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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6章: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的眼睛

    蔡京看着高俅打量着那女子,抚须一笑:

    “此女是樊楼精心琢育,正要抬举出来的小唱李师师,今日乃是她初次登筵。”

    说完又看向高俅,一副男人都懂的表情:“可是刚到破瓜之年啊。”

    高俅闻言,喉头猛地一滞,方才饮下还未咽稳的酒险些一口喷将出来,目光再落在那素衣少女身上。

    淡扫不施妆, 银簪绾鬓长。

    眸涵春水静, 二八蕴刚肠。

    弱韵歌征戍, 芳心未肯狂。

    休言柯干小, 细枝结硕果。

    脑好里自动响起萝莉音,“可怜可怜我吧......”

    高俅心底翻涌不休。

    这李师师的名头,就不用他过多介绍了吧,《东京梦华录》载瓦肆伎艺,

    小唱一门推她为第一,凭一副檀板清唱长短句,是汴梁乐坛数一数二的人物。

    至于《水浒传》里的那些故事,暂且不提。

    最让他心头震动的,是后世那篇外传所载:靖康祸起,金人指名索要她,

    她痛骂屈膝叛臣,最后吞金而亡,宁死不肯屈身事虏,落得一个 “红妆有侠气” 的烈女名声,世人赞她有丈夫风,唤作红妆季布。

    一念及此,方才帐中歌声里那股藏在清柔之下的决绝苍凉,忽然就有了来由。

    “方才一曲,唱得动人。

    词里征戍的苍凉,都让你唱出来了,没想到你这嗓子,竟衬得出这阕词的沉郁。”

    师师垂首,敛衽再拜,语声清细恭谨: “太尉谬赞。

    婢子只是依词而歌,不敢妄自曲解高太尉的字句。”

    蔡京在一旁拈须含笑,静静看着二人,随后才道了句,“还不快坐下给太尉敬酒。”

    师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依礼应下,轻移莲步,取过酒樽,斟满一杯,双手捧盏奉至高俅面前。

    蔡京见二人对视,抚须大笑:“自古英雄配宝刀,才子配佳人。

    太尉文武双全,师师姑娘容色清妍,某便自作主张,已将师师赎身,赠与太尉。”

    高俅啧了一声,神色几分无奈:“哎呀,你这。”

    他抬眼扫了蔡京一眼,又侧头看向身侧的师师。

    少女垂着眉眼,鸦青的鬓发微微低俯,看不清眼底情绪,只是捧着酒盏的手指,悄然紧了几分。

    家人们谁懂啊,又吃上好的了,嘿嘿嘿!

    晚宴散罢,高俅身侧便多了这一位妙龄少女。

    只是这一回,他说什么也不肯再叫蔡京破费。

    拿人手软,吃人嘴短,咱高太尉也是要面的人啊!

    几人作别,心情大好的高俅没有乘车,带着李师师缓步沿街而行,顺路赏一赏汴京的夜色。

    长街之上,灯烛连绵十里,沿街店铺檐下纱灯、羊角灯次第煌煌,映得路面如铺流霞。

    夜市正盛,叫卖声、酒肆里的劝酒笑谈、茶坊弦索声混作一片,车马往来、游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不得不说,高俅很喜欢这般沿街闲步的滋味,恍惚间竟像回到旧日熟悉的仿古长街,灯火连片,游人如织。

    可一念及此,那里终究是不回去了。

    他望着眼前络绎的行人、绵延不绝的灯火,这才是百姓们该有的生活。

    自古都城多设夜禁,唯有我大宋汴京弛了宵禁,夜市通宵不绝,这般入夜依旧万家喧腾的景象,委实难得。

    李师师安安静静跟在一旁,不主动多言,只偶尔抬眼,悄悄打量身旁这位刚从沙场归来、写下悲壮词句的太尉,嘴角带笑。

    一路行来,高俅哪有当朝太尉、知枢密院事、朝廷重臣的架子。

    路过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小摊,铁锅沙沙翻动,焦香四下漫开,他径直停下,弯腰凑到摊前,居然同摊主讨价还价。

    “掌柜的,这栗子怎么卖?” 摊主报了价,高俅笑着摇头:“贵了些,两文少添些,多给我装一把。”

    两人一来一回,你推我让的,讲定价钱,摊主麻利舀起栗子,油纸包好递来。

    只是当看到高俅拿出当十钱结账的时候,那掌柜的一个劲的摇头,

    “官人,这小本买卖,你看这大钱也找不开啊,就两文小平钱就好。”

    高俅装作刚来汴京的游客,“怎么找不开呢,在我们京东西路,这钱虽不值十文,但是也可以花的啊,为何到了东京城内就不收呢?”

