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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无妄之灾

    孟白隙啧啧两声,垂头看了眼袍边的泥渍,嫌弃地直皱眉。

    “云台,为了爬这山,我袍子都脏了。”

    顾云台迈步极稳,还能顺手扶他一把:“雨天进山,还穿一身白衣的,也就你孟四郎了。”

    孟白隙养尊处优惯了,爬得龇牙咧嘴:“我想着,雨过天青,山色苍翠,白衣胜雪,学一把仙人飘飘。唉,谁知道仙人一脚下去,都是泥。”

    这都要怪那该死的魏县令。

    “你说姓魏的跑哪去了?”

    “狗东西,顾小侯爷来了都敢躲。云台,你这指挥使不是六品以下可以直接抓么,把这孙子抓了吊起来抽。”

    要不是找不到这孙子带路,他至于白衣染泥么。

    顾云台边注意脚下的路,边在越来越沉的山色里仔细辨认方向:“顾九去探了,衙门今日无人见过他。”

    孟白隙絮絮叨叨:“方才等你的功夫,我收了一方极品笔洗。我瞧那游丝毛雕的功夫真不赖。没想到这县里还能有此等上品,来年陛下生辰,就送这个。”

    孟白隙爬得气喘吁吁。

    顾云台走得气息平稳。

    “哎——歇口气。”

    孟白隙努力把脚从湿滑的山泥里拔出来,顿住身子,看向暮色下云雾蒸腾的山林。

    雨后山里的湿气沉在头顶,他眨眨眼,睫羽已润湿一片。

    放眼望去,金色的夕阳给泛着灰的云雾镶了一条金边,淡淡的金光薄薄铺在雾气之上,确有一番腾云驾雾之感。

    孟白隙深吸一口山气。

    “云台,这山气养人,每日吸上几口,活个百岁不成问题。还是石大人眼光好,挑这么个山清水秀的地隐居。”

    “等我百年后,留下一缕发丝,就埋这。”

    说话间,夕阳没入云雾下,山林间已是雾蒙蒙灰沉沉一片。

    顾云台轻微拧眉。

    瞧着是下山路,可似乎越走越不见路,密林丛生,杂草漫漫。

    每走一步,都有下一步要踩到陷阱的错觉。

    对危险的本能嗅觉,让他觉得这条小路似乎不大对劲。

    “脚下当心,猎户们会在林间放陷阱。”

    顾云台随手拽了根粗木枝递给孟白隙:“下脚前探探路。”

    孟白隙拿粗枝当拐棍,双手拄着:“我偏不信,还征服不了这山。”

    他边拄拐边谈笑风生,试图驱散爬不动的狼狈:“都给我爬饿了。云台,这山有没有狼?我还没吃过狼肉,你身手好,打头狼咱们烤着吃。”

    顾云台密切注意四下的动静:“狼肉太过腥膻,肉质粗柴,你那口牙连狼筋都咬不断。烤过的狼肉,吃起来像干嚼柴火,你若真惦记,回头我给你弄一只。”

    孟白隙空出一只手来摇摆:“你听谁说的?你吃过?”

    “爹说的,他领兵朔北时吃过,九边一带狼很多。”顾云台淡淡道。

    原来是老侯爷说的。

    孟白隙啧啧两声:“老侯爷十几年前的话,你记得一清二楚。我就不行,我爹昨个训我,明个我就忘了。”

    “云台,这会我想来口——”

    “哎哟!”

    “小心!”

