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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凡人护国,河神定江

    周野把两张餐巾纸叠好,连同照片一块塞回扁铁盒,摁紧盒盖。

    他拄着半截枪管站起来,右腿夹着的木板在碎石上磕出响声。

    “别挖了。”

    柳长生回头看他,道袍袖子烂成布条,胳膊上全是血道子。

    “周队长,这丫头……”

    “把枪捡起来。”

    周野弯腰捞起一把沾满泥浆的步枪,拉了一下枪栓,卡壳了。

    他又换了一把,卸下弹匣看了一眼,空空如也。

    “白水镇的浮桥还没拆,那些漏网的畜生闻着活人味,往山下了。”

    八名天枢队员从石头堆上爬起来,没人擦脸上的血,各自在死人堆里翻找能用的刺刀和工兵铲。

    小道童把断成两截的桃木剑別进腰带,双手拎起两块磨盘大的青石。

    柳长生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提着豁口青铜剑走到最前头。

    “走!下山!”

    ……

    同一时刻。

    中原省,秦晋陕交界。

    黄河,风陵渡。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河面上,贴着水皮往东滚。

    大堤上拉着三道黄色的警戒线,十几辆绿皮军卡横在路口,车斗里往下卸沙袋。

    清河观掌教赵元朴踩着泥水,走到岸边的青石桩前。

    身后跟着吴明山、张小满等二十二名道士,人人手里掐着黄符,道袍下摆全湿透了。

    “掌教,不对劲。”

    吴明山蹲在河滩上,伸出两根手指插进湿泥里,捻了捻。

    泥水是黑的,带着一股烂肉泡发了的腥臭味。

    “太行山断魂崖和秦岭太白山的口子全破了,这两处跑出来的老鬼,没往城里钻,全顺着地脉往黄河里扎!”

    张小满抱着一摞刚画好的镇水符,牙齿咬得咯咯响。

    “师叔,它们跳黄河干啥?嫌死得不够快?”

    “蠢货!”

    赵元朴一巴掌拍在张小满后脑勺上,眼睛盯着翻涌的河心。

    “黄河连着中原九省的水网!它们是想借黄河水脉当通道,顺流而下,直接钻进中原腹地!”

    话音未落。

    堤坝北侧的临时帐篷里,冲出来几个穿黑色作战服的天枢队员。

    领头的分队长王猛手里拎着一台便携式声呐探测仪,边跑边喊:

    “赵道长!水下有东西!密密麻麻全是红点,顺着上游冲下来了!”

    赵元朴接过探测仪扫了一眼。

    巴掌大的绿屏上,成千上万个红点挤成一团,离风陵渡口不足五里。

    “拉防线!快!”

    王猛扭头冲大堤上的士兵吼了一嗓子,回身拉动栓动步枪。

    “把重机枪架到渡口浅滩上!火焰喷射器准备!”

    几十名战士扛着枪械冲下石阶,在河滩的鹅卵石上趴成一排。

    赵元朴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剑,咬破中指,把血抹在剑脊上。

    “清河观弟子听令!结北斗阵,守住渡口水眼!”

    二十二名道士散开,脚踏泥水,手里的黄符同时亮起微光。

    咕嘟。

    咕嘟。

    原本浑浊发黄的河面,冒起一个个脸盆大的黑泡。

    气泡炸开,黑雾顺着水面漫上来,岸边的芦苇秆子沾着黑气,眨眼间枯黄腐烂,断进泥里。

    一只青黑色的爪子从浅滩的水花里探出来,扒住了岸边的礁石。

    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几百颗烂了一半的脑袋从水底下钻出来,有穿前朝烂铠甲的尸兵,也有四肢着地、浑身长满红毛的水猴子。

    “开火!”

    王猛扣下扳机。

    哒哒哒哒——!

    火舌喷吐,冲在最前头的十几只水猴子被打成筛子,黑血混进河水里。

    更多的黑影从水底往上涌,踩着前排的尸体往岸上扑,水花溅起三米多高。

    “放符!”

    赵元朴甩手扔出三张镇水符。

    黄符贴在水面上,炸开三团金光,将七八具尸兵炸得四分五裂。

    上游的水浪越来越高。

    一道三丈多高的黑浪贴着河床卷过来,浪头里裹着一口口烂木头棺材,还有几条水桶粗的黑鳞怪蟒,朝着风陵渡的堤坝硬撞过来。

    王猛换弹匣的手抖了一下,铁匣子磕在枪托上。

    “这特么得有上万只!防线太长,守不住!”

