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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又来一个

    李婶未擦去的泪珠,还挂在脸上。

    她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于凌的意思。

    李婶拼命摇头,上前一把抱住于凌,想开口说什么,却哽在喉间,只能一直摇头。

    于凌没说话,任由李婶抱着,她反手轻轻拍了拍李婶的后背,再一次重复:“婶子,凌凌得去京师。”

    “我的仇人在那,我要去找他们。”

    于凌目光坚定,这一次的口吻毫无商量的余地:“婶子,您就留在湖州或去杭州也成。京师我一人去。”

    李婶张口要说什么,于凌抬手,用掌心擦去她脸上的泪珠。

    “若您也走了,清明寒食,还有谁来给他们上香祭拜呢。”

    李婶眼泪止不住地掉:“你...”

    于凌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小妹不在了,您得好好活着。”

    李婶捂着嘴,泪流满面。

    于凌撩裙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婶子,若凌凌能回来,定给您养老,陪在您身边。若三年五年我都没回来,您...”

    她喉头微哽:“劳您,祭拜时替我给爹娘和哥哥多上一炷清香。”

    李婶再也憋不住,放声大哭,哭声在山谷里悲鸣回响。

    她哭着俯身拉起于凌:“咱不去京师好不好?婶子守着你,等你嫁人那日,婶子亲手给你做嫁衣、给你梳头,你好好活着,还有什么比命更重要的呀?”

    狗官都要于凌付出家传古玉,她不敢想京师的仇人有多难应付,她怕于凌去拼上一条命。

    她是看着于凌长大的,早当她是半个女儿。

    如今,于凌没了家人,她没了唯一的女儿。

    她和于凌,现在就是一家人。

    她在这世上只剩下于凌一个亲人了,她不想眼睁睁看着于凌去送死。

    于凌看向断崖:“杀我家人者,不可饶恕。”

    爹来这里隐居十几年,仍然有人不肯放过他。

    如今除了一手技艺和一条命,她已一无所有。哪怕这是一条不归路,她也绝不回头。

    李婶泣不成声,紧紧抱着于凌:“青山大哥若知道你独自上京寻仇,该多心疼哪。”

    于凌任由她抱着。

    李婶瘦了很多,平日里壮硕的身躯,如今也有硌人的骨头,硌在她的皮肉上,也硌到了她心里。

    爹不会希望她独自一人上京寻仇的。

    那夜她在爹的掌心里,看到一个用血画出的字——

    活!

    笔画歪歪扭扭,似是爹在弥留之际反手写的,最后一笔断断续续,像是用光了全身的力气去写这最后一笔。

    爹临终前在担心她吧。

    每一笔都留下了爹满满的不舍与担忧,不舍没能再见她一面,担忧暴风雨夜她独自在外,担忧她从此一人,再也无人为她遮风挡雨。

    活,是让她躲起来,好好活下去。

    只写一字,却有千文。

    于凌轻抚心口,对不住了,爹。

    于凌抬袖擦去李婶脸上的泪水:“婶子,我会努力活着回来。您好好活着,替我们好好活着,等着我回来。”

    去京师,她多半是有去无回。

    她选择给李婶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兴许李婶等着等着,就能活下去。

    山绿了会黄,花开了会谢,雨落了会停,风起了会歇,日子过久了,会是一样的。

    有希望,人就能活下去。

    有于凌的保证,李婶这才止住了泪,用力点头:“你一定要回来,婶子等着你。”

    于凌点头。

    决意今日就离开武康,于凌与李婶分头下山。李婶回去取包袱和雇车,她则要去一趟集古轩,相约在城门口碰头。

    初夏的山心情多变,大大的日头高高挂着,雨丝却一缕一缕飘下来,轻轻地落在发顶。

    于凌放缓了脚步。

    安平山是陪着她长大的。

    她铃铃的笑声,娘怪怪的歌声,爹沉沉的认错声,还有哥脆脆的哨声...这些琐碎柔软的欢乐,都留在了山里,留在了她心里。

    那个无忧无虑,眼里只有手艺的少女,也留在了山里。

    发顶的雨丝细细密密,缠缠绵绵,像离别前爹娘依依不舍地叮嘱,断断续续,似永远都说不完。

    潮热的风撩起发丝,裹着雨丝扑在颊边,像是娘温暖的掌心,轻轻柔柔抚过她的脸。

    离断崖已很远了。

    于凌站定,转身回望。

    看不清断崖的模样,只见那片草木葱茏,雨丝纷飞,绿意勃发,生机茂盛。肥绿的叶子随风轻摆,像是在同她挥手。

    竹林簌簌,竹叶哗啦,雀鸟啾鸣,一如往昔。

    于凌伸手,掌心向上。

    小小的雨丝,渐渐聚成离别的泪,汪在掌心里。

    “请问姑娘,向北出山,走哪一条小路出去?”

    身后,陡然响起清亮又浑厚的男子声音。嗓音柔和,却气力十足,有穿云透月的刃气。

    于凌一惊,蓦然转身。

    是两名极为俊秀的男子。

    问话的男子玄衣劲装,袖口及衣摆下绣着银色鹰翼纹,身量欣长,眉目浓重。

    此人眸色深沉,目光锐利,却在与于凌对视时,明显收回两寸锐利。

    另一名男子一身白缎圆领袍,肩头袖口绣着金色团花纹,面白柔和,挂着如暖阳般的随性笑脸,衣摆处已溅了些许泥点子。

    安平山入夏后暴雨频频,原有的山路会被泥石掩住。山路本就岔道繁杂,不熟悉的人,会在山里来回打转,难以找到下山的路。

    于凌目光下意识投向北边,转瞬收回。

    白袍男子一旁补充:“我们要去安石村。请问姑娘,要从哪一条路走?”

    安石村,向北...

    于凌目光定在玄衣男子的腰间。

    那里悬着块乌铁腰牌,上头正是那只睥睨狠戾的鹰。

    她目光停在腰牌上一瞬,没来得及收回就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逼近。

    是那名玄衣男子。

    对方反应极快,瞬间捕捉到她仅短暂停留的目光。

    男子垂眸不着痕迹地扫过腰牌,而后直直盯着于凌:“姑娘可知走哪条路?”

    语气里多了一分严肃。

    又是一个来找她爹的鹰犬!

    于凌不自觉伸手抚过面衣。

    好在她进山习惯性戴面衣,此刻仅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她冷冷看向二人,抬袖指向北偏东的一条下山小路。那里已被暴雨冲来的断枝残叶盖得严实,若不刻意留心难以发现。

    玄衣男子遥遥看了一眼,随即冲着于凌点头:“多谢。”

    于凌抬脚便走,又听玄衣男子唤她:“姑娘留步。”

    于凌侧眸看去。

    玄衣男子从身后抽出把伞,递过来:“多谢姑娘指路。下雨了,这伞可以给姑娘用。”

    于凌没有接。

    那日杜明峰是随手抛了块碎银给她做指路的赏钱。

    新来的鹰犬,是给一把伞。

    于凌抬眼看去,日头偏西,暮色渐浓,雨后的山林,很快便会模糊不清。

    她一言不发,伸手扯紧面衣,转身便走。

    白袍男子见于凌走得平稳顺当,头也不回,凑过来:“这姑娘一双杏眼生得极美,可惜竟是个哑巴。”

    玄衣男子收回伞,顺手放回身后,垂眸看了眼腰牌。

    方才那姑娘,多看了腰牌几眼。

    “云台,顾云台——”白袍男子两手拢在嘴边,大声唤他。

    顾云台伸手推开他。

    “孟白隙,我没聋。走吧。天色暗了,一会山里怕是看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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