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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4章:小富,中富,大富

    “每次方田,我心中都存一个疑问:这世间到底藏着多少土地?

    太尉可知,先帝熙宁年间首行方田,至元丰罢事,方量登籍田土二百四十八万余顷。

    崇宁元年我再度启行方田,先从京西、河北两路铺开,年余以来,两路已方三十余县。

    据讲议司奏报,清出隐田五万余顷,增税粮近三十万石、钱二十余万贯。

    这还仅仅是两路。

    除去已经方量的这两路,大宋尚有二十二路不曾丈量。

    若照此均算,一路尚有两万顷隐田,合计便是四十四万顷。

    只是这一刀割下去,那些占田千顷、万顷的形势之家,哪里肯忍?”

    高俅微微皱眉。

    这一轮方田,他早已安排皇城司暗探随行暗访,胥吏纵然想要凑数乱定田等,乱象也断不会如正史那般泛滥。

    只是他还是没料到,竟能清出如许隐田。

    “竟有如此之多?”

    蔡京缓缓颔首,接着低声道:“所谓彗星示警,不过是一班人利益受损,借天象说事罢了。

    讲议司派出的人,皆是我亲手拣选,心志坚定,品德高尚之人。

    下乡方田的差官,乡绅多有携财帛来贿赂,他们一概拒之,反倒紧盯乡绅旧籍田册细细勘核,才清出这许多隐田。”

    高俅看着这一幕,心底暗笑。若不是知晓大桶张那处园子,见过他那春夏秋冬的宴席,

    这番话听着,险些当真以为蔡京是一心为公、清廉刚直之人。

    而这时一旁侍女持壶,轻轻为蔡京添上酒。

    高俅不知怎的就想起来后世那著名的段子,煤老板翘着二郎腿,抽着雪茄,搂着小姐对导演说道,“这戏我投了,但是一定要弘扬正能量!”

    高俅嘴角一抽,连忙压下心中这乱七八糟的想法:

    “兄长眼光倒是厉害,能挑出这般守得住本心的人。

    只是树大招风,这般查法,结下的仇怨,怕是也不少。”

    “那是自然,为了朝廷蔡某义不容辞!”

    高俅听完,脚趾已经要扣出三室一厅了,那该死的画面感又出来了。

    蔡京之所以给高俅说这些,还不是因为早先二人一同处置抄家案的时候,高俅说过的那番对新旧诸法的论断。

    蔡京细细品过,早就看透了高俅的根性。

    高俅不在乎新法好还是旧法坏,不在乎朝堂上新旧党争孰是孰非。

    他心里只认一件事:官家,皇权。

    他无世家根基,没有乡绅豪门代代攒下的田产势力,如今一身权势,尽数出自赵佶的恩赏。

    所以他是最肯护住官家根本利益的人。

    蔡京看得明白,这便是二人之间难得相通的一处。

    他们相交,牵扯利益、算计、互相借力,关系盘根错节,处处藏着试探,可在这一点上,心思是一样的。

    酒杯一碰,清脆一响。

    蔡京含笑饮下,目光沉沉:“知我者,太尉也。

    太尉既懂我这份心思,有一事,便想托你。

    方田一事,如今弹劾的章奏源源不断,又借着彗星天象大做文章,官家耳根子软,最容易被这些议论牵动。”

    他抬眼看向高俅,精光一闪: “我不求太尉在御前替我鼓吹新法如何精妙,

    只盼他日官家问及,你能替我说一句公道话 —— 方田本意,是为充实国库,固官家根本,并非为我一己私功。

    下面官吏纵然有舞弊扰民之处,可这法子,终究是削豪强隐田,增厚朝廷税基。

    莫要因地方上些许乱象,便把全盘停下来。”