    吴明山从口袋里掏出降压药瓶子,瓶子早就空了,他随手扔进泥水里,拔出背上的铁剑。

    “守不住也得守!身后就是洛城和郑城,几百万人还搁家里睡大觉呢!”

    张小满哭丧着脸,手里的符纸只剩最后两张。

    “掌教,天师不是封了河神吗?张老爷子咋还不出来啊!”

    “闭嘴!张真君掌管五千四百里黄河,三十六个脉点同时暴动,他老人家哪顾得过来这一个渡口!”

    赵元朴提着铜钱剑往前顶了两步,鞋底子已经踩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那道三丈高的黑浪已经到了渡口百米之内,浪头里探出无数只惨白的手臂,腥风扑面。

    岸上的机枪打光了弹链,枪管冒着青烟。

    就在第一只尸兵的爪子快要够到赵元朴道袍下摆的刹那。

    河底深处,传出一声闷响。

    咚!

    整条风陵渡的河床,猛地往上跳了一下。

    岸边趴着的几十名战士,连人带枪被震得离地半尺。

    冲在最前头的那排尸兵,动作停在半空。

    原本黑漆漆的河水底下,亮起一点金光。

    那点光在百米深的淤泥里炸开,顺着水流往上翻涌。

    一息之间,方圆十里的黄河水,从浑浊的黑黄色,变成了透亮的赤金色!

    水面温度骤升,腾起大片白蒙蒙的水汽。

    那些泡在水里的水猴子和尸兵,像是掉进了滚油锅里,连叫声都没发出来,身上的烂肉滋啦滋啦往外冒白烟,成片成片地往下沉。

    “退后!全退回岸上去!”

    赵元朴拽住张小满的后领子,连滚带爬往大堤高处退。

    哗啦——!

    河心处的水面往两侧分开。

    一根合抱粗、刻满暗金符文的柱子,从水底破浪而出,直插云霄。

    紧接着,一只踩着云履的大脚迈出水面,稳稳踏在浪头上。

    金光拔地而起,一丈,十丈,百尺!

    那是一个穿玄水法袍、脊背挺得笔直的干瘦老头。

    双手握着那根由老竹篙化成的定水神柱,横眉立目,挡在风陵渡口的正中央。

    王猛手里的步枪掉在鹅卵石上,张着嘴,仰头往上瞅。

    “张……张真君!”

    上游卷过来的那道三丈黑浪,撞在百尺法相的脚脖子上。

    浪头里头,一条长着两个脑袋的黑鳞怪蟒钻出来,张开大嘴,顺着金光法相的小腿往上咬。

    半空中的张守河低下头,看了一眼那条怪蟒。

    老头没念咒,也没掐诀。

    双手握紧定水神柱,像当年在渡口拿竹篙打水里的恶狗一样,抡圆了胳膊,照着怪蟒的脑袋狠狠一棍子抽下去!

    砰!

    闷雷炸响。

    百米宽的河面被这一棍子抽得往下塌陷出一个大坑,河水倒卷上天,化作倾盆大雨砸在两岸。

    那条天枢小队拿穿甲弹都打不穿的黑鳞怪蟒,连哼都没哼一声,两颗脑袋连着半截身子,当场被拍成了肉泥,金光一刷,连骨头渣子都化成了灰。

    “老汉活着的时候,不让水吃人。”

    张守河的声音从半空中滚下来,震得两岸群山嗡嗡回响。

    “老汉死了,更容不得你们这群脏东西,借我的河道去害人!”

    他双手倒提定水神柱,往河床正中重重一顿。

    “定!”

    一道肉眼可见的金色水波,贴着河面往上游逆流冲去。

    一里,五里,十里!

    水波扫过之处,藏在水底的烂棺材、老尸、水鬼,全被金光从泥里掀了出来,在半空中挤成一团。

    张守河迈开大步,踩着河面往上迎。

    一棍横扫。

    轰隆!

    几百只邪祟当场炸成漫天黑灰,被河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

    两里外,河曲镇。

    镇公所门前的打谷场上,架着三台应急柴油发电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

    全镇两千多口子人全挤在这儿,外围站着一圈端枪的民兵。

    村支书举着大铁皮喇叭,站在拖拉机车斗上喊:

    “都别慌!坐原地别动!当兵的和道长都在渡口顶着呢!”

