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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3章:春江水暖鸭先知

    曾布立马出班进言道:“不可。

    朝廷停铸当十的旨意还未明发天下,若是骤然遣厢军下乡搜捕,一则极易打草惊蛇,私铸之辈闻风销毁炉模赃物;

    二则市井人心惶惶,当十钱兑小平钱的市价怕是还要再跌,物价更难收拾。”

    曾布说完,目光淡淡扫过一侧侍立的蔡京。

    蔡京自讲议司提举一职被撤,先前安插在各处的党人,贬谪的贬谪,拿问的拿问。

    风波初起时,他连夜伏案手书札子送入内廷。

    札中不为自己辩解,只说当十钱本是陛下富国裕边的圣谋,乱象起于地方贪吏奸民私铸牟利,并非法度之失;

    又言自己虽去职讲议,依旧心念朝堂,但凡官家问及财计钱法,愿竭尽才学以备顾问。

    札子送到赵佶手上,看得赵佶颇为受用。

    对么,自己可是堪比尧舜的圣主,同意了的事怎么会错呢?

    总有刁民想害朕!

    写完札子,蔡京又接连往高俅府上去了好几趟,几番打探,确认这场恶钱的案子不会牵到自己头上,才稍稍松下心。

    只是经此一事,他收敛了锋芒,在殿上多半缄默,极少开口争言。

    高俅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暗自一笑。

    他哪里舍得让这么好用的人就此淡出朝堂。

    换作旁人来担那些难办的骂名,他反倒还有几分顾忌,若是蔡京…… 嘿嘿!

    正想着呢,活就来了。

    许将跨步出班,拱手奏道:“臣以为曾相公所言极是。

    停铸大钱的政令尚未颁行天下,骤然发兵,能不能拿住人尚且难说,最易引得市井百姓人心惶惶。

    依臣之见,可先令高枢密遣皇城司暗中查访,待拿到确证,再行举措不迟。”

    不等高俅开口应答,赵佶已经抬眼看向他:“高卿,皇城司可曾收到相关线报?”

    高俅心头一滞,面上只讪讪一笑。

    他这阵子一门心思忙着给赵佶筹备球场那桩礼物,皇城司这边的公事反倒疏懒了。

    他舔着脸道:“臣近日倒是尚未听闻这一路恶钱的消息,不过臣下朝后,即刻便遣人奔赴京东西路仔细核查。”

    赵佶也不深究,只淡淡一句:“此事,又要辛苦高卿了。”

    许将与曾布对视一眼,二人肩头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耸。

    旁人不知高俅整日忙活些什么,他们如何不知。

    这几日不是扎在军营里操练蹴鞠,便是往京郊自家庄园大兴土木,弹劾他的章奏,又都被他岳父李格非拦了下来。

    只是二人心中反倒乐见这般光景。

    人有喜好,便有软肋。

    武臣权势过盛,全无嗜好,于朝堂、于官家,都不是好事。

    散了朝,诸执政依次退去,王谦却过来拦住高俅,传官家口谕,留他单独在殿内等候。

    众人出了垂拱殿,许将、曾布、郑居中三人并肩而行,一路低声商议,琢磨该如何遏止私铸铜流的乱象。

    至于身侧的蔡京,三人默契地不多搭一言。

    这本就是他当初力推大钱埋下的祸根,如今朝堂上下,都在替他收拾残局。

    蔡京瞧在眼里,心底一片寒凉,暗自叹一句人心不古。

    他没有随几人一同离去,立在殿外廊下,静静等着高俅出来。

    内殿之中,没了外人赵佶神色松弛,连忙开口:“子直,转眼便要到六月,你先前许诺的礼物,筹备得如何了?”

    说着,他不自觉搓了搓手,满眼期待。

    高俅躬身回话:“回官家,快要妥当。

    只是到时候,还得劳烦官家移驾京郊。”

    这话勾起赵佶满心好奇,正要再追问几句,想叫他透一点底细。

    高俅顺势转了话头:“臣请罪,这些时日一心惦记六月之约,公事上稍有疏失,未曾料到当十钱的私铸,竟又泛滥开来。”

    赵佶听见 “六月之约” 四字,只当高俅这话雅致,心头欢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豪迈:“无妨,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高俅垂首应着,心底暗自嘀咕:这话倒是说得漂亮。

    是啊,只要赵佶还在,只要自己有权,这天,确实塌不下来。

    高俅拜辞赵佶,转身步出内殿,刚走到垂拱殿外廊,便看见蔡京立在廊柱阴影之下,静静候着。

    见高俅出来,蔡京上前一步,脸上堆起温和笑意:“枢密,自打你荣升枢密院,咱们兄弟二人还不曾好好庆贺一番。

    前几次寻你,你都被公事绊住,今日兄长我在樊楼备下薄酒,无论如何……”

    高俅哈哈大笑,截住他话头:“那自然是没问题。

    只是今日,该给小弟一个机会,这顿酒,我来做东。”

    蔡京闻言,笑意更深,心底暗自叹服,高俅这待人接物的手段,当真称得上一绝。

    二人各自回府换下朝服,相约樊楼碰面。

    高俅带上李助,临行取了几枚当十钱,叫他沿路随便寻个摊子采买些物事。

    谁知一路走下来,不少摊贩只是客气推说找不开。

    但凡货值超过十文的买卖,店主情愿少收,只收七文小平钱,也不肯接这当十钱。

    这里可是汴京,天子脚下。

    百姓不言不语,用实际行动投票啊!

    待到樊楼门前,高俅抬眼一望,往日樊楼乃是京师数一数二的销金之地,贵客临门,自有伙计上前恭迎,何曾有过这般光景。

    如今不少酒保、牙人立在街沿,对着往来行人殷勤招揽,声声吆喝,都说以小平钱结账,可减免酒水钱。

    高俅瞧在眼里,心中不由暗叹。

    当十钱日渐虚浮,物价朝夕不同,便是富家出手也多了掂量。

    满城酒肆生意都受牵连,连樊楼这般老牌名楼,也不得不放低身段招揽客人。

    果然春江水暖鸭先知,经济下行技先觉啊!

    入了雅间,蔡京已经等候在内。

    闲杂仆役尽数屏退,只留两名侍女在侧伺候。

    酒盏斟满,蔡京率先举杯,语气怅然:“太尉,方才你也看见了,樊楼如今都要沿街拉客。

    钱法一乱,便是汴京城里的生意,也难做了。”

    高俅端着酒杯,不急着饮,点头应道:“钱价动荡,最先抗不住的便是商贾。”

    蔡京目光望向窗外熙攘街景,声音压得低了几分:“太尉真以为,这乱象,仅仅是私铸惹出来的祸吗?”

    高俅抬眸,倒想听听蔡京又有什么说辞。 “兄长但讲无妨,弟,洗耳恭听!”

    蔡京自饮自酌,悠悠道:“根子不在盗铸,是方田法触动了不少豪强的根基,

    那些人坐不住,便暗中使人行这等龌龊法子,私铸恶钱搅乱钱法,借物价动荡来给朝廷添乱。”

    “兄长这话,倒是也有道理,我是相信那些个豪强乡绅是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只是私铸大钱,铸一枚便有几倍之利,若单单是为了阻挠方田,何必冒着杀头的风险,烧炉铸钱?”

    蔡京没有接话,只是说了一组数据,“隐田五万余顷,增税粮近三十万石、钱二十余万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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