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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尺来

    轰——!

    陆长生胸前骤然凹陷。

    方才压向罗守拙的掌力,一分不少,全部砸回了他自己身上!

    他双脚离地,倒飞着撞穿池边残墙。碎石还在半空,身后的钢架便被撞得向内折起,数根钢梁扭成一团,轰然砸落。

    陆长生翻掌抓住其中一根,强行拧转身体。

    双脚刚一落地,石面便向两侧炸开。

    可那道尺光,还在向前。

    他两臂交叠,衣袖顷刻绞碎,血口从手背一直绽到肘侧。整个人抵着金光,被硬推过大半片空椅区,直到后背撞塌远处石墙,才终于停住。

    血从嘴角淌下来。

    他低头看向胸前。

    一道清晰的掌痕,陷在血湿的衣料下。

    伤处探出两缕灰线,刚要向外延伸,便被残留的金光压了回去。

    陆长生扶着断墙的手,慢慢收紧。

    广场另一端,罗守拙胸前的压力骤然散尽。

    碎裂的【發】字牌从指间落下。

    他向前栽去。

    “爸!”

    罗天成扑到台阶旁,终于接住父亲。

    手臂刚环过肩背,便摸到满手温热的血。他想把人抱起来,罗守拙却猛地扣住他的手腕。

    “盘……”

    那只左手,还压在定山盘上。

    罗天成动作停住。

    随后,他双膝跪进血里,用肩膀抵住父亲的后背,硬将那具摇摇欲坠的身体重新撑稳。

    乔小满已经爬到另一侧。

    她扯下布条,压向罗守拙腿上的伤口,双手叠上去,血仍从指缝里不断挤出来。

    “医疗队!”

    林晚晴的声音从通道口传来。

    “担架到石阶后!先接青阳道长,这边有人压着伤口!”

    她转过头。

    池坑上方,一把完整的古尺悬而不落。

    一端【因】。

    一端【果】。

    地底。

    陈不凡仍跪在原处。

    双手空了。

    刚才站在面前的人,也已经不见。

    他转头去看,只有石壁、碎石,以及裂开的命钉。那双手覆在掌背上的触感尚未散去,眼前却再也找不到半片衣角。

    悬在广场上的古尺骤然转向。

    一声长鸣!

    金光倒贯而下,完整的因果尺落入掌中。

    陈不凡右肩向下一坠,随即收紧五指,将它握稳。

    尺身中央,那道旧痕硌住掌肉。

    两端金纹却已贯通。

    他撑着石壁,踏上第一层断石。

    上面,陆长生从坍塌的墙石间站了起来。

    他没有擦血。

    目光越过满地狼藉,落在池坑边缘。

    一只染血的手,扣住了断层。

    随后,是那把完整的尺。

    陈不凡撑着石沿,翻了上来。

    落脚时,膝盖明显弯了一下。

    他将尺尾抵地,稳住身体,才慢慢抬起脸。

    黑发被血黏在额角,右肩的衣料已经看不出原色。双腕垂下的血线,在脚边汇成几点暗红。

    他只看着陆长生。

    “这一回。”

    陈不凡提起古尺。

    “你拿谁替你死?”

    陆长生望着那道中央裂痕。

    过了片刻,才抬起眼。

    “陈先生。”

    “这件东西,您握得住么?”

    话音未落,他脚下的地砖骤然翻起!

    一整排石板贴着地面掀向池坑,后方尚未散尽的灰气同时下压,将陈不凡身侧的退路封死。

    陈不凡没有退。

    因果尺横在身前。

    尺首照过翻起的石板。

    灰气里,一道藏在层层掌影后的命痕,清清楚楚落进金光。

    尺尾随之一转。

    轰!

    最前方的石板在陈不凡三步之外骤然折返,撞碎后方翻来的砖石,裹着尚未落尽的灰气,倒卷回去!

    陆长生抬手拍开碎石。

    袖口却被金光擦过。

    一截衣料无声消失。

    他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少了一层皮肉。

    血慢慢渗了出来。

    陈不凡已经踏过那条碎裂的石沟。

    一步。

    又一步。

    走得并不快。

    陆长生却向后撤了半步。

    金光劈进两人之间的石面,地底响起一声沉闷的绷裂。

    陆长生脚边,一根几乎透明的灰线被挑出地层。

    灰线的另一端,钻向广场外围。

    罗守拙猛地抬起头。

    定山盘上,那个始终试图吞入地气的旋涡,露出了一道清楚的缺口。

    陈不凡手腕翻转。

    尺锋沿着灰线,一路送到陆长生脚下。

    “青州的气。”

    “给我吐出来!”

