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千秋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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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柿子的目光扫过那些席位,心里暗暗记着谷嬷嬷教的——在宫里,认人比认路还重要。你不知道谁是谁,就有可能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果然如坊间传言,各家都带着自认为最出色的女儿参加了这次宫宴。
放眼望去,满殿珠翠,衣香鬓影,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坐在自家长辈身后,有的端庄,有的妩媚,有的活泼,有的安静——可无论哪一种,眼底都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欲望。
她忽然想起陆庭筠那晚翻墙说的话——有人想在千秋节上对她不利。
她的目光在那些姑娘脸上扫过,试图从她们的眼神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什么也没看出来。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笑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千秋节,说是给皇后贺寿,可谁都知道,这也是各家的姑娘们在宫里露脸的好机会。若是被哪宫娘娘看中了,被皇后夸一句,甚至——被哪位皇子多看了一眼,那都是天大的造化。
罗柿子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小几。上面摆着青瓷的茶盏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还不错。
旁边的罗清婉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不紧张。”
“紧张什么?”罗柿子咽下糕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又不是我过生日。”
罗清婉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用帕子掩住嘴,好半天才稳住。她重新坐正了,可眼里的笑意还没散,看着罗柿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坐在稍远处的陆庭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虽然看似不经意,但自打她进入含元殿,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悠长而肃穆的华乐。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屏住呼吸的威压。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含元殿,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罗柿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她随着所有人一起起身,动作流畅自然——膝盖着地,身子往下落的时候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摇晃。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额头轻轻触到手背上,整个人伏了下去。
殿中只余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远处警跸声的回荡。
她伏在地上,耳朵贴着织金地毯,能听见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却又轻重有别。
最前面是侍卫开道的铿锵步伐,中间是靴子踩在金砖上沉稳有力的声音,再后面是宫人们细碎的脚步。
皇帝来了。
罗柿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跪伏着。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罗清婉也在微微屏息,连平日里最端庄的瑞国公夫人,此刻伏在地上的姿态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殿门口传来高权那熟悉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响彻整座含元殿:
“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含元殿内回荡,声浪层层叠叠,撞上高高的殿顶藻井,又化作嗡嗡的回响落下来,像是整座大殿都在跟着震动。数百人齐齐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宝座之下,织金地毯上伏着一个个低垂的头颅,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抬头。
罗柿子跪在罗家女眷中间,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耳朵里全是那阵朝贺声的余音。她能感觉到身边罗清婉的身体微微绷紧,能听见后排不知哪家的小姑娘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自己倒是没有抖,可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一下一下地擂在胸腔里,像有人在敲鼓。
眼前能看见的,只有一道道从殿门口迤逦而来的裙裾。
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后。她的裙摆是大红色的织金凤纹,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尾羽拖曳在织金地毯上,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地毯的花纹、哪里是裙摆的纹样。
大红色的裙裾移动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皇后身后跟着几位位份高且受宠的嫔妃,裙裾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胭脂红的,有藕荷色的,有宝蓝色的,有丁香紫的,每一件都是上好的料子,绣着各自位份对应的纹样。
罗柿子虽然看不见人,可能从那些裙裾的质地和绣工上分辨出位份的高低——越是位份高的,裙摆越宽大,绣纹越繁复,走起路来裙裾如水般流淌,轻盈中透着矜贵。
最后面的身影,步伐不如前面那么整齐划一,有的走得快些,有的走得慢些,偶尔还有裙裾微微蹭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的细小动静——那是跟着进来的皇子公主们。
罗柿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几道小一些的身影上。她在找阿宸。
十一皇子。
可那些裙裾从眼前划过的时候,她根本分不清哪道是阿宸的。六位皇子,三位公主,个个穿着符合身份的衣裳,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锦绣之色,根本辨不出谁是谁。
一阵阵香风从面前飘过,有沉水香的味道,有龙涎香的味道,有苏合香的味道,浓淡不一,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微微有些眩晕。
罗柿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跪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裙裾一道接一道地登上了御阶。她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见珠翠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听见有人在宝座两侧落座时衣裙铺展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夜风拂过廊檐的呜咽,能听见烛火爆裂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御座之上,那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大殿。他没有说话,可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人头顶上。
