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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2章 受伤的人最会添乱

    受伤的人通常分两种。

    一种听医嘱。

    另一种觉得医嘱只管别人。

    乌弥月显然是第二种。

    腊月十五午后,顾营两名斥候刚从王府侧门出发,她便换了一身灰色短袄,头发塞进毡帽,扶着腰混进运炭车后面。

    她计划得不算差。

    灰鬃马太显眼,所以没骑;弯刀会暴露身份,所以换成短匕;连走路都故意缩短步幅,装作常年弯腰的杂役。

    唯一的问题,是她欠王府房钱。

    苏听澜记得每一个欠户的背影。

    运炭车刚过侧门,她便拿算盘在车辕上敲了一下:“下来。”

    赶车人吓得跳下车。

    “没说你。”

    炭筐后没有动静。

    苏听澜翻开账本:“私自离府,违反有限合作第二条;借用王府短袄,租金二十文;在干净炭上踩了两个脚印,折损——”

    一只毡帽从车后升起来。

    乌弥月黑着脸道:“你是怎么认出的?”

    “王府杂役不会穿北朔皮靴。”

    “我已经用炭灰抹黑。”

    “鞋底钉是银的。”

    乌弥月低头看脚,第一次觉得王女的靴子不够朴素。

    “我只跟到旧河床,不进暗道。”

    “下来。”

    “我认得北朔路记。”

    “写下来。”

    “有些东西要到地方才看得出。”

    “那就告诉斥候怎么看。”

    “他们没在草原走过冬河。”

    苏听澜把账本合上:“你也走不了十步。”

    乌弥月从车上跳下,想用行动证明。脚刚落地,腰侧便像被细刀重新割开。她没出声,呼吸却停了一瞬,右手本能压住伤处。

    苏听澜看见指缝间慢慢洇出的红色。

    “很好。”

    她语气越平,旁边的旧部越不敢喘气。

    “自己走回去,还是我让人连炭筐一起抬?”

    乌弥月额角冒汗:“王女被装在炭筐里,有损国体。”

    “逃医嘱的时候怎么没想国体?”

    “那时没流血。”

    “现在流了。回房。”

    乌弥月还想讲价,苏听澜已经叫来马三宝。马三宝看见血,脸色比伤员更白,一边背红烧肉菜谱,一边把人连扶带请送回货栈。

    白不治去顾营验昨夜尸体,药箱留在房中。苏听澜让其他人出去,关门,先把铜盆、剪刀和干净药布摆到床边。

    “外衣自己解。”

    乌弥月看她:“你来?”

    “不然叫陆沉舟?”

    “也可以。”

    苏听澜把剪刀放得重了一点。

    乌弥月笑了,老实解开短袄。里面仍穿着昨夜那件赭红贴身布衣,腰侧被白不治剪开一道口,外面用草原织带压着药布。她方才为了装成杂役,把织带束得过紧,伤口没有真正止住,血反而被压得往下渗。

    苏听澜先问:“我拆了?”

    “拆。”

    织带松开,乌弥月腹侧绷紧了一瞬。苏听澜没有盯着看,只用温水一点点润开粘住伤口的旧布。

    “疼就说。”

    “不疼。”

    “你们王女说谎也不交税?”

    “这句是跟陆沉舟学的。”

    “他欠的税已经够多了。”

    旧布揭到最后一角,乌弥月还是吸了口冷气。她手掌撑在床沿,指节发白,嘴上却道:“阿古达教我,疼时不能叫,马会以为你怕。”

    “这里没有马。”

    “有你。”

    “我也不会因为你叫一声便看轻你。”

    乌弥月低头看她。

    苏听澜正专心清理伤边的血。她的动作不如白不治熟练,却很稳,先擦外侧,再换干净布碰内侧,绝不把脏水带回伤口。

    “大雍女人都这么照顾敌人?”

    “第一,你现在是合作证人。第二,你住我的房。第三,你若死了,欠账很难收。”

    “只有这三条?”

    “还有一条。”苏听澜抬眼,“昨夜你替陆沉舟挡了火油。”

    “我也替自己挡。”

    “所以只算半个人情。”

    “你连人情都能劈开算?”

    “不然容易还多。”

    乌弥月笑了一下,伤口跟着发疼,笑意很快变成皱眉。

    苏听澜重新敷药。药粉落下时,乌弥月忽然抓住她手腕。力气不重,只是疼痛中的本能。

    苏听澜停住:“不继续?”

    “等一下。”

    “好。”

    房内只剩炭火轻响。乌弥月缓过呼吸,手却没有立即松开。苏听澜也没催,任她借着那点支撑把最疼的一阵熬过去。

    “你不喜欢别人替你决定。”乌弥月忽然说。

    “谁喜欢?”