    金光落下。

    那根粗线,断了。

    陆长生衣襟猛地向外鼓起。

    先前灌入这具身体、还没来得及彻底吞下的地气,从断口中翻涌而出。脚边尘土贴地飞散,外围那股不断向中央倾斜的风,骤然停了。

    陆长生左脚再次落地。

    地底还有灰气响应。

    可响应归响应。

    再没有半分能顺着那条断掉的线,灌进他身体。

    陈不凡抬尺,继续往前。

    陆长生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他主动迎上来。

    右掌探向握尺的手腕,左掌却从衣袖下翻出,径直压向陈不凡受伤的右肩!

    陈不凡肩膀向内一收。

    尺身转过两掌之间。

    陆长生的指尖刚扣住他的衣料,便看见【因】字在眼前亮起。

    他的手立即松开。

    尺尾已经到了。

    砰!

    这一尺没有斩。

    重重压在他胸前那道掌痕上。

    陆长生胸口骤然一塌,脚下连退,嘴角的血涌得更快。

    一道新的灰线,从伤处探了出来。

    陈不凡等的就是它。

    尺首压住来处,尺尾横过灰线。

    金光将那条通向远方的线,一寸寸照得分明。

    命研中心,封存台旁的警报骤然响起。

    旧尸胸前开始凹陷。

    还没凹到底,变化便停了。

    薛既明抬头,看向同步画面。

    广场上,陈不凡已经将因果尺举过肩头。

    “这具旧尸。”

    “也替不了你。”

    一尺斩落!

    灰线在半空绷得笔直。

    随后,断成两截。

    陆长生胸口那道尚未完全转走的损伤,猛地向内陷下!

    他弯腰咳出一口血,左手撑住地面,指尖刚触到旧纹,身后便亮起一片密密麻麻的细线。

    通往果位。

    通往地底旧阵。

    还有绕过广场,藏在更远处的牵连。

    陈不凡没有再让它们隐去。

    《天命录》在金光中展开。

    那具身体搭出去的线,一根接着一根,被照进书页。

    陆长生忽然抬头。

    陈不凡双手握住尺。

    腕间的伤口被这一握扯开,血顺着尺身往下流。

    他向前踏步。

    完整的古尺,从身侧横斩而出!

    金光扫过广场。

    陆长生身后,那片撑得如同巨网的灰线,从近到远,同时绷紧。

    每一根,都被尺光照住。

    没有一根藏得回去。

    陆长生向后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陈不凡牙关绷紧。

    “还想往哪儿逃?!”

    尺锋压到底!

    铮——!

    断线声连成一片。

    广场四周,探向陆长生的灰气齐齐崩散。他脚边那些还在试图接合的旧纹,被金光一寸寸削离,翻卷着退入地下。

    最后一根线,从他背后绷起。

    断了。

    陆长生的衣摆,缓缓落下。

    这具身体与外界搭起的所有因果牵连,至此一根不剩。

    天空中的巨大罗盘缓缓散去。

    没有地气重新扑向陆长生。

    林晚晴立即挥手。

    两名救护人员抢上石阶。

    乔小满仍按着伤口,直到对方接住她的位置,才松开已经僵硬的手。

    她抬起头。

    广场中央,陈不凡还站着。

    而陆长生,已经无路可借。

    “陈先生。”

    陆长生慢慢直起身。

    胸前的血,将衣服浸得贴在身上。他低头理了一下翻开的领口,手指却没能将它理平。

    “事情做到这里,已足够体面。”

    陈不凡没有回答。

    他看见了那只手。

    不久之前,就是这只手,隔空拧了下去。

    张守元的死讯,也是在那一刻传进通讯器。

    陈不凡抬起尺。

    金光落下!

    陆长生右臂从肘上断开。

    那只曾经隔空取人性命的手,尚未落地,便被追上的尺光扫中。

    手指、血肉、断裂的衣袖。

    一并消失。

    半点灰都没留下。

    陆长生猛地侧身。

    第二尺紧随而至。

    从肩头斜贯而下!

    他的身体被生生切开,断口里涌出的灰气还想将两侧拉回,第三道金光已经横在腰间。

    陈不凡踏碎脚边的砖。

    “张道长临死的时候。”

    尺锋又进一寸。

    “你停过手吗?”

    陆长生向后倒退。

    身体却没能一起退走。

    肩、胸、腰,被几道交错的金光分开,悬在离地不高的地方。血从断口涌出,刚连成细线,便被金光截断。

    那张一直温和带笑的脸,仍然完整。

    脸以下,已经被切成数块。

    周围静得只剩救护人员急促的脚步。

    连直播画面里的弹幕,都在这一刻慢了下来。

    陈不凡提着尺,走到他面前。

    陆长生看向自己消失的右臂。

    再看向那把尺。

    他终于没再说话。

    陈不凡将尺锋转正。

    直指眉心。

    “这一尺。”

    “你自己受。”

    尺锋落下!

    陆长生忽然向前一倾。

    没有躲向侧面。

    他的脸,自己裂开了。

    一道细缝,从额头滑向鼻梁。

    紧接着,更多裂纹从眼角、颈侧、尚未彻底分离的胸腹上同时浮出。

    陈不凡瞳孔一缩。

    半空中那些被切开的身体,骤然向内收紧。

    下一瞬——

    砰!

