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结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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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旗村祠堂里挂着两盏两百瓦的白炽灯，灯绳在穿堂风里晃动，光影摇曳。
三十多名村民挤在条凳上，村支书李大山坐在八仙桌旁，把一本磨破边的村务账本往桌上一拍，震起一层灰。
吴德海满头大汗地从祠堂侧门挤进来，刚要往朱文浩身边凑，李大山先一步扯开了嗓门，唾沫星子乱飞。
“朱县长，俺李大山在红旗村干了二十年支书，没功劳也有苦劳！”
“三年前黑石镇修第一条出山路，全县没人敢接你们的烂摊子，是俺带着红旗村八十号壮劳力，大冬天的睡在山沟里替你们背水泥！如今俺侄子的沙石场周转不灵，从村账上暂借四十万买碎石机，那也是为了给这次跨村产业路备料！您一来就要让县纪委抓人，这是卸磨杀驴，寒老伙计的心！”
祠堂角落里几个李姓的宗族老人跟着敲起了拐杖，嚷嚷着不给老支书留脸面就不签征地字据。
吴德海站在台阶下，低声道：“浩哥，老李当年确实帮咱们顶过雷，那四十万他侄子刚才找我赌咒发誓，明天一早卖了沙石料就填回来，要不……给留个全尸？”
朱文浩坐在靠门的一把旧竹椅上，他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的沫子。
“赏不逾时，罚不迁列。”
朱文浩喝了一口热水，把粗瓷碗搁在旁边的小方凳上，眼皮抬起，看向满脸横肉的李大山。
“三年前红旗村八十号劳力帮黑石镇背水泥，协作区按日结清了双倍工钱，第二年还把全县头一批高山蔬菜的育苗大棚分给了红旗村。这笔人情账，公家早就用真金白银跟你们两清了。”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拿过一页折叠的货运清单，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支书刚才说，你侄子李小宝借村里四十万，是为了买碎石机给跨村产业路备料？”
“千真万确！机器昨天都拉到镇口了！”李大山梗着脖子应道。
“那可真是巧了。”朱文浩把货运清单顺着八仙桌推过去，“李小宝那家沙石场，上个月十八号刚跟县宏远建筑公司的许明达签了供货合同。他用红旗村征地款买的碎石机，轧出来的第一批石子，每方比市场价高出十五块钱，全数拉去了黑石二期路网工地。”
祠堂里的吵嚷声停了。
朱文浩靠回竹椅背，看着李大山那张由红转青的脸：“拿红旗村老百姓卖水田的保命钱，给你侄子做无本买卖，再去吃协作区工程款的回扣。李大山，你背的那两包水泥，挺贵啊。”
李大山手里的旱烟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淌。他没想到，这位刚卸任常务副县长、被发配到山沟里来的领导，连镇口沙石场跟县城包工头的私下走账都摸得一清二楚。
“把人带进来。”朱文浩冲门外抬了抬下巴。
双岭镇派出所的两名民警押着戴手铐的李小宝跨进祠堂门槛。镇财政所所长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银行进账单，快步走到桌前：“朱书记，李小宝账户上的三十六万现金已经依法追回，剩下四万是他买的二手碎石机，派出所已经贴了封条，明天折价拍卖补齐村账。”
“听见了？”朱文浩站起身，目光扫过祠堂里鸦雀无声的村民，“无争议的八十万征地款，现在已经进了你们各自的存折。追回来的这四十万，涉及村里五户外嫁女、六户迁出户与实际耕作者的分配争议。今天不开批斗会，开听证会。”
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吴德海：“德海，你既然念着李大山的旧情，今晚这听证会的记录员就由你来当。县司法局的两位律师在后头坐着，每一户把当年的承包合同、完税凭据摆上桌，按《土地管理法》和《农村土地承包法》逐户过筛子。算不清这四十万的归属，你这个黑石镇长今晚就别回去了。”
吴德海后背一凉，连忙搬过板凳坐在八仙桌角，抓起笔老老实实翻开了记录本。
“朱书记！”人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妇站起身，手里攥着红本子，“俺虽然嫁到了邻村，可娘家的三亩水田一直是俺在种，公粮也是俺交的，村委凭啥按老规矩一分钱不给俺？”
“村规民约越不过国法。”朱文浩指了指司法局的律师，“有承包合同、有近三年实际耕作和农业税费记录的，按实际经营权分七成，村集体留三成公共提留；户口迁出且土地已由村委重新发包的，按地上附着物标准补偿。今天每一笔钱怎么拆，写上村部外头的黑板，三天内无人提出新证据，镇财政所直接划卡。”
农妇看着律师在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金额，眼圈一红，坐回条凳上不再言语。原本剑拔弩张的宗族纠纷，在白纸黑字的法条和当场到账的存折面前，不到一个时辰便理出了章程。
晚上九点，祠堂外的山风带着寒霜。
朱文浩走出门槛，双岭镇书记唐守义端着一缸子热水迎上来。还没开口，一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打着远光灯碾过村道，停在院坝外。
雷建华推门下车，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督办函，踩着碎石子走到台阶前。