    底下没人听他的,抱孩子的妇女缩在谷堆后头哭,几个老头蹲在地上吧嗒吧嗒抽旱烟。

    打谷场正中央的戏台上,挂着一块八十寸的液晶电视,那是镇里前阵子刚装的宣传屏。

    这会儿屏幕上正放着中原省台的紧急防汛直播。

    直升机航拍的镜头抖得厉害,刚好把两里外风陵渡口的那一幕拍了进去。

    百尺高的金光法相立在黑水里,一棍子下去,几百只张牙舞爪的怪物灰飞烟灭。

    打谷场上的哭声停了。

    卖胡辣汤的老李头站起身,烟袋锅子掉在鞋面上,烫穿了布鞋也没知觉。

    “那是……老张头!”

    人群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往西边黄河的方向看。

    隔着两里地的树林子和土坡,能清清楚楚看见半空中那尊顶天立地的金光人影,每一次挥动柱子,天边就亮起一片金霞。

    戏台下头,第一排的小板凳上。

    张守河的老伴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怀里搂着七岁的小孙女。

    老太太仰着脖子,盯着电视屏幕里那个威风凛凛的玄水法袍老头,看了一会儿,又扭头看看西边天上的金光。

    小孙女拍着小手跳起来:

    “奶奶!是爷爷!爷爷拿着大棍子在打妖怪!”

    老太太没说话,枯瘦的手指头抓着蓝布褂子的衣角,用力拧着。

    电视画面里,直升机的镜头拉近。

    上游又冲下来几千只黑压压的邪祟,把整条河道堵得水泄不通,疯了一样往张守河的法相身上扑,有的顺着定水神柱往上爬,拿爪子去刨法相的手腕。

    张守河一步没退,横着柱子死死卡在渡口最窄的地方,一棍接一棍往下砸。

    法相身上的金光,在无数邪祟的撕咬下,暗淡了三分,玄水法袍的下摆裂开了几道口子。

    老太太看着看着,从板凳上滑了下来。

    噗通一声。

    两只膝盖砸在打谷场硬邦邦的三合土上。

    旁边的村支书赶紧跳下拖拉机去扶:

    “张婶!地上凉,您快起来!”

    老太太一把推开村支书的手,对着西边黄河的方向,弯下腰,脑门磕在泥地上,砰砰作响。

    额头沾满了黄土和草屑,她抬起头,眼泪顺着满脸的褶子往下淌,扯着嗓子冲天上喊:

    “死老头子!使劲打啊!”

    “镇上两千多口子人都在这儿看着你呢!你这辈子没享过福,死了当了神仙,你又救了多少人啊!”

    打谷场上,老李头第一个弯下膝盖,跪在了泥地里。

    紧接着,民兵、妇女、老人,两千多口子人,乌泱泱全跪了下来,朝着西边的金光磕头。

    “求张真君保佑!”

    “老张哥,加把劲啊!”

    喊声连成一片,顺着夜风飘向两里外的黄河滩。

    渡口中央。

    正抡着柱子砸碎一具铁甲尸的张守河,动作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河曲镇的方向。

    几千缕细碎的金光从镇子上方飘过来,钻进他的胸口。

    原本暗淡下去的百尺法相,猛地爆出一团烈日般的光芒,裂开的法袍瞬间弥合。

    老头咧开嘴,冲着镇子的方向笑了笑。

    转回身,双手高举定水神柱,对着上游最后那群残存的邪祟,一柱砸下!

    轰!

    金光顺着河道一路往北推去,所过之处,浊浪平息,阴气全消。

    前后不到半个钟头,试图从太行山和秦岭借道黄河的数万邪祟,在风陵渡口折了个干干净净,连一只水猴子都没能游过这根竹篙。

    岸边的王猛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从鹅卵石滩上站起来,对着河心那尊法相,啪地立正,敬了个军礼。

    赵元朴带着二十二名道士,双手抱拳,弯腰长揖到底。

    “恭送张真君!”

    半空中,张守河的百尺法相没有立刻散去。

    他单手拄着定水神柱,立在平静的河面上,微微仰起头。

    视线越过秦岭的崇山峻岭,望向南方太清宫绝壁的方向。

    一道醇厚苍老的神识,顺着万里水脉,直达紫府祖庭。

    “天师,黄河在,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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