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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一张图,六个人都想烧掉

    旧盐仓带回来的图,天亮前被提议烧了六次。

    第一次是顾昭宁。

    “烧原图,留两份抄本。”

    她站在王府小议厅门口,军袍还沾着地下水道的泥。阿古达的弯刀封在匣中,六名俘虏已经分押,顾营死守消息,可她仍觉得桌上那张油布比一队骑兵更危险。

    “图若落到韩九功手里,他会连夜搬粮。落到北朔探子手里,左贤王会先灭口。落到商会手里,明早全城粮价便要翻。”

    第二次是乌弥月。

    她腰侧新缠着药布,脸色不太好,坐姿却仍直。白不治不许她下床,她便把货栈那张窄床拖到了议厅门边,声称床没离开房子便不算下床。

    白不治听完,骂了半刻钟。

    没骂动。

    “烧抄本,留原图。”乌弥月道,“线条能抄,北朔画路的手法抄不了。图上三处月牙缺口代表冬季水位,若抄错一笔,人会死在地下。”

    顾昭宁看她:“原图只留一张,被偷便全没了。”

    “所以放在我枕下。”

    “你昨夜刚被自己人追杀。”

    “他们没拿到骨哨。”

    “屋顶拿到了。”苏听澜说,“赔了王府八两六钱。”

    乌弥月转头:“怎么又涨了?”

    “瓦价今早涨了。”

    “为什么?”

    “你们打坏得多,城里瓦匠知道王府急用。”

    这场关系两国粮道的议事,险些先变成瓦价争端。

    第三次提烧图的是叶惊霜。

    她左臂吊在胸前,短剑不在身边,整个人比平日更冷。剑由顾昭宁代管,她每隔一会儿便看一眼顾昭宁腰侧,像少了一部分影子。

    “原图和抄本都烧。”

    陆沉舟问:“理由。”

    “记路。”

    “谁记?”

    “我。”

    “你现在连左手都抬不起来。”

    “记路不用抬手。”

    宁知微道:“一人记忆不能成为证据,也不能留给后来的人复核。”

    叶惊霜沉默一瞬:“那你也记。”

    “两个人仍会同时死。”

    “可以再加一个。”

    “加到最后,便是另一张图。”

    叶惊霜不说话了。

    第四次是宁知微。

    “烧掉目前这三份抄本,重新抄。”

    她将三张纸并排摆开。顾营抄本在旧河床北侧多了一条岔线,王府抄本漏了水井旁的黑点,乌弥月亲手画的那份则没有标大雍里程,只写了骑马所需时辰。

    “三份都不算假,却会带三队人走到不同地方。”

    乌弥月道:“北朔本来不用里数。”

    “地下粮库在大雍。”

    “路可能是北朔人画的。”

    “所以才要把两种标法都留下。”

    宁知微取出一张更大的桑麻纸,先画河床,再画水位,最后预留四处空白:“原图不动。由你辨北朔记号,顾昭宁定地形,叶惊霜核入口,苏听澜算车程,我只落笔。”

    “陆沉舟做什么?”乌弥月问。

    苏听澜道:“别让他碰纸。他手上全是药味。”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右肩重新裹过的药布:“我可以说话。”

    “这个最不缺。”

    第五次提烧图的是苏听澜。

    她要烧的不是路线,是图角那行“五千石”。

    “数字不能留。”

    顾昭宁皱眉:“为何?”

    “因为城里现在最缺粮。五千石是真是假还没验,只要传出去,百姓会围粮库,商人会囤粮,转运司会说王府煽动抢仓。到时我们还没见着一粒米,先死一街人。”

    宁知微道:“涂掉会破坏原物。”

    “遮住。”

    苏听澜取一张薄纸盖住数字,再用两道封签固定。知道的人仍知道,后来验图也能揭开,平日打开证物匣却不会第一眼看见。

    顾昭宁点头:“这个可以。”

    乌弥月问:“第六次是谁?”

    众人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从议事开始便没碰过图。他坐在桌尾,右肩不能用力,只用左手缓慢转着一只空茶杯。

    “我想烧的是我们拿着图便立刻去抢粮的念头。”

    顾昭宁道:“粮若真在,迟一日便可能被转走。”

    “所以要快,但不能只快。”陆沉舟看向桌上六枚证物签,“昨夜对方留图,有三种可能。第一,逃跑时真丢了;第二,来不及烧;第三,故意让我们捡到。”

    宁知微接道:“若是第三种,入口可能指向伏兵、空库,或另一个必须被灭口的人。”

    “还有第四种。”乌弥月说,“图是真的,对方也知道我们不敢不去。”

    这才最麻烦。

    临渊缺粮,王府答应过九石陈粮,雪仓苦役还躺在医棚。五千石足以让几万人多熬一段时日。即便入口旁写着“这里有刀”,他们也得去看刀后面有没有粮。

    顾昭宁把长枪靠到墙边:“我的意见不变。今夜先派斥候探入口,明日带兵。”

    叶惊霜道:“带兵会惊动转运司。”

    “不带兵,地下若有百人,谁救你们?”

