!”

    她脚步越来越快。

    陆寻心里生出极其不妙的感觉。

    “秦娘子。”

    “此事三日后才定!”

    秦娘子远远回了一句。

    “我明白!”

    陆寻站在巷口。

    觉得她一点都不像明白的样子。

    ……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

    平安坊全知道了。

    一个时辰后。

    南市也知道了。

    茶摊老板听完。

    一拍桌。

    “我就说!”

    炊饼汉子问:

    “你说什么了?”

    茶摊老板一顿。

    “我早就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

    “柳大人拿钥匙那天。”

    “你那天明明说只是方便巡墙。”

    “我后来又看出来了。”

    “什么时候?”

    “披风留下那天。”

    “你那天还说陆公子怕冷。”

    茶摊老板恼了。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炊饼汉子咬着硬饼。

    “青竹教的。”

    ……

    陆宅里。

    真正的“家里人”反而最后知道。

    赵大夫听完。

    先看陆寻。

    再看柳清霜。

    最后问:

    “陛下给三日?”

    陆寻点头。

    “对。”

    赵大夫道:

    “太短。”

    陆寻一愣。

    “什么太短?”

    “你身体。”

    “若要成婚。”

    “至少再养一个月。”

    陆寻:“……”

    “赵大夫。”

    “赐婚不是明日成亲。”

    “只是定下来。”

    赵大夫想了想。

    “那可以。”

    陆寻忽然觉得。

    皇帝的圣旨能不能下。

    似乎真的绕不过赵大夫。

    青竹则完全愣住了。

    她看了柳清霜很久。

    “柳大人。”

    “你要嫁进陆宅?”

    柳清霜点头。

    青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钥匙不用还了。”

    陆寻:“……”

    所有人的关注点为什么都是钥匙?

    宋砚辞得到消息后,来得最快。

    一进门。

    先把陆寻从头到脚看一遍。

    “真的?”

    “真的。”

    “陛下亲问?”

    “亲问。”

    “柳大人答应了?”

    柳清霜就坐在旁边。

    宋砚辞还是问了。

    柳清霜淡淡看他一眼。

    “你觉得呢?”

    宋砚辞立刻拱手。

    “恭喜。”

    随后又看向陆寻。

    “也恭喜。”

    陆寻道:

    “为什么先恭喜她?”

    宋砚辞道:

    “因为她以后要照顾你。”

    “更辛苦。”

    陆寻:“……”

    柳清霜点头。

    “有理。”

    陆寻忽然觉得。

    成婚以后。

    自己在陆宅的地位可能还会再降一点。

    ……

    苏云卿来得最晚。

    苏记今日忙。

    侯府的三十匹布已经正式下单。

    又有几家勋贵府邸跟着来问。

    她忙完才赶过来。

    听青竹把事情说完。

    她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看向柳清霜。

    笑了。

    “恭喜。”

    柳清霜道:

    “谢谢。”

    苏云卿又看向陆寻。

    “陆公子。”

    “也恭喜。”

    “谢谢。”

    她没有表现出难过。

    也没有多说别的话。

    只是很认真地问:

    “若真赐婚。”

    “婚服做了吗?”

    陆寻和柳清霜一起沉默。

    显然。

    谁都没想那么远。

    苏云卿笑意更深。

    “那便交给苏记。”

    陆寻问:

    “收钱吗?”

    苏云卿看他。

    “你觉得呢?”

    陆寻道:

    “朋友价?”

    “可以。”

    “几折?”

    “十折。”

    陆寻:“……”

    宋砚辞差点没忍住。

    “苏掌柜学坏了。”

    苏云卿很平静。

    “婚服不能省料。”

    “尺也不能短。”

    柳清霜点头。

    “听她的。”

    陆寻看看她。

    再看看赵大夫。

    又看看青竹。

    最后发现。

    圣旨还没下。

    这些人已经开始安排婚服、身体、钥匙和宅子了。

    他这个正主反而没什么事。

    ……

    夜里。

    人都走得差不多。

    赵大夫回东厢。

    青竹去西厢整理册子。

    宋砚辞回家。

    苏云卿也回苏记。

    柳清霜还没走。

    两人坐在廊下。

    桌上放着一壶热茶。

    陆寻看着院中的竹。

    忽然问:

    “三日后若赐婚。”

    “你会后悔吗?”

    柳清霜看他。

    “你会?”

    “不会。”

    “那我也不会。”

    “这么快?”

    “我想得比你早。”

    陆寻一怔。

    “多早?”

    柳清霜没有回答。

    陆寻追问:

    “我刚被你带回去的时候?”

    “不是。”

    “监察司养伤时?”

    “也不是。”

    “那什么时候?”

    柳清霜端起茶杯。

    “自己想。”

    陆寻笑了。

    “你平时最讨厌让人猜。”

    “私事例外。”

    这句话。

    她今天已经说过一次。

    陆寻点头。

    “好。”

    “那我慢慢猜。”

    柳清霜看着他。

    “你有很多时间。”

    陆寻心口一暖。

    “是。”

    “以后日子长。”

    廊下安静下来。

    谁都没有再说话。

    三日后。

    会有一道可能改变两个人身份的圣旨。

    从前。

    她是把他带回家的人。

    后来。

    他有了自己的宅子。

    再后来。

    她拿了钥匙。

    而如今。

    若圣旨真的落下。

    那扇门里的“自己人”。

    便再也不只是一个说不清的称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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