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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千秋节(五)

    她只是用余光扫了一眼御座的方向——明黄色的龙袍在大红宫灯的映照下格外醒目,皇后坐在皇帝身侧,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中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两侧依次坐着妃嫔和皇子公主,可隔得太远,她根本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容。

    罗柿子本以为皇帝会说些什么。这样的场合,帝后驾临,群臣朝贺,怎么着也该发表一番长篇大论吧?

    凝聚人心也好,收买人心也罢,总该说几句漂亮话,表示一下与民同乐、与臣同庆的意思。

    可皇帝没有。

    他只是微微抬了抬手。

    高权会意,朝殿外一扬拂尘。内侍们鱼贯而入,捧着金壶玉盏,挨桌斟酒。

    动作整齐划一,训练有素,斟酒的时候没有一滴洒出来,退下的时候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皇帝端起内侍斟满的酒杯,举至齐眉。

    殿中所有人同时端起了面前的酒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所有人都在等皇帝的下一步动作。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中,微微颔首。

    众臣跪受首杯酒,谢恩后方一饮而尽。罗柿子随着众人一起跪下,双手捧着酒杯,低头饮尽。

    酒液入口辛辣,呛得她喉咙一紧,可她忍住了,面不改色地将空杯放回小几上,重新跪好。

    谢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又再次落下。

    直到这时,罗柿子才真正反应过来——这里是大殷,高高在上的是一代帝王。

    他不需要说长篇大论来收买人心,更不需要解释什么、证明什么。他只需一句话,就可以随意定夺这里任意一个人的生死。

    他肯端起酒杯与臣子同饮,已经是莫大的恩典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宣政殿上的那些言行。跟裴晋斗嘴,在皇帝面前要茶喝,还大言不惭地说“您这的东西太贵重了,摆我家不合适”——她当时觉得没什么,现在想起来,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

    那是皇帝。

    那是动动手指就能让她、让她爹、让整个罗家灰飞烟灭的人。

    而她在他面前,跟个没事人似的,东张西望,讨价还价。

    罗柿子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现在不是后怕的时候,现在她在这座大殿里,坐在罗家的席位上,四周全是朝中重臣的家眷,头顶上是皇帝皇后和满宫的贵人们。

    她的一举一动,都可能被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稳了稳心神,重新将目光放平,嘴角带着谷嬷嬷教的那种“不多不少、不冷不热”的微笑,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御座上,皇帝又举了第二杯酒。

    众臣再跪,再饮。

    然后是第三杯。

    三杯酒过后,皇帝放下酒杯,朝高权微微点了点头。高权扬了扬拂尘,高声宣布:“赐宴——”

    殿内的气氛这才松弛了一些。内侍们端着各色菜肴鱼贯而入,热气腾腾的汤羹、精致可口的点心、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盘盘地摆上了各人的小几。

    酒过三巡,殿中渐渐有了低声交谈的声音,虽然不至于喧哗,可到底比方才那死一般的寂静多了几分活气。

    罗柿子面前的小几上很快摆满了各色菜肴。她低头看了看——有清蒸鲈鱼,有红烧鹿筋,有桂花糯米藕,有一碟子精致的小点心,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目光却借着低头的机会,悄悄往御座的方向看了一眼。

    皇帝正在跟身边的皇后说着什么,表情算不上严肃,带着几分和煦,就是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恰到好处的面无表情。

    皇后坐在他身侧,端庄大方,认真的看着皇帝,面带微笑,雍容华贵。

    罗柿子的目光悄悄移到了皇子们坐的那一排。

    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十皇子、十一皇子。

    阿宸坐在皇子席位的最末一个,穿着一件玄色的皇子朝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小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面前的菜肴几乎没怎么动。

    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像一块小铁板,跟旁边那几个神色轻松的皇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罗柿子差点没忍住笑。

    果然还是那副小古板的模样。

    她正看着,阿宸忽然微微侧了侧头,目光朝她这个方向扫了过来。

    罗柿子赶紧低下头,装作在喝汤。

    等她再抬起头的时候,阿宸的目光已经收回去了,依旧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小雕像。

    罗柿子放下汤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端庄的模样。

    殿中的宴席继续着,歌舞也上来了。十二个穿着彩衣的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长袖翻飞,身姿曼妙,乐师们坐在殿侧,琴瑟和鸣,丝竹之声悠扬婉转。

    罗柿子坐在席位上,一边吃着面前的菜肴,一边暗暗观察着殿中各色人等的反应。

    她记得谷嬷嬷说的话——在宫里,看——不只是看热闹,还要看门道。谁跟谁走得近,谁跟谁不对付,谁在谁面前低声下气,谁在谁面前趾高气扬,这些都是有用的信息。

    她看见英国公夫人跟长宁侯夫人隔着席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可两人的目光交汇时,分明带着几分微妙的较劲。

    她看见罗清仪坐在丁氏身边,脸色不太好,面前的菜肴几乎没动,目光时不时地往她这边瞟一眼,又飞快地移开。

    罗柿子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千秋宴才刚刚开始,今晚的戏还长着呢。

    不管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她都接着。

    就在她不动声色的打量着别人的时候,很多人也在默默的打量她。尤其是长宁侯府人,她可是看出来了,自打进入含元殿,自家儿子的眼神除了她几乎就没看过别家姑娘。

    御座之上,皇帝又端起了酒杯。殿中众人连忙跟着举杯,朝贺声再次响起,在含元殿的穹顶下回荡不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趁着落座的一瞬间,身旁的罗清婉快速的低声道:“重头戏马上就要来了。”

    罗柿子不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重头戏,但却充满了好奇等着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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