    “入口窄,百人下不去。”

    “也可能不止一个入口。”

    乌弥月道:“我去认路。”

    五个人同时说:“不行。”

    她愣了一下。

    白不治从门外探进半张脸:“总算有一句人话。”

    “我的伤不深。”

    “再走十步就深了。”

    “我可以骑马。”

    “你伤在腰上,骑马正好把口子磨成两条。”

    乌弥月还想争,苏听澜已经把她床脚往议厅外推:“伤员没有出门的本钱。”

    “我付钱。”

    “王府不卖命。”

    床脚在门槛上卡住。顾昭宁伸手抬了一下,苏听澜顺势把床推回货栈方向。乌弥月坐在床上,第一次体会到被五个人共同决定风险是什么滋味。

    “陆沉舟也伤了。”她不服。

    “所以他也不进第一队。”苏听澜道。

    陆沉舟本来准备说话,见苏听澜看过来,又把话咽回去。

    议事最后定下三步。

    第一步,宁知微、苏听澜重绘双制式路线图,只保留两份,一份王府封存,一份顾营封存。原图继续四方签押,不交任何单一官署。

    第二步,顾昭宁派本地斥候查旧河床地貌,叶惊霜提供反跟踪办法,但二人都不亲自进入。高满仓只被告知需要三辆空粮车,不说明去处。

    第三步,确认入口后先救粮,再追账,再抓人。若粮与证据只能保一个,先保能让百姓活下去的粮。

    苏听澜随即把“救粮”拆成了能落地的账。

    三辆空车不够。五千石只是图上数字,若真有那么多,至少需要两百辆大车往返。车一多便瞒不住,所以第一趟只带三辆,分别装粮样、账物和伤员,确认粮食能吃、道路能走,再用货栈雇工名义调车。

    “谁验粮?”顾昭宁问。

    “陶婶。”

    门外的陶婶听见自己名字,提着茶壶进来:“我只会做饭。”

    “会看霉、闻油、辨陈粮,已经比转运司那群只会盖印的强。”苏听澜道,“再带雪仓救出的老魏,他做过十年仓工。”

    “谁见证?”宁知微问。

    “首车由王府、顾营、商会各派一人。转运司暂不通知,但封签位置给他们留一栏。等粮运到地面,再当众请他们补验。”

    叶惊霜道:“韩九功会说程序不全。”

    “所以留空,不替他盖,也不假装他来过。”

    乌弥月在床上举手:“北朔一栏呢?”

    “你能证明粮属于北朔?”

    “不能。”

    “那便不留。”

    “若发现王帐料呢?”

    苏听澜又在纸边加了一个小格:“发现再填。格子不要钱。”

    “你平时不是连风都卖?”

    “今日送你一个格子,记得感恩。”

    如此一来,入口真假尚未确认,第一车粮该由谁摸、谁闻、谁签、谁负责拉回来,却已经写得清清楚楚。陆沉舟看着那张比路线图还密的调度纸,忽然觉得地下那群人最大的失误,可能是把图送到苏听澜手里。

    宁知微在这一条后停笔:“证据没了,幕后还会再做。”

    “人饿死了,抓到幕后也不能再活。”陆沉舟道。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写。”

    纸写到末尾,陆沉舟又加了一条。

    “地下粮库涉及两国王族、转运司、旧王府和顾家旧战。任何人现在退出,不追问理由,不算背叛,已经知道的事只需守密。”

    顾昭宁先按下手印:“我是临渊守将。”

    叶惊霜用右手按印:“任务未完。”

    宁知微道:“我父亲的账在下面。”

    乌弥月坐在被推远的床上,高声道:“我的马也在下面。”

    苏听澜最后一个按印。

    “我的粮车、我父亲、我王府的债,全在下面。”

    她说完看向陆沉舟:“你呢?”

    “我的人都在这里。”

    常福恰好端茶进门,只听见最后一句,眼眶当场又红了。

    陶婶从后面一脚踢在他小腿上:“别哭,茶要洒。”

    六个人谁都没有退出。

    那张险些被烧六次的图,最终盖上六枚手印。

    图还不能证明粮库是真的。

    却先证明这座漏雨王府里,已经有人愿意一起下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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