    摊主往四下扫了一眼,压低声音:“官人,不是小人有意推拒。

    这钱说是当十用,可去牙行、米铺兑换,人家都要扣折。

    拿它买粮买布,店家要么抬价,要么不肯接。 我们做小买卖,本就薄,若是收了,往后进货,人家不收,岂不是砸在手里?

    再说果子行里早就传过话叮嘱我们了,说这当十钱里有劣钱,不让我们收啊。”

    高俅故作恍然,又接着问道: “那我这可是官铸的正经大钱,也不收吗?

    京东西路那边,是折价流转,可最小也值四五文钱,怎么天子脚下,收都不收?”

    摊主苦笑一声,拿木勺轻轻敲了敲盛栗子的铁锅: “官人不是不收,是实在找不开。

    再说了您也说了官铸的尚且要折,更别说这里面还有劣钱了。

    如今市面上传得快,谁也分不清哪一枚是官家铸的,哪一枚是山里头私烘出来的。

    索性一刀切,我们这些本钱少的小贩,干脆一概不收,少担风险。

    前些日子南边来的货郎,收了一大包劣大钱,去米铺兑换直接被压到三成,本钱都亏没了。”

    高俅微微颔首,顺势追问:“城里别处,也是这般光景?

    是近来才这样,还是早有苗头?”

    摊主叹了口气:“早先还好,这两月越发不成。

    市面上大钱越来越多,都说成色不对,听说不少是私下熔铸出来的劣钱。

    好容易收几枚,去兑小平钱,十文大钱换不到七文小平,谁愿意吃亏。

    大户人家、大铺子尚且挑拣,我们这小摊,哪里担得住这份亏空。”

    高俅又问:“那百姓手里得了大钱,一般都往哪里兑?是找牙人,还是寻别家铺子折换?”

    摊主摆了摆手:“多是找熟门的牙客折价兑,也有胆子大的,趁着赶集,混在一堆钱里付给别家。

    只是如今大家都警醒了,都不敢收这大钱。”

    高俅听完,把那枚大钱收回来,摸出小平钱递过去,笑着说道:

    “原来如此,难为你们了。”

    油纸包的栗子拿到手里,他剥开一个递给了身后的李师师。

    李师师莹润柔荑双手接过,明明二人刚从樊楼里吃过山珍海味,敬酒时也多有接触。

    但是这一枚栗子入口时,只觉得世间美味不过如此,想到这时脸突的就红了。

    离栗子摊不远,支着一副首饰担子,木盘里齐齐码着竹木、素银打就的小簪,雕兰草、刻寒梅,纹样简净,做工细巧。

    高俅目光扫过,侧头看向身侧的李师师,抬手朝货郎招了招。

    他从中拣出一支刻疏梅的素银簪,微微倾身,替她簪上发髻。

    回身便同货郎慢慢论价,末了随口问一句,收不收当十钱。

    货郎的回话,和方才炒栗子摊主所言大同小异,只说行里有叮嘱,劣钱混杂难辨,小本生意不敢承接,收了便容易折在手里。

    一路缓步往前走,李师师心底暗自诧异。

    外人传言高太尉威重凌厉,不料私下里,竟是这般温和随和的模样。

    一路说说走走,人流渐渐疏淡,转过两条街巷,太尉府高大的门楼便出现在灯火之下。

    朱漆大门,石狮分立两侧,门前侍立的亲卫见高俅归来,齐齐躬身行礼。

    李师师见状,不由自主停下脚步。

    高俅闻声回身,一转头,正撞进她的目光里。

    烛火朦胧,映着少女一双清润的眼,带着几分怯生生的茫然,无依无靠,像骤然被风浪卷离岸头的雏燕,那副模样,楚楚可怜,无端勾起人满心的护持之意。

    高俅心里跳了一下,你不要这样看着我的眼睛.....

    这谁受的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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