之庭道上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中每一个角落:
“平身。”
“谢陛下。”
数百人齐声谢恩,声浪再次涌起,又迅速落下。
一阵衣料环佩的窸窣声后所有人全部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无一人说话。
她不敢抬头,不是害怕,是规矩。
皇帝皇后在上,没有允许,不能直视天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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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如坊间传言,各家都带着自认为最出色的女儿参加了这次宫宴。
放眼望去,满殿珠翠,衣香鬓影,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坐在自家长辈身后,有的端庄,有的妩媚,有的活泼,有的安静——可无论哪一种,眼底都藏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欲望。
她忽然想起陆庭筠那晚翻墙说的话——有人想在千秋节上对她不利。
她的目光在那些姑娘脸上扫过,试图从她们的眼神里找到什么蛛丝马迹,可什么也没看出来。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的笑都恰到好处,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千秋节,说是给皇后贺寿,可谁都知道,这也是各家的姑娘们在宫里露脸的好机会。若是被哪宫娘娘看中了,被皇后夸一句,甚至——被哪位皇子多看了一眼,那都是天大的造化。
罗柿子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小几。上面摆着青瓷的茶盏和几样精致的小点心,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味道还不错。
旁边的罗清婉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倒是不紧张。”
“紧张什么?”罗柿子咽下糕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又不是我过生日。”
罗清婉被她逗得差点笑出声,赶紧用帕子掩住嘴,好半天才稳住。她重新坐正了,可眼里的笑意还没散,看着罗柿子的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
坐在稍远处的陆庭筠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虽然看似不经意,但自打她进入含元殿,他的目光几乎就没有离开过她。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悠长而肃穆的华乐。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层层叠叠地涌过来,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想要屏住呼吸的威压。
刚刚还在窃窃私语的含元殿,在那一瞬间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咳嗽声都消失了。
罗柿子的手指微微一紧,随即松开。
她随着所有人一起起身,动作流畅自然——膝盖着地,身子往下落的时候稳稳当当,没有一丝摇晃。双手交叠放在身前,额头轻轻触到手背上,整个人伏了下去。
殿中只余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和远处警跸声的回荡。
她伏在地上,耳朵贴着织金地毯,能听见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整齐划一,却又轻重有别。
最前面是侍卫开道的铿锵步伐,中间是靴子踩在金砖上沉稳有力的声音,再后面是宫人们细碎的脚步。
皇帝来了。
罗柿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跪伏着。她能感觉到身边的罗清婉也在微微屏息,连平日里最端庄的瑞国公夫人,此刻伏在地上的姿态也比平时低了几分。
殿门口传来高权那熟悉的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响彻整座含元殿:
“圣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在含元殿内回荡,声浪层层叠叠,撞上高高的殿顶藻井,又化作嗡嗡的回响落下来,像是整座大殿都在跟着震动。数百人齐齐跪伏在地,黑压压的一片,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宝座之下,织金地毯上伏着一个个低垂的头颅,没有谁敢在这个时候抬头。
罗柿子跪在罗家女眷中间,额头贴在交叠的手背上,耳朵里全是那阵朝贺声的余音。她能感觉到身边罗清婉的身体微微绷紧,能听见后排不知哪家的小姑娘因为紧张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她自己倒是没有抖,可心跳比平时快了许多,一下一下地擂在胸腔里,像有人在敲鼓。
眼前能看见的,只有一道道从殿门口迤逦而来的裙裾。
走在最前面的是皇后。她的裙摆是大红色的织金凤纹,金线绣成的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尾羽拖曳在织金地毯上,几乎分不清哪里是地毯的花纹、哪里是裙摆的纹样。
大红色的裙裾移动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皇后身后跟着几位位份高且受宠的嫔妃,裙裾的颜色各不相同——有胭脂红的,有藕荷色的,有宝蓝色的,有丁香紫的,每一件都是上好的料子,绣着各自位份对应的纹样。
罗柿子虽然看不见人,可能从那些裙裾的质地和绣工上分辨出位份的高低——越是位份高的,裙摆越宽大,绣纹越繁复,走起路来裙裾如水般流淌,轻盈中透着矜贵。
最后面的身影,步伐不如前面那么整齐划一,有的走得快些,有的走得慢些,偶尔还有裙裾微微蹭到一起又迅速分开的细小动静——那是跟着进来的皇子公主们。
罗柿子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落在那几道小一些的身影上。她在找阿宸。
十一皇子。
可那些裙裾从眼前划过的时候,她根本分不清哪道是阿宸的。六位皇子,三位公主,个个穿着符合身份的衣裳,远远看去,只能看见一片锦绣之色,根本辨不出谁是谁。
一阵阵香风从面前飘过,有沉水香的味道,有龙涎香的味道,有苏合香的味道,浓淡不一,层层叠叠,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微微有些眩晕。
罗柿子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跪着。
脚步声渐渐远去,裙裾一道接一道地登上了御阶。她能听见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听见珠翠轻轻碰撞的叮当声,听见有人在宝座两侧落座时衣裙铺展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殿外夜风拂过廊檐的呜咽,能听见烛火爆裂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御座之上,那个身着明黄色龙袍的男人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座大殿。他没有说话,可那份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每一个人头顶上。
之庭道上一道威严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殿中每一个角落:
“平身。”
“谢陛下。”
数百人齐声谢恩,声浪再次涌起,又迅速落下。
一阵衣料环佩的窸窣声后所有人全部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无一人说话。
她不敢抬头,不是害怕,是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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