“文浩同志，这深山老林的，办起事来还是这么雷厉风行。”雷建华看了一眼祠堂里还在按手印的村民，把督办函递了过去，“不过，你这听证会还要公示三天，县里的工期可等不起。市交通局下午来了急电，要求双岭镇这条跨村产业路必须在月底前完成路基贯穿，否则明年的省级农村路网配套资金全部取消。我以县政府名义下了督办令，明天早上八点，施工队的推土机必须进红旗村的水田，征地争议款先冻结在镇上，等路修通了再慢慢打官司。”
朱文浩接过督办函，借着祠堂门廊的灯光扫了一眼。
“雷县长为了全县的交通配套资金，连夜跑一趟山路，辛苦了。”朱文浩把督办函折好，塞进夹克口袋，“只是这推土机明天进场，怕是不必进红旗村的水田。”
“图纸上红旗村是标段起点，不进水田怎么动工？”雷建华皱眉。
“器欲尽其用，必先得其法。”朱文浩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我下午绕着红旗村走了一圈，标段起点的三十亩水田涉及十户争议，但跳过这六百米水田，往东三公里的荒山坡地属于村集体无争议林地，权属早就确清了。我已经让唐守义通知施工队，明天早上八点，机械直接从东头三公里处进场，分段施工，先推荒山路基。”
雷建华愣在原地：“分段施工？那机械调配的费用……”
“多出来的两万块机械转场费，从今天刚查实的李小宝沙石场违规溢价罚款里出。”朱文浩平视着雷建华，“三天公示期一满，争议款发放到户，推土机再回头推平这六百米水田。雷县长的月底贯穿工期一天不耽误，老百姓的三天申诉期一分不克扣。县长觉得，这个办法可还过得去？”
雷建华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连施工标段地形都提前摸透的年轻人，半晌才干笑了一声：“文浩同志思虑周全，那就按分段方案办。”
正说着，雷建华兜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掏出手机接听，里面传来县宏远建筑公司老板许明达气急败坏的吼声：“雷县长！您不是说朱县长交了权，县里的工程款好批了吗？今天下午县财政局开大额结算审核会，周旭、刘文轩还有那个侯广生，硬说我们黑石二期路网的沙石料进价虚高百分之十五，当场拒付八百万尾款！我让他们停工，周旭居然直接启用了备选施工队进场接替！您这个县长到底管不管事！”
山风吹过院坝，手机听筒里的声音清晰地漏了出来。
雷建华脸色僵住，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朱文浩。
朱文浩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一条刚刚弹出的工作简讯——那是刘文轩发来的《县政府第十四次工程结算联审纪要》，上面写着：依阳光平台三方比价规则，核减宏远建筑违规沙石溢价一百二十万，无争议款项已拨付工人工资专户，工地正常运转。
朱文浩合上手机，转身往漏雨的村部办公室走去。
走到台阶顶上，一直在村口核查李小宝沙石场账目的县纪委书记庞建国快步从暗处走来。他把一本从沙石场暗格里搜出来的记账册递到朱文浩手边，声音压得极低。
“朱书记，李小宝交代了。他沙石场那台碎石机根本不是自己买的，是省城宏达建工的刘海涛半个月前免费送给他的，条件是让他在双岭镇跨村公路的路基里，偷偷掺三成不达标的本地风化石。而且，刚才省委办公厅给县委发了通知，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正行带着基层作风调研组，明天一早不打招呼，直奔咱们红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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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县长，俺李大山在红旗村干了二十年支书，没功劳也有苦劳！”
“三年前黑石镇修第一条出山路，全县没人敢接你们的烂摊子，是俺带着红旗村八十号壮劳力，大冬天的睡在山沟里替你们背水泥！如今俺侄子的沙石场周转不灵，从村账上暂借四十万买碎石机，那也是为了给这次跨村产业路备料！您一来就要让县纪委抓人，这是卸磨杀驴，寒老伙计的心！”
祠堂角落里几个李姓的宗族老人跟着敲起了拐杖，嚷嚷着不给老支书留脸面就不签征地字据。
吴德海站在台阶下，低声道：“浩哥，老李当年确实帮咱们顶过雷，那四十万他侄子刚才找我赌咒发誓，明天一早卖了沙石料就填回来，要不……给留个全尸？”
朱文浩坐在靠门的一把旧竹椅上，他手里端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的沫子。
“赏不逾时，罚不迁列。”
朱文浩喝了一口热水，把粗瓷碗搁在旁边的小方凳上，眼皮抬起，看向满脸横肉的李大山。
“三年前红旗村八十号劳力帮黑石镇背水泥，协作区按日结清了双倍工钱，第二年还把全县头一批高山蔬菜的育苗大棚分给了红旗村。这笔人情账，公家早就用真金白银跟你们两清了。”
朱文浩从张浩手里拿过一页折叠的货运清单，食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李支书刚才说，你侄子李小宝借村里四十万，是为了买碎石机给跨村产业路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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祠堂里的吵嚷声停了。