    整具残躯,主动炸开!

    上万片细小的血肉与灰影,从同一个位置疯狂迸出。大到碎裂的骨片,小到不足指甲的一点暗红,贴着地面、墙根、翻起的石板,朝四面八方疾射!

    陆长生舍了这具身体。

    连最后一点完整的形状,都不要了。

    陈不凡落下的尺,劈穿了最密集的一团残片。

    金光一贯而过。

    迎面数百片残躯,顷刻消失!

    所有碰到尺光的东西,都被当场抹去。

    可剩下的碎片,还在逃。

    陈不凡转身横尺。

    一道金光压过地面,将冲向医疗队的残片全部截住。

    那些血色碎影撞进光里,像被无形的手一把擦去。

    担架前的警员踉跄退步。

    林晚晴一手推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护着终端,迅速跟上撤离队伍。

    “通道不要停!”

    陈不凡没有回头。

    他握尺的右手正在往下坠。

    血流得太多了。

    肩膀已经抬不起来。

    他左手扣住右腕,将那把尺重新举稳。

    向前一送!

    金光贴着断墙横贯而出,穿过一片刚要绕墙逃走的灰影。墙外扬起的尘幕被照亮,成片残躯在光里骤然缺失。

    半空一空。

    地面还有。

    裂隙里还有。

    那些逃得最早、散得最薄的碎片,已经越过了空椅区,钻向四条通道。

    陈不凡拖着尺,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一软。

    膝盖撞在碎砖上。

    他没有停。

    因果尺随之压地。

    金光沿着石面铺开,顺着一道道裂隙猛地追了进去!

    地底接连响起细碎的爆裂声。

    数不清的暗红碎片从砖缝里弹起,尚未升高,便在尺光中化为虚无。

    乔小满撑住断栏。

    看着那些消失的碎影,眼睛都红了。

    “跑!”

    她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他妈倒是再跑啊!”

    陈不凡已经重新站起。

    最后一尺,由下而上,斩向半空。

    金光掠过破碎的钢架,直扫广场上方!

    数千道刚刚腾起的细影,被迎面扫中。

    夜空骤然一亮。

    随后,大片大片地空了下去。

    那具曾经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的身体,就在众人眼前,一片接着一片,被抹得干干净净。

    陈不凡还想再追。

    手里的尺,却沉了一下。

    视野边缘涌上黑色。

    他用尺尾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远处通道口,最后几道极淡的灰影,已经掠过灯光,没进街角。

    林晚晴看见了,立刻按住通讯器。

    “东北通道外发现逃逸残影,调取沿街监控!各组原地防护,不要徒手接触!”

    陈不凡盯着那个方向。

    握尺的手背上,筋络绷起。

    还有残片逃走了。

    可广场中央,再也没有了陆长生。

    只剩被尺光犁开的石沟,散尽的灰气,以及一块连血都没能留下的空地。

    通讯器里,薛既明的声音传来。

    “旧尸没有出现后续损伤。”

    “刚才现场发生的肢体破坏,没有转移过来。”

    尚未听完,陈不凡只觉得眼前越来越黑。

    担架已经推到了罗守拙身旁。

    罗天成扶着父亲,嘴唇动了两下。

    没能说出话。

    罗守拙倒先开了口。

    声音很低。

    “别愣着……”

    罗天成立即俯身。

    “什么?”

    老人眼皮已经有些睁不开,却还看着石阶下。

    “老子的发财……”

    半块沾血的麻将牌,落在碎砖里。

    罗天成伸手捡起来,紧紧攥住。

    “给你拿着。”

    “回去给你换副新的。”

    罗守拙嘴角动了动。

    “败家……”

    后半句没能说完,便被救护人员轻轻扶上担架。

    乔小满终于走到陈不凡身边。

    她一把抓住他的左臂。

    陈不凡身体晃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他一直在靠那把尺撑着。

    “陈老大。”

    乔小满的声音忽然轻了。

    “结束了,先松松手。”

    陈不凡没松。

    他垂眼看向完整的古尺。

    尺首与尺尾之间,血已经渗进那道中央旧痕。两端金纹连在一起,在掌中安静地亮着。

    地底那双覆住他的手,再次浮现在脑海里。

    他几乎耗尽了血。

    那个人,却只轻轻一合。

    陈不凡慢慢抬头。

    就在这时,远处街巷深处,传来了一声笑。

    隔着风,声音已经有些散了,却仍听得出那股熟悉的温和。

    乔小满猛地转身。

    陈不凡的尺锋,也在同一刻抬起。

    街口没有人。

    只有一盏刚刚恢复的路灯,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陈先生。”

    “恭喜找到令尊遗物。”

    陈不凡的掌心伤口被尺身重新压开。

    血沿着中央旧痕,慢慢淌向尺尾。

    远处,那道声音仍带着笑。

    “我们后会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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