    高俅就知道吧,有些酒不能乱喝,所以自己才要说由自己买单么不是。

    蔡京对方田,虽也存着几分理财增收的心思,可他真正的盘算,是复刻当年讲议司的旧路,另起一套章程,绕开三省中枢,大权在握。

    但是他和王安石方田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的。

    王安石推行之时,底线是一县赋税总额不动,只是重新摊派,意在均平,不叫小民额外添负担。

    到了蔡京这里,考核的标尺就变了。

    地方官的考绩,全看清查出多少隐田、多收上来多少税。

    底下胥吏为了升官,便胡乱丈量,荒坡、坟垄、水塘,一股脑都算成应税熟田;

    甚至和地方豪强串通,本该由富户承担的税,反倒转嫁到无力抗拒的小民身上。

    只是此番有皇城司在旁监视纠察,即便如此,依旧清出数目惊人的隐田,高俅心里,也不免暗自吃惊。

    “那是自然,对于地方乡绅尾大不掉之势,本太尉也是极度厌恶的。

    豪强不可攘,这话是我说的,自然清楚地方豪强一旦做大,于朝廷是何等隐患。

    所以等这次某亲自彻查私铸一案,若是查出地方乡绅、甚至朝中官员牵涉在内,定严惩不饶!”

    “说得好,太尉,这一杯某敬你。”

    二人一饮而尽,高俅放下酒杯抬头问道:“只是这私铸一案千头万绪。

    兄长方才说,此事触怒了地方乡绅豪门,想来是已有线索,还望兄长不吝赐教。”

    蔡京抚须哈哈大笑:“这还用多说?你想想方田是为了什么。方田,便是要把大户隐匿不报的田亩清出来,登籍征税。”

    高俅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蔡京缓缓道:“太祖立国之时便说,富室连我阡陌,为国守财尔。

    缓急盗贼窃发,边境扰动,兼并之财,乐于输纳,皆我之物。

    土地寄在大户名下,大户便是朝廷的财库。

    一旦逢战事、灾荒,只要劝他们出钱出粮,远比官府直接掌管田地省心。

    当然这也是时势所迫。

    五代兵戈连年,田土早被豪强瓜分殆尽,若是强行夺田重分,天下又要再起刀兵。

    再加杯酒释兵权的约定,许勋贵将帅置田立业,换他们交出兵权。

    太祖一心防藩镇掌兵作乱,田地归于富家,只要税能收上来,开国之初便不愿多加管束。

    只是太祖当年定下的规矩,传到如今,弊端层层滋生。

    豪强大肆兼并,诡名寄产、隐匿田亩,在册应税的田地越来越少,税源日渐萎缩;

    自耕农的负担反倒越来越重,不少人破产逃亡,朝廷可征调的徭役、兵丁,也跟着变少。

    这便是半山先生当年决意熙宁变法的根由。”

    高俅眉头微蹙:“这些,和私铸钱又有什么干系?”

    蔡京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自持:“太尉常年掌兵,于地方财货内里的门道,怕是不熟。”

    高俅暗自撇了撇嘴,心道还让他给装上了。

    蔡京继续说道:“小富安土地,中富靠商贾,大富蓄田亩。

    古往今来,但凡攒下巨量钱财的人,最后心心念念,都是把银钱换成了土地。”

    高俅一听,好吧,有道理,那你继续装。

    蔡京又端起酒杯,一脸不屑道:“私铸能挣几个钱?

    那些不曾登籍的隐田,才是乡绅豪强安身立命之本。

    他们自己绝不会亲手去碰铸炉,一旦被拿住实据,便是授朝廷把柄,一查之下,倾家荡产,得不偿失。

    他们只需暗中散播风声,说当十钱内里铜料轻薄、虚值难持,自有中产之家贪这几倍厚利,铤而走险,替他们烧炉铸钱。

    上面不过漏出一点蝇头小利,就有无数人趋之若鹜。

    你看,如今他们的目的已经成了。

    借着钱法动荡、市井纷扰,再搭上彗星天象,朝野弹劾蜂起,官家心下动摇,叫停方田。”

    好吧,老话就不说了,高俅只能继续请教道,“那要如何能抓住这私铸之人呢?”

    “别盯着那些私铸出来的大钱。

    私铸只是皮毛,铜才是要害。

    铜是禁榷的东西,寻常人家,哪能拿出成堆的精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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