朱文浩靠回竹椅背，看着李大山那张由红转青的脸：“拿红旗村老百姓卖水田的保命钱，给你侄子做无本买卖，再去吃协作区工程款的回扣。李大山，你背的那两包水泥，挺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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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的吴德海：“德海，你既然念着李大山的旧情，今晚这听证会的记录员就由你来当。县司法局的两位律师在后头坐着，每一户把当年的承包合同、完税凭据摆上桌，按《土地管理法》和《农村土地承包法》逐户过筛子。算不清这四十万的归属，你这个黑石镇长今晚就别回去了。”
吴德海后背一凉，连忙搬过板凳坐在八仙桌角，抓起笔老老实实翻开了记录本。
“朱书记！”人群里，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妇站起身，手里攥着红本子，“俺虽然嫁到了邻村，可娘家的三亩水田一直是俺在种，公粮也是俺交的，村委凭啥按老规矩一分钱不给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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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祠堂外的山风带着寒霜。
朱文浩走出门槛，双岭镇书记唐守义端着一缸子热水迎上来。还没开口，一辆挂着县政府牌照的黑色轿车打着远光灯碾过村道，停在院坝外。
雷建华推门下车，手里捏着一份盖着红章的督办函，踩着碎石子走到台阶前。
“文浩同志，这深山老林的，办起事来还是这么雷厉风行。”雷建华看了一眼祠堂里还在按手印的村民，把督办函递了过去，“不过，你这听证会还要公示三天，县里的工期可等不起。市交通局下午来了急电，要求双岭镇这条跨村产业路必须在月底前完成路基贯穿，否则明年的省级农村路网配套资金全部取消。我以县政府名义下了督办令，明天早上八点，施工队的推土机必须进红旗村的水田，征地争议款先冻结在镇上，等路修通了再慢慢打官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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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县长为了全县的交通配套资金，连夜跑一趟山路，辛苦了。”朱文浩把督办函折好，塞进夹克口袋，“只是这推土机明天进场，怕是不必进红旗村的水田。”
“图纸上红旗村是标段起点，不进水田怎么动工？”雷建华皱眉。
“器欲尽其用，必先得其法。”朱文浩指了指后山的方向，“我下午绕着红旗村走了一圈，标段起点的三十亩水田涉及十户争议，但跳过这六百米水田，往东三公里的荒山坡地属于村集体无争议林地，权属早就确清了。我已经让唐守义通知施工队，明天早上八点，机械直接从东头三公里处进场，分段施工，先推荒山路基。”
雷建华愣在原地：“分段施工？那机械调配的费用……”
“多出来的两万块机械转场费，从今天刚查实的李小宝沙石场违规溢价罚款里出。”朱文浩平视着雷建华，“三天公示期一满，争议款发放到户，推土机再回头推平这六百米水田。雷县长的月底贯穿工期一天不耽误，老百姓的三天申诉期一分不克扣。县长觉得，这个办法可还过得去？”
雷建华张了张嘴，看着眼前这个连施工标段地形都提前摸透的年轻人，半晌才干笑了一声：“文浩同志思虑周全，那就按分段方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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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风吹过院坝，手机听筒里的声音清晰地漏了出来。
雷建华脸色僵住，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朱文浩。
朱文浩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机屏幕上一条刚刚弹出的工作简讯——那是刘文轩发来的《县政府第十四次工程结算联审纪要》，上面写着：依阳光平台三方比价规则，核减宏远建筑违规沙石溢价一百二十万，无争议款项已拨付工人工资专户，工地正常运转。
朱文浩合上手机，转身往漏雨的村部办公室走去。
走到台阶顶上，一直在村口核查李小宝沙石场账目的县纪委书记庞建国快步从暗处走来。他把一本从沙石场暗格里搜出来的记账册递到朱文浩手边，声音压得极低。
“朱书记，李小宝交代了。他沙石场那台碎石机根本不是自己买的，是省城宏达建工的刘海涛半个月前免费送给他的，条件是让他在双岭镇跨村公路的路基里，偷偷掺三成不达标的本地风化石。而且，刚才省委办公厅给县委发了通知，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李正行带着基层作风调研组，明天一早不打招呼，直奔咱们红旗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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