    “可你今日和他们一起,不许我去。”

    “我不许,是因为你会把伤口走裂。不是因为你是女人、王女,或需要被关着保护。”

    “结果一样。”

    “结果一样,理由不一样。”苏听澜道,“等你能走,我拦不住便不拦。但今日你出去,不只拿自己的命冒险。斥候要照看你,计划要为你改,真出了事,顾昭宁可能为了救你提前暴露。”

    乌弥月沉默片刻:“陆沉舟以前也替你决定过?”

    “很多次。”

    “你怎么让他改?”

    “记账,吵架,必要时把府印锁起来。”

    “有用?”

    “正在改。”

    乌弥月松开她手腕:“我以为你什么都顺着他。”

    “那是因为我们吵架时不请北朔王女旁听。”

    “以后可以请。”

    “收旁听费。”

    两人之间那层由立场、青梅和直接兴趣叠成的薄冰,终于裂开一道不伤人的缝。

    苏听澜把新药布绕过腰侧。为免压伤,她没有使用原来的软皮护腰,只取一条宽棉带从背后穿过。

    “抬一下手。”

    乌弥月照做。赭红布衣随动作绷紧,显出常年骑马练出的腰腹线条。苏听澜只看伤口和带子位置,绕到第二圈时忽然停下。

    贴身布衣内侧缝着一排细小月牙,七枚朝上,第三枚朝下。

    “这是什么?”

    “我母族的路歌。”

    “衣服上也记路?”

    “女人出嫁、迁帐或逃难,地图可能被搜走,衣纹不会。月牙朝上是活水,朝下是枯河,双线是冬天能走车的旧河床。”

    苏听澜立即取来油布图。城外旧河床入口旁,恰有一个不起眼的倒月记号,之前众人都把它当成水位标识。

    “不是水位?”

    “也是,但还有另一层。倒月下若有双线,表示枯水季可走重车。”

    图上那一处被油污遮住。苏听澜斜着对火光看,果然见到两道极淡的平行刻痕。

    五千石粮不可能靠人背进地下。能走重车,入口才有可能是真的。

    苏听澜没有照着衣纹整排抄下,只把“倒月双线”单独画在一张小纸上。

    “其余月牙也是路?”

    “是我母族七处冬营。”

    “那我不记。”

    “你不想知道?”

    “想。但那和地下粮库无关。”

    她把小纸交给乌弥月先看,确认没有带出其他位置,才盖上王府临时验记。乌弥月原以为大雍人看见地图便会全部据为己有,没想到苏听澜连已经落到眼前的秘密也肯只取需要的一笔。

    “这条情报抵多少房钱?”

    “十日。”

    乌弥月挑眉:“这么多?”

    “因为它值钱,也因为我未经准备看见了你母族私纹。”

    “我自己同意你换药。”

    “同意换药,不等于同意我拿走所有看见的东西。”

    乌弥月把那张小纸递回去,神色第一次没有半点玩笑:“苏听澜,你若去北朔做生意,未必会被赶出来。”

    “那风还能卖钱吗?”

    “可以。先卖给左贤王,他脑子需要吹一吹。”

    乌弥月伸手:“现在我有用了,可以去?”

    苏听澜把图收走:“现在你已经把有用的说出来,更不用去。”

    “你骗我。”

    “我从未答应。”

    “陆沉舟怎么受得了你?”

    “他欠得多。”

    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两人同时看向门。

    苏听澜走过去,一把拉开。

    陆沉舟端着药碗站在廊下,姿势十分正经。

    “白不治让我送药。”

    “他人在顾营。”

    “走之前交代的。”

    “药刚煎好,你在门外站了多久?”

    “刚到。”

    乌弥月从床上问:“听见她说你欠得多了吗?”

    陆沉舟道:“没听见。”

    “那便是听见了。”苏听澜接过药,准备关门。

    陆沉舟用脚挡了一下:“伤怎么样?”

    “死不了。”乌弥月道。

    “会添乱。”苏听澜道。

    “我找到重车路记。”

    “她找到的。”苏听澜说,“你负责喝药。”

    “药不是给我的。”

    “白不治给你也留了一碗。”

    门在陆沉舟面前关上。

    片刻后,里面传出两个女人同时赶人的声音。

    “回去养伤。”

    “不许偷听。”

    陆沉舟端着自己那碗苦药站在廊下,第一次发现王府伤员多了以后,最没地位的还是世子。

    而门内,苏听澜已经在新图上标出“倒月双线”。

    第一条真入口的证明,不在官印,也不在军报。

    在北朔女人缝进贴身衣物、准备带过一生的旧路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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