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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五 第64章 黎明

    刻着星宫云纹的舱体,在机库里,缓缓打开。

    舱里,是空的。

    没有青铜棺,没有尸体,没有陪葬的灵物。只有舱底,刻着一行字——

    “留给愿意走的人。”

    关星尘蹲在舱前,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第九具空棺。”天目轻声说,“卷三里,昆仑地宫里那具第九具空棺——就是这一具。”

    “可它现在,不是空的了。”关星尘伸出手,摸了摸舱壁,“有人,撬过它。”

    舱壁上,有一道新鲜的撬痕。撬痕很深,像是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撬开的。

    “谁撬的?”无相问。

    “不知道。”关星尘站起来,“但撬棺的人,一定也知道——这具空棺,是留给‘愿意走的人’的。”

    “他撬走了什么?”

    关星尘没有回答。他望着那具空棺,忽然想起卷三里,老瞎子站在青门前,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第九具空棺,是留给愿意走的人的。”

    “……有人,先走了。”关星尘低声说。

    “撬棺的人,带着那具空棺,走了。”天目说。

    “带走了,就带走了。”关星尘说,“棺是空的。可空棺,也是星宫的。”他顿了顿,“星宫的东西,都在账上。”

    “你连一具空棺,都要记账?”

    “空棺不记账,以后丢了别的,就更不记账了。”关星尘说,“账,是一笔一笔记的。”

    那一夜,灯塔下,晨星号的货舱里,挤满了人。一百三十七口流浪者,加上灰塘星救回来的几百口,加上慧骸送来的六十七口——晨星号,第一次,装了这么多的人。

    “宿主,”天目说,“船上,现在有六百一十三口人。货舱,超载三成。燃料,还能走两跳。”

    “六百一十三口。”关星尘说,“账本上,六百一十三个名字。”

    “你打算怎么办?”

    关星尘没有回答。他走出舰桥,走到货舱门口,看着舱里那一张张脸——老人的、孩子的、妇人的、伤兵的。他们挤在一起,像一船被暴风雨赶进船舱的鸟。

    “诸位。”关星尘开口了。

    货舱里,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船快没油了。”关星尘说,“人也太多了。按旧账本上的算法,我们,跑不远了。”

    货舱里,一阵骚动。有人开始低声抽泣。

    “但我今天,不是来算旧账的。”关星尘说,“我是来,立新规矩的。”

    他从怀里,摸出那本账本,翻开:“船规第一条——这艘船,从今天起,不叫晨星号。”

    “叫什么?”朱大蛮问。

    “叫——‘家’。”关星尘说,“你们上船那天,名字刻上名录墙那天——你们就已经不是流浪者了。你们是家人。家人,不分老弱病残,不分先来后到。家,不是一艘船——家,是一群人,愿意把命,押在一起。”

    货舱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忽然哭出了声。紧接着,哭声连成一片——不是绝望的哭,是那种,憋了太多年、终于能哭出来的哭。

    “可我们——”断臂的老人颤声道,“我们这些人,不能打,不能飞,只会拖累——”

    “拖累?”关星尘说,“船票名单第一条,老弱病残优先。你们不是拖累——你们是票根。有票根,船票才算数。有你们,这个家,才算家。”

    那一夜,晨星号上,六百一十三口人,第一次,一起吃了一顿饭。

    饭是朱大蛮做的——他把压箱底的灵米、灵菜全掏了出来,做了一大锅杂烩。没有肉,他就把灵果切片,冒充肉片,端上桌的时候还吆喝:“红烧肉!灵果版!管够!”

    郑伯坐在角落里,捧着一碗杂烩,吃得干干净净。他放下碗,忽然道:“小兄弟,我有个想法。”

    “说。”

    “等咱们有了地,”郑伯说,“我头一件事,就是种一片麦子。不是种给自己吃——是种给名录墙上,那些名字吃。”

    “种给名字吃?”关星尘看着他。

    “麦子熟了,收下来,磨成粉,蒸成馒头。”郑伯说,“在馒头出锅那天,喊一声墙上那些名字——让他们,闻闻麦香。”

    关星尘沉默了一会儿,道:“这个想法,记下了。等有了地,就种。”

    那顿饭,很多人吃着吃着,就哭了。

    “哭什么!”朱大蛮瞪眼,“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夜深了。关星尘坐在机库里,把那台旧电台,又架了起来。

    “天目,”他说,“灯塔,再加一座。”

    “还加?”天目说,“燃料,只够走两跳了。”

    “两跳,够把灯点到最后。”关星尘说,“灯点着,就有人能看见。有人看见,就有人敢来。有人敢来——这个家,就散不了。”

    第三座信号塔,在死星海更深处,立了起来。红灯,一闪,一闪,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黎明时分,晨星号的舰桥,忽然收到一段电波。

    不是求救信号。不是机械佛国的渡船。

    是妹妹的声音。

    这一次,电波没有断。她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哥……我找到……那艘船了……它停在一个……全是山的地方……哥……你来接我……我在……”

    电波,在这里断了一下。然后,一串坐标,像一串珠子,滚了进来。

    “坐标,定位。”关星尘的声音,有点发紧。

    “定位了。”天目沉默了很久,才说,“宿主,这个坐标——在仙盟领地的边缘。”

    “仙盟。”关星尘重复着这两个字。

    “修真百域的正统霸主。”天目说,“卷四那场飞升骗局,就是它们和收割者,一块儿演的双簧。”

    “那正好。”关星尘把电台包好,塞回怀里,“账,该去仙盟,算一算了。”

    “可宿主,”天目道,“仙盟,是修真百域的正统霸主。它一句话,就能让这片星海,没有我们的落脚之地。”

    “所以,才要去。”关星尘说,“灯点起来了,人聚起来了——光有灯,还不够。得让那些大人物知道:这盏灯,不是谁都能吹灭的。”

    “你这是——上门掀桌子。”

    “掀桌子之前,”关星尘说,“先把船票,发完。”

    他站起来,走到驾驶台前,手掌按上星盘。

    “诸位,”他说,“船,还有两跳油。两跳之后——

    “咱们,去仙盟,接人。”

    舰桥外,死星海的尽头,一线微光,正从黑暗里,缓缓升起来。

    那是——新的黎明。

    六百一十三口人,一艘旧船,和一条去往仙盟的路。

    这一局,关星尘要下的棋,不是捞人。

    捞人,是救眼下的人。掀桌,是救以后的人。眼下的人,上了船;以后的人,得靠一张新的餐桌。

    是——

    把整张餐桌,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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