    顾云台一把拽住孟白隙,同时快速抽出背后收拢的雨伞。

    伞尖撑地,借力一顶,他足跟贴地,腰身后仰,攥紧孟白隙的手臂,二人硬生生向后滑行。

    后背险些贴上堆满落叶的泥地,滑出三五尺后顾云台腰腹猛然收紧,借伞柄用力一撑,拉起孟白隙,二人后背撞到树干上,才险险停住。

    孟白隙一张白脸泛着白光,两手连抚心口:“吓死我了。这山怎么有条裂缝,这要是摔下去,不死也脱层皮。”

    “险些咱俩就滑进去了,这荒得连人影都没,掉进去想喊个人都不成。”

    顾云台留孟白隙靠树干上大喘气,独自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拨开裂缝口的枯枝残叶,仔细观察。

    这是一条纵向的山体裂缝,看山石风化程度,怕是有几十上百年了。

    这条裂缝被丛生的杂树和厚厚的枯叶盖住,若在白日尚能辨认,可这会天色全暗,根本看不清,一脚踩空便会掉落。

    沿着裂缝辨认方向——向北,但更偏东。

    顾云台站起身,拍去手上的残叶。

    遥遥看去,这条裂缝从山的侧面延伸而上,越向上越宽,他们所在处应是裂缝最窄的一处。

    也是最难发现之处。

    顾云台眸光暗沉。

    孟白隙喘匀气挤过来:“这下山路怎是条死路?险些让这山把我吃了。”

    顾云台淡淡冷笑:“是方才那位姑娘,故意给我们指了这条死路。”

    孟白隙一脸不可思议:“眼睛那么美的姑娘,怎会对我们下手?”

    “况且,”他单指挑起顾云台的下颌:“就凭你我的长相,那姑娘也下不去这黑手。”

    顾云台拍开他的手:“问到下山路,她第一次的下意识反应,看向的是正北,并非这条路。”

    他垂眸看向腰牌:“她是看到我这块腰牌后,改了指路的方向。”

    “这姑娘能认得指挥使的腰牌?”

    孟白隙摇头:“你是初次来这,京师见过这牌子的人都不多,何况这里的一个山民。”

    “咱们打着给陛下来江南采买的幌子,暗中来这找石大人。按理说这小小武康县,应当无人见过你和这块腰牌才对。”

    顾云台眸中精光微闪:“除非,她已见过有同款腰牌之人。”

    孟白隙一愣:“杜明峰也来了?”

    顾云台伸手掸去衣摆上的泥土:“我们快走,或许有人先到了。”

    顾云台吹起手里的火折子照亮,孟白隙收了嬉皮笑脸,紧跟其后,二人调转方向,向北边寻路下山。

    见顾云台黑着脸,孟白隙多嘴问:“云台,让你吃瘪的指路姑娘怎么办?”

    顾小侯爷长到双十,可没吃过这等闷亏。这要是真掉下去,骨头在不在不好说,脸肯定是没了。

    顾云台扯动嘴角:“待我抓到她,扒皮拆骨。”

    孟白隙捂嘴吃笑。

    顾云台面色不显,心头隐约滑过不好的预感,无心与孟白隙打趣,只渐渐加快脚步:“你若走不稳便抓着我,我可不想你摔瘸了,回去没法跟伯爷交代。”

    孟白隙手牢牢抓着顾云台:“跟我爹倒是好交代,可若我瘸了,如何向那些倾慕我的姑娘们交代。”

    “那姑娘也不知去哪了...”

    声音在山间飘远,飘到暮色笼罩的东城门。

    于凌在城门附近的骡马店与李婶汇合,李婶见她一脸紧张,忙问:“怎么了?那笔洗可买着了?”

    于凌轻轻摇头:“上午已被人买走。咱们快离开,我遇到来找我爹的人,这里一刻都不能多呆。”

    二人上了骡车,斑斑灯火被远远甩在城门后,武康越来越远。

    这个她长大的地方,要成为最远的故乡了。

    于凌撩开车帘,目送城门越来越远,一切与之相关的回忆也越来越远,直至成为一个墨点。

    咚一下,融入记忆海中。

    不知是谁买去了哥哥的笔洗,她满心期盼,那人能珍之重之。

    那是哥哥最后的心血。

    灯火渐远,夜色深沉。

    站在一片废墟中的顾云台,脸